第89章 「獵犬」埃斯波


  鉑金區裡有這麼一塊區域,它位於靠近舊城區的十字路口,一側臨近大道,另一側緊貼著運河。

  區域內佇立著一座與鉑金區的精緻風格大相逕庭的三層建築。它又破又舊,外牆被漆成了紅色——或者說曾經被漆成過紅色,現在已經變成了淺淺的粉色。牆皮脫落的部位露出了下面坑坑窪窪的磚面,看上去就像個千瘡百孔的大奶酪。

  人們稱它為奶酪大樓。

  像這樣的建築實在不該出現在鉑金區,按理說早就應該被拆除。但據說它已經在那裡佇立了二十年,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還會繼續佇立下去。

  它就像個漂亮女人身上的黑色胎記。看上去很顯眼,而大家都希望它不存在。有些人甚至乾脆假裝它不存在。

  可它確實存在,而且在火印城的地下世界中非常出名。

  「我不想進去,」艾瑪看到那座大樓後立刻表態,「這地方一看就不安全,而且散發著一股徒勞無功的氣息。把辦公室設在這種地方的律師能有多靠譜?」

  「只要他有律師資格證明,而且願意為克拉克斯辯護,對我而言就算靠譜了。」希琳說,「如果你不願意進去,可以留在外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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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你獨自走進那種地方?不可能!光是站在裡面呼吸幾分鐘,你就會染上麻風病的。」

  「……我相信再落魄的律師,也不會把辦公室設在會傳染麻風病的地方。」希琳忍不住露出微笑,「但你說得有道理,那地方看上去的確不適合一個人去。」

  艾瑪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好吧,我就知道勸不動你。你大多數時候都很聽話乖巧,但固執起來卻像個矮人似的。」

  「什麼,你見過矮人?火印城裡以前有矮人嗎?」

  「當然沒有,我是從書里讀到的。」艾瑪熟練地盤起了頭髮,用口袋裡的頭繩束了起來,接著又整了整披肩,「如果咱們能活著回去,記得提醒我去找卡蘭佐,讓他給事前防範部安排個男人。你和我都不適合來這種地方拜訪客戶。」

  希琳聳聳肩,「說得對,可惜那人不是公司的客戶。」

  她們鼓起勇氣走進奶酪大樓的正門,穿過髒兮兮的玄關走廊,來到了一層大廳。

  如果窗上的玻璃再乾淨一些的話,大廳里的採光應該還算不錯。然而玻璃上的污垢遮住了部分陽光,讓整個房間都處在半明半暗之中。

  大廳與入口相對的牆上有個類似告示板的東西,上面掛著一些長方形的小木片。希琳靠近了一些,借著昏暗的光亮,費力地閱讀著上面的文字。

  她很快找到了咖啡廳女招待提到過的那個名字。

  「「獵犬」埃斯波,專業法律顧問,206室」

  「『獵犬』埃斯波?」艾瑪挑挑眉毛,「這名字聽著就不怎麼樣,又俗氣又落伍。」

  「但他的確幫那位女招待從房東手裡討回了租房押金,對吧?」希琳試圖讓自己的話聽上去有點信心,「也許他當律師的本事比起名字要強。」

  「別抱太大希望。還有,上樓的時候注意腳下,咱們可不知道這些樓道里有什麼東西。」

  樓道的牆上被人胡亂潑了許多白油漆,看上去就像一幅幅抽象的壁畫。地上和台階上到處都是舊報紙、GG傳單和外帶午餐的包裝紙。

  希琳發誓自己看到了一隻老鼠從樓梯口跑到了走廊的陰影中,但艾瑪卻堅稱自己什麼也沒看到,還說希琳根本沒見過真正的老鼠長什麼樣。

  總之,她們有驚無險地來到了大樓的二層。在昏暗的走廊中,一些房間的門半掩著,裡面隱約傳來抽泣或竊竊私語的聲音;還有些房門則緊緊關閉著,門把手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火印城裡半數見不得人的密謀和交易在黑市里完成,另一半則在奶酪大樓里。

  「這可真是個迷人的地方。」艾瑪低聲說。在這種環境裡,沒人願意大聲說話。

  「只關心206室就好,別管其他房間。」希琳也壓低聲音回答。

  那個房間位於走廊的最裡面,靠近一扇已經沒有了玻璃的窗戶。房門虛掩著,而且沒有上鎖。

  儘管之前希琳說過這裡不可能有麻風病,但她敲門時還是用手帕包住了手。

  房間裡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似乎是在招呼她們進去。

  希琳推開房門,走進「獵犬」埃斯波的辦公室。一個頭髮油膩、身穿褪色舊襯衫的年輕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不知道哪天的火印城日報。

  「諸神詛咒我,」他看到希琳和艾瑪,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終於要死了?你們兩個是來帶走我靈魂的攝魂女神嗎?」

  「除非攝魂女神也需要律師,否則你大概還活著。」希琳說,接著忍不住觀察起辦公室的內部陳設。

  那張破爛的辦公桌應該是房間裡最值錢的家具之一,與它價格相當的還有一張緊靠牆壁的舊沙發,上面鋪著皺巴巴的毛毯和枕頭——顯然他就住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沙發旁邊是一個掉了漆的木製檔案櫃。對面的牆上則有些可疑的孔洞,看著像是被利器刺出來的,但希琳沒在房間裡找到任何鋒利的裝飾物。

  這位律師最近的業務似乎不太順利。

  她的目光最後落回了辦公桌後面的男人身上……片刻之後,希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是你!」她叫道。

  「是我?」律師一臉困惑。

  「我今天中午在斯瑞·凡圖銀行外面見過你,你叫利奧波德,對不對?利奧波德·埃斯波?」

  「哈,沒錯。」他似乎還有些得意,「讓你看到了我如此狼狽的一面,對此我深感抱歉,這位……」

  「瑪爾倫。」

  「……這位瑪爾倫小姐,」他點點頭,仿佛早就知道這個名字,「你們二位特意來到奶酪大樓這個迷人的地方、拜訪我的狗窩,顯然不會是因為我的男性魅力吧。」

  就算他身上還剩下點男性魅力,也被辦公桌上盤子裡的那些食物殘渣趕走了。利奧波德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示意她們坐下談。

  希琳實在不想坐在這裡,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艾瑪居然坐了下來。於是她用手帕擦了擦椅子,也坐了下來。

  利奧波德攤開手,等待她發問。

  「你為什麼自稱獵犬?」希琳決定先問這個。

  「因為我在咬住獵物之後就不會鬆口,諸神知道我有多堅決。」利奧波德笑著回答。

  希琳和艾瑪對視一眼,後者絕望地笑了笑。她說得對,這人起名字的水平確實很糟糕。

  「你之前自稱掮客,現在又說自己是律師?我能相信你的專業性嗎?」

  「唉,事實上,這說明我能提供的服務種類非常豐富。我是一位擁有律師資格的掮客,瑪爾倫小姐,換句話說,我能幫人解決各種問題,其中就包括與法律相關的諮詢。」

  「你有律師資格?我能看看嗎?」

  他聳聳肩,起身走向牆邊的文件櫃,從抽屜里翻出一份文件。

  「通常來說,我的客戶都不會問起這個。」他拿著文件回來時說,「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們的事務是與法律相關的?」

  儘管辦公室里的一切都和髒亂脫不開關係,但這份文件卻被包在防水布里。她看過後遞給了艾瑪,接著開始用更客觀的方式觀察利奧波德。

  剛才他站起來的時候,希琳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雖然又破又舊,但還算乾淨,而且沒有缺少任何一件體面人該穿的部件……他甚至還打了個破領帶,雖然品味令人不敢恭維。

  羅勒曾經跟她說過,無論一個人看上去有多落魄,只要他依然肯在著裝上花費精力,就說明他還有希望。

  要分清時運不濟和自甘墮落的區別。

  「我需要你在法律方面的幫助,」希琳深吸一口氣(好吧,麻風病,管它呢),「我的一位朋友即將被送上法庭,為不是他犯下的罪而接受審判。我希望能找個可靠的律師替他辯護。」

  「你的這位朋友,」利奧波德緩緩說,「他做了什麼?」

  「這你要問過他才知道。」希琳回答。

  「好吧,我的意思是,打算送他上法庭的那些人,他們認為他做了什麼?」

  「他們認為我的朋友是貧民區爆炸的罪魁禍首,他們認為他獨自策劃了整個事件。」

  利奧波德挑起眉毛,「咱們是在談論那位最近占據了日報大部分版面的費爾·克拉克斯嗎?你是他老婆?」

  「我說過了,我和他是朋友。」希琳皺起眉。

  「好吧,那他可真夠走運的——不是說被捕入獄的部分。」他攏了攏油膩的頭髮,「你既然找來我這裡,那就說明已經沒有坐在體面辦公室里的大律師願意接手這個案子了,是吧?」

  「對,但你最好別試圖趁火打劫。」艾瑪提醒他。

  「抱歉,這位是……」

  「佩吉。」

  「嗯,佩吉小姐。你的擔憂完全沒有必要,我相信介紹你們來這裡的人應該說過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對吧?」

  「菲麗莎小姐的確說過,但有些事只有眼見才能為實。」希琳說。

  「你現在見到我了。」

  「的確,而且我對你也有了些初步的印象。」

  「哈,既然你們沒有尖叫著奪門而出,說明我表現得還不錯?」

  希琳聳聳肩,「你是怎麼收費的,埃斯波先生?」

  「叫我利奧就行了,瑪爾倫小姐。」他微笑,向後靠上椅背,椅子發出吱吱的響聲,「只要一弗拉的定金,然後我就會給你弄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這個案子的聽證會是在周五,我猜現在幾乎沒有什麼對他有利的證據?」

  「確實沒有。」

  「那麼,先是一弗拉,然後明天上午你就能得到一份簡報。留個地址給我,我會把文件郵寄到那裡。之後如果你們覺得這筆錢花得很值,咱們再討論下一步的合作。如何?」

  希琳點點頭,「我覺得不錯。」她說著從錢包里摸出一枚銀幣,「我就指望你了,利奧,給我點好消息吧。」

  「你就放心吧,瑪爾倫小姐,獵犬埃斯波在咬到東西之後,是不會鬆口的。」

  她們離開之前,希琳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你還沒有問過呢,」她轉身看著辦公桌後面的落魄律師,「你沒問過他是不是無辜的。」

  「哎,這還用問嗎?」他咧嘴一笑,「能讓兩位這麼漂亮的女士來這種狗窩裡替他尋求幫助的人,當然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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