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回·枯葉(3)


  「所以,希琳·瑪爾倫不適合?」恩德先生問。此時他正坐在手工藝品店二層的餐廳里,手邊的桌上放著吃得差不多的晚餐。

  枯葉讓自己像平常那樣盯著食物看,這樣她就無需和恩德先生做眼神交流。隱瞞真相的時候,別去看對方的眼睛。

  她點點頭,「對,希琳·瑪爾倫太平凡,而且太軟弱,當不了合格的間諜。」

  「真是太遺憾了,還以為她就是咱們要找的人呢。但人生不可能事事如願,有些事是強求不來的,對不對?」

  她聳聳肩,眼睛依然盯著食物,「我明天就去監視下一個候選人。」

  「當然。」恩德先生露出微笑,「辛苦你了,枯葉,監視的工作我只能信任你去做。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別這樣說,恩德先生,這是我的榮幸。」枯葉也跟著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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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離開手工藝品店時,感覺一身輕鬆,甚至還和恩德先生的店員打了聲招呼。然而對方似乎沉迷於手中的那本書,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連頭都沒抬。

  等在店門口的海鷗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怎麼樣?」

  「很順利。」枯葉笑著回答。

  「我靠,我靠。」他長出了一口氣,「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隱瞞了,下次再有這種事,麻煩你不要扯上我。」

  「不會吧?我以為咱們是朋友呢。」

  「咱們確實是朋友,所以你就放過我吧。」海鷗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你真該感謝女神,居然讓你矇混過關了。頭兒可不是個好騙的人。」

  枯葉大步上前,在他面前轉了個圈,「我也沒騙人啊,我只是隱瞞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實而已。希琳·瑪爾倫確實當不了間諜,她太孱弱了,估計連只兔子都殺不死。」

  「我懶得和你爭論這個,」海鷗嘆了口氣,「聽著,我現在得回庇護所去了。河風那小子肯定又在玩十字弓了,我得在他把自己或別人的肚子扎穿之前趕回去。既然你晚上不需要繼續監視了,有什麼計劃嗎?」

  「散步。」

  「散步?」海鷗懷疑地瞪著她,隨後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了,別告訴我實話,我可不想知道你真正打算去幹什麼。等你哪天被自己玩的火燒死了,我還想全身而退呢。」

  「啊哈,隨便你吧。」

  海鷗獨自回了貧民區,看上去甚至有點可憐。枯葉沿著街道走了一會兒,接著突然意識到,她已經很長時間沒在晚上休假了。而且今天還是火印城的休息日。

  她覺得自己也許應該找個地方喝點什麼。白貓咖啡的氣氛雖然很好,但那裡不賣任何帶酒精的飲料。其實就這麼在街上散步感覺也不錯,她可以放空心思隨便走,想走多久都行。

  無論如何,希琳·瑪爾倫已經安全了。

  她們的生活本來就不該有任何交集,而枯葉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雖然精靈的命運依然懸而未決,但這些都和她無關。

  就讓那個紅髮姑娘繼續過她的平凡生活吧,其他候選人里肯定會有合適的間諜。

  不知不覺中,太陽沉入了天邊,街燈隨之被點亮。枯葉一邊走一邊數著地磚的格子,精確地控制著步伐,確保每次落腳都有著相同的間距。她一個人走路的時候總是這樣自娛自樂,能讓她感到身心放鬆。

  接著她意識到眼前的地磚看起來有些眼熟。她早晨來過這個地方,而且中午也一直在這附近轉悠。

  好吧……她抬起頭,環顧四周。雖然舊城區內的居民社區都大同小異,但這一帶她還是記得。如果沒記錯的話,希琳·瑪爾倫當時應該就在前面拐角後的對街,挨家挨戶地打聽羅勒的消息。

  枯葉不知道她這樣做有多久了,可能是第二天或是第三天?保險審核員的工作是每周六天,每天早晨九點到晚上六點,加班也是常事。所以她工作日沒空,只有休息日能幹這件事。

  至於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找,大概是因為羅勒失蹤剛好過了一年?

  可惜她的努力不可能有任何結果,枯葉心想,因為羅勒已經死了。他和他家人的屍身都被丟進了港區的海灣里,荊棘團找了整整一個月,始終一無所獲。

  瑪爾倫會放棄的,或早或晚。她遲早會意識到自己的努力全是徒勞無功,幹了也沒有意義。

  枯葉在社區之間又走了一會兒,突然聽到了敲門聲。她下意識地縮進了陰影里,隨後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女神啊,她心想,那個小丫頭還真夠頑固的。

  希琳·瑪爾倫穿著和早晨一樣的衣服,姿態中透出疲憊。被她詢問的那位先生看起來有點不耐煩。他揮了揮手,就像是在驅趕蒼蠅,隨後當著瑪爾倫的面,重重地關上了門。

  他根本沒必要關得那麼重,枯葉心想。

  瑪爾倫失落地走下台階,接著突然抬起頭盯著路燈看,好像這時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她似乎決定今天到此為止,於是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紙,用可攜式羽毛筆在上面劃了幾道,隨後又收回包包里,接著開始往港區的方向走。

  枯葉遲疑片刻,跟了上去。街道上幾乎沒什麼行人,跟蹤時的任何聲響都有可能暴露她。於是她在自己腳邊釋放出音律,隱去了腳步聲。

  她跟得很遠,因為她知道瑪爾倫住在什麼地方。當她們走進港區時,枯葉發現她和瑪爾倫之間似乎多了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港區本地的幫派分子,他們也在跟蹤前面的紅髮姑娘。也許是看她一個人毫無防備?

  好吧,她確實不該在晚上的時候從這條路走。

  瑪爾倫住在港區北部,那裡的治安狀況相對來說比較好。但港區東南部,靠近篝火區和舊城區的地方就截然不同了。據枯葉所知,一些小幫派的據點就設置在這附近。

  她肯定是沒錢乘公共馬車了,要不然就是想省點錢。總之……這麼做非常不明智。那兩個跟蹤者拉近了距離,似乎打算在前面的拐角處下手。

  瑪爾倫聽到聲音,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接著加快了腳步。

  枯葉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然而當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幹什麼時,她的身體已經行動了起來。隔音結界隱去了她奔跑時的腳步聲,那兩個正派人完全沒注意到從身後接近的危險。

  她抽出格鬥匕首,用刀柄擊中其中一人的後脖頸,當場擊昏了他。枯葉釋放出更多的音律,沒讓他倒地時的聲音傳到瑪爾倫的耳朵里。另一個正派人發現了她,笨手笨腳地摸出一把小刀。但他的動作實在太慢了,枯葉一腳踢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武器立刻脫手飛了出去。

  「帶著你的朋友,滾吧。」她用男性的嗓音說。

  正派人惡狠狠地瞪著她看,枯葉抹去了臉上的所有表情。那人意識到自己占不到便宜,於是扶著自己昏迷不醒的同伴離開了。

  「這事兒沒完。」他走的時候說。

  哈,你不知道自己說得有多對。她心想。

  ——————

  十五分鐘後,枯葉跟著那兩個倒霉的匪徒,找到了他們的據點。那是個很小的幫派,只有十幾個人,而且年紀都不大。他們藏身於某個空倉庫里,坐在空箱子上喝著酒。

  「怎麼回事?我靠,你們看上去像是挨了頓揍!」

  「因為我他媽確實挨了頓揍!我們本來盯上了一個女人,結果被一個多管閒事的大個子壞了好事。那傢伙有點邪門,走路時居然連聲音都沒有。但我跟他說了,這事兒沒完。我看咱們……」

  枯葉一腳踹開沒關嚴的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倉庫。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直到那個被她放走的正派人認出了她。

  「就是他!」

  「呃,」枯葉友好地打了個招呼,「那麼,有人想嘗嘗我的葡萄嗎?」

  兩個人抽出短柄斧,怪叫著沖了上來。枯葉打了個哈欠,側身躲開他們毫無章法的攻擊,同時一拳打在其中一人的臉上。她今天沒戴指虎,但對付這些人有格鬥手套就足夠了。被她打中臉的正派人仰面倒地,枯葉迅速在他脖子上補了一腳。

  另一人這時轉過身來,向她扔出手中的斧子。枯葉瞬間抽出格鬥匕首,輕描淡寫地撥開了它。那人被她的動作驚呆了,甚至沒注意到枯葉輪過來的拳頭。

  她在他臉上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拳,又趁那人彎腰哀嚎時抓住他的頭髮,在剛剛拳頭打中的地方補了幾膝蓋。

  她鬆開手,那個人仰面躺下。枯葉抓住他脖子上的領巾,擦了擦膝蓋上的血。

  「所以,真的沒人想嘗嘗我的葡萄嗎?」她轉過身,又問了一次。

  剩下的人一起沖了上來。枯葉輕嘆一聲,接著將體內的音律匯聚到嘴邊,朝面前發出高頻嚎叫。

  聲波迅速擴散開來,接著是響亮的音爆聲。最前排的正派人瞬間被掀翻,撞上了他們身後的同伴,如同被推到的骨牌。他們身邊的酒瓶和空木箱也沒能倖免,紛紛撞在牆上砸得粉碎。酒液四下飛濺,劣酒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枯葉以前和其他調音師對練時,體驗過被嚎叫正面擊中的滋味。那可不好受。他們至少得再躺上幾個鐘頭,而且會一直疼得要命。但枯葉控制了音爆的威力,剛剛那一下倒是不至於殺死他們。

  「你他媽……什麼……來頭?」最開始被她踢中脖子的正派人躺在地上,捂著脖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只是一次友好的拜訪,可惜我太不擅長和別人交朋友。」枯葉走到他面前,俯視著對方,「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我靠……」他嘶聲說。

  「你這是同意了?哈,是個很簡單的問題。如果我想跟一個不認識自己的女孩打招呼,很輕鬆的那種,我該怎麼開口?」

  「啥?」

  一枚空瓶奇蹟般地從剛剛的聲波攻擊中倖免,此刻緩緩滾到她面前。枯葉抬起靴子踩住了它。

  「啊,算了。看你這樣子就不像是知道正確答案的。」她說著聳聳肩,「以後別在這一帶活動了,知道嗎?我不關心你們還能去哪,總之如果明天早上你們還在這間倉庫里……」她突然加力,一腳踩碎了瓶子。

  正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枯葉咧嘴笑了笑。幾乎就在同時,她聽到了街上傳來的腳步聲——優秀的調音師總會在身後留下聲音增幅結界。

  她轉身離開倉庫,輕輕帶上了門。

  ——————

  大約一分鐘後,一襲黑衣的阿萊莎·尤文斯和她的隨從踢開了倉庫的門。她盯著滿地狼藉和躺在地上呻吟的正派人,微微皺了皺眉。

  「有人搶先了?」一名隨從問。

  「我們會弄清楚的。」她看著那些粉身碎骨的木箱,若有所思地說,「把這些傢伙帶回黑夜宮殿,我父親有些關於幽魂的問題想和他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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