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預料之外的棋招


  在大法官作出任何反應之前,魚鷹已經自顧自地走向了證人席。他邁著不可一世的步子,仿佛穿著一件由自信和傲慢構成的盔甲——這正是獵巫人留給大多數人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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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庭從上到下似乎都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包括希琳。埃斯波事先完全沒和她提到過魚鷹會來作證。

  好吧,這的確是一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棋招……不止出人意料,而且極富戲劇性。

  魚鷹其實是個愛笑的人,今天卻一反常態地擺出了撲克臉。希琳想起枯葉曾經說過,所有獵巫人都有兩張臉,一張臉擁有人性,和普通人一樣會歡笑會悲傷;另一張臉則像一副面具,當他們戴上「面具臉」時,就會自然而然地隱藏起所有情感。

  面具臉的獵巫人很快走到證人席,大搖大擺地坐進自己的位子裡。

  埃斯波朝大法官點點頭,「這位就是我的證人,獵巫人魚鷹。」

  旁聽席上傳來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檢方律師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很難看。

  大法官敲了敲法錘,「肅靜!」等法庭上重新安靜下來後,他看著埃斯波,「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驚喜,埃斯波先生。這位獵巫人的名字在你早些時候遞交的證人名單上嗎?」

  「當然,不過是最後時刻補上去的。」埃斯波的語氣聽上去很意外,就好像這一切都不是他故意安排的,「我直到今天早上才爭得了他的同意,剛好趕在開庭之前提交了修改後的新名單。」

  大法官低頭翻看了手邊的一卷羊皮紙,半天沒有開口。全場一片寂靜。大家似乎還不習慣在獵巫人的面前講話,哪怕是低聲議論也不行。

  最終,大法官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魚鷹。「我希望你今天出庭作證這件事,已經得到了副總指揮大人的許可。」

  「這是毫無疑問的,法官大人。」魚鷹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比起他剛剛走路的方式,這樣的語調可以算是很有禮貌了。

  「很好,那就趕快向你的證人提問吧,埃斯波先生。」

  埃斯波清了清嗓子,走出被告席。「魚鷹先生,你是否認識被告人?」

  「他是費爾·克拉克斯,貧民區爆炸案的嫌疑人。」

  「聽說你和你的搭檔最近在調查一起連環殺手的案件,有這回事嗎?」

  「反對,法官大人!」檢方律師立刻站起身,「問題與本案無關!」

  「反對無效,」大法官居高臨下地瞪著埃斯波,「但你最好儘快進入正題,埃斯波先生。」

  「沒問題,法官大人。」埃斯波露出微笑,「請繼續回答剛剛的問題,獵巫人先生。」

  「我們的確在調查一名連環殺手。」魚鷹承認。

  「我還聽說,你們在調查中有一些意外發現,而且和本案有關。」

  魚鷹看著埃斯波的眼神仿佛能噴出火來。接下來是一段漫長的沉默。獵巫人一言不發地盯著埃斯波,那副令人心裡發毛的樣子讓希琳想起了雲雀。儘管她知道這一幕肯定是他們兩個預演好的,但還是在心裡為埃斯波捏了一把汗。

  律師背著手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對方的回應。先前一直在奮筆疾書的書記員已經停下了筆,大法官看上去有點不耐煩,檢方律師似乎正在竭力克制發言的衝動。

  「是的。」獵巫人終於回答。

  埃斯波後退兩步,半轉過身,抬起手指著被告席上的克拉克斯。「那些意外發現和本案的被告有關嗎?」

  「反對,法官大人!」檢方律師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的。

  「反對有效。」大法官不耐煩地敲了敲法錘,「麻煩你們有話直說,別在這裡兜圈子了。」

  「事實上,」埃斯波的身體微微前傾,「關於爆炸案,雖然黑衣廳沒有參與調查,但你們還是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對不對?」

  「當然。」魚鷹回答。

  「我可以對此提問嗎?要知道,這可能是黑衣廳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發表對爆炸案的看法。」

  大法官皺起眉,「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埃斯波先生,否則這場聽證會就要因某個不幸的原因載入史冊了。」

  檢方律師似乎還想起身反對,但是魚鷹輕描淡寫地瞥向他,瞬間讓他失去了底氣。

  「可以,」魚鷹把視線轉回埃斯波身上,「但我不會知無不言。」

  「這樣就夠了。」埃斯波整了整袖口,「你是否知道被告被控的罪行?」

  「我知道。」

  「在你看來,費爾·克拉克斯可能在一周的時間內,獨自完成那樣的犯罪嗎?」

  「絕無可能。」魚鷹平靜地回答,仿佛只是在分析某個蓋棺定論的陳年舊案,「首先他不具備製作炸彈燈球的專業知識,這意味著他至少需要一名R2級或以上水準的鍊金師同夥。其次,考慮到爆炸源的分布,以及貧民區密集人口帶來的不確定因素……提前一周將炸彈分批運進貧民區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隨時可能被居民無意中引爆。」

  「最多可以提前多久?」

  「最多兩天,這還要算上所謂的『魔鬼的好運』。」魚鷹對那個詞嗤之以鼻,「合理的推測是,炸彈在前一天的夜裡集中運進了貧民區,第二天下午被人無意中引爆。」

  埃斯波看似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檢方律師,「想要完成這樣的工作,大約需要多少人呢?」

  魚鷹停頓了片刻,「十個人,至少。如果讓我籌備計劃的話,我會準備十五個人,並且把他們分成三組。所有人輪流進入貧民區,以免頻繁出入的熟面孔引起懷疑。」

  「這聽上去是個很大的布局。」埃斯波說,「如果被告是主謀的話,那他肯定需要組建一個小團隊。」

  「毫無疑問。」魚鷹點頭贊同,「而且這個小團隊的成員必須具備一定的專業性和協作經驗,臨時組建的團隊不可能有這樣的合作效率。」

  同樣的話,希琳聽羅斯蒙特中尉也說過。然而在火印城,城市守衛似乎總被大家當成是無能的組織。所以如果今天出庭作證的是他,效果肯定會大打折扣。

  「那麼在你看來,費爾·克拉克斯是這起爆炸案主謀的可能性有多大?」

  魚鷹看向克拉克斯,「我說過,他無法獨自完成那樣的犯罪。但除非你能證明他沒有僱傭一支團隊替他實施計劃,否則他是主謀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謝謝你,先生。」埃斯波語調輕鬆地說,「我的問題問完了。」

  「請求交叉質詢,法官大人!」檢方律師站起身,試著進行最後的掙扎。看來他完全沒料到魚鷹居然能找來獵巫人作證,而且這名獵巫人居然還在這麼多人的面前,給出了截然相反的推論。

  希琳突然有個奇怪的念頭……也許公爵大人之所以沒讓黑衣廳介入調查,同時還任由媒體大肆報導,就是為了讓案件的調查走向完全錯誤的極端。

  但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魚鷹現在又被允許出庭作證了?埃斯波真的有本事說服他違抗上級的命令嗎?

  不對,希琳,好好思考……

  魚鷹說過,他已經得到了副總指揮的許可。也就是說,黑衣廳是支持他出面作證的。

  換句話說,這不是他的個人行為,而是一系列決策的結果。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名獵巫人坐上了法庭的證人席。但其背後的真正原因,很可能牽扯到火印城各大權力主體……

  然而她所處的位置實在太低,根本無法看清局勢的全貌。身處棋盤之上的棋子,哪怕是皇后,也無法跳出這一局限。

  「我剛剛說了,這不是正式的庭審,只是聽證會。」大法官說著轉向魚鷹,「而且我不認為這位獵巫人會同意你的要求。」

  「我確實不同意。」魚鷹慢條斯理地回答。他的視線停留在檢方律師身上,直到對方承受不住壓力,再次坐回了位子裡。

  「那麼,我可以繼續發言了嗎,法官大人?」埃斯波適時提出。

  「你最好沒有更多的驚喜了,埃斯波先生。」

  「我正打算做陳詞呢,法官大人。」

  「那就說出你的結論吧。」

  「毫無疑問,法官大人,剛剛獵巫人的發言表明,本案依然存在諸多疑點,而且新的嫌疑人——」

  大法官抬起手打斷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為原告申請保釋,法官大人。」埃斯波立刻回答。

  「這可不是保釋聽證會。」

  「我知道,法官大人。但這樣做能讓您在輿論上占據主動,考慮到今天在場的聽眾人數眾多。」他環顧四周,視線掠過旁聽席和附近的安保員。

  希琳突然意識到他之前的一系列安排,都是為了這一刻而準備的。讓更多的人看到這一幕,讓更多的人聽到魚鷹的發言……

  也就是說,今天聽證會上發生的事一定會出現在明天的日報上。

  整個上午,大法官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但那種笑容完全不會讓人感到安心,反而會擔心自己的命運。

  「通常來說,我不喜歡別人在我的法庭上肆意妄為,尤其討厭別人在我面前耍小聰明。但你確實為今天做了充分的準備,埃斯波先生,而且完成得很漂亮……好吧,你的請求被批准了。被告可以離開紅衣廳的拘留室,只要他繳夠保釋金,而且他的家人願意接納他回去。」

  克拉克斯的妻子似乎還沒有從剛剛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她花了好長時間才說出了完整的句子:

  「我們丈夫當然可以回來。」她抹去眼淚,沒有哭出聲。

  「那麼,稍後書記員會和你們討論保釋金的事宜。今天的聽證會就到此為止吧。」

  大法官發言結束後,徑直從側門離開了法庭。也許是希琳的錯覺,這個結果似乎令他很滿意。

  但這說不通啊……大法官一直都是主張嚴懲克拉克斯的,為什麼突然轉變立場了?

  當然,在火印城,律法只是一種政治工具。也就是說,這樣的發展很可能符合大法官的利益。

  希琳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促使他改變了立場……但當她看到克拉克斯的和妻子擁抱時,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不打算過去嗎?」艾瑪笑著問。

  希琳看著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人,隨後聳聳肩。「我很願意分享他的喜悅,但今天的主角並不是我。」她說,「這個時刻屬於他和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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