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幕間·帕維爾(上)


  【大約一周前】

  帕維爾回到篝火區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天空中下著細雨,尖椒在雨中蔫頭耷腦地邁著步子,猛甩尾巴,顯然對主人連續兩天在雨中趕路這件事頗為不滿。

  「放鬆點,姑娘。」帕維爾摸著她的脖子說,「這鬼天氣又不是我的錯,對不對?咱們兩個都是受害者。」

  母馬打了個長長的響鼻。

  「兩顆蘋果。」他說。

  尖椒的回答依然是一聲響鼻。好吧……這大概就是馬兒表示「嗤之以鼻」的方式?

  他們冒著雨繼續前進,路上與一隊正在巡邏的維和軍擦身而過。那些身穿淺金色制服的騎手們向來紀律嚴明,無論是什麼樣的天氣,他們都會照常工作——當然,僅限於維護冒險者行會附近的秩序。

  「帕維爾·塞杜。」巡邏隊長認出了他,主動停下馬。

  「抱歉,我認識你嗎?」帕維爾回答時故意拖長了聲音。他這樣做是希望大家繼續把他當成紈絝子弟——就是又蠢又沒有威脅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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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篝火區,被人低估總好過被當成公眾之敵。

  「咱們從沒正式見過面,但我認識你的這身行頭。執行官大人要求我們一見到你就立刻轉達他的邀請。」

  「邀請?」帕維爾抬起眉毛。

  「執行官大人希望能和你見一面。」

  「他想見的是我父親吧?其實他大可以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帕奧羅才是他該去籠絡的那位塞杜。只要說服了我哥哥,自然就能見到我父親。」

  隊長沒有任何表情,「我的工作只是轉達他的邀請。」

  「那麼,你的工作已經完成了。現在把路讓開,我要過去了。」

  隊長沉默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策馬返回了巡邏隊。

  他繼續朝冒險隊落腳的旅店前進。雨勢似乎正在逐漸增大,尖椒又變得煩躁起來。

  「耐心點,寶貝兒,」他輕聲安慰,「咱們就快到了。」

  其實他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寧。

  剛剛的遭遇並非偶然,事實上,這已經是兩天內的第二次了。如果算上昨天下午他在城外莊園裡參與的秘密會議,就是兩天內的第三次。

  塞杜伯爵突然成了權貴階層中的紅人,九人議會的不同勢力居然都想拉攏他加入自己。

  這麼多年以來,父親大概是第一次得到這樣的關注,而一切都要歸功於希琳·瑪爾倫……

  瑪爾倫……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為什麼要答應他們?

  諸神啊,我明知道那樣做會傷害她……

  「她是必要的犧牲。你知道的,帕維爾,你一直都知道。」

  不對,這是不對的,他心想,沒有人應該為此犧牲,瑪爾倫小姐尤其不該……

  「噓,不要質疑,帕維爾……你知道這些都是為了你的利益,為了你父親的利益。」

  父親……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需要他的認同,你一直都需要。現在你距離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只有一步之遙,因此希琳·瑪爾倫就是必要的犧牲……」

  「少爺?」格拉姆的聲音,「諸神啊,你昨天晚上就該回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帕維爾如夢初醒,這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回到了冒險隊落腳的旅店門前。

  格拉姆站在雨中,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尖椒不滿地甩著尾巴。

  「我沒事。」帕維爾輕聲回答,「咱們進去再說吧。」

  【大約五天前】

  這家酒吧就像個可憐的笑話。即使以篝火區的標準而言,酒水也是糟糕透頂。衣衫襤褸的吟遊詩人撥弄著一把破舊的魯特琴,唱著老掉牙的下流小調。酒客們的吵鬧聲居然還沒把維和軍的巡邏隊吸引過來,這種事大概只會發生在篝火區吧。

  如果「不入流」這個詞需要一個具象化的代表,

  帕維爾煩悶地抿著杯子裡的葡萄酒,這已經是他喝的第三杯了。那個黑鍊金師最好在他喝完這杯酒之前現身,否則這筆生意就要流入她的某位同行之手了。

  就在這時,一名拿著菸斗的女人走進酒吧的大門。她把煙色的頭髮紮成了馬尾,眼圈周圍塗成了黑色。

  帕維爾放下杯子,視線一直停留在女人的身上,直到對方察覺到了這一點。

  黑鍊金師吸了一口煙,朝他的桌子走來。

  「我以為你會帶保鏢一起來。」她坐下之後說。

  「事實上,我完全有能力保護自己。」帕維爾攤開雙手,「要喝點什麼嗎?麥酒?汽酒?我通常不會在日落之前喝伏特加或白蘭地,但如果你想喝,我也可以奉陪。」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插著木塞的瓶子,拿在手裡晃了晃。「我只喝自己調配的飲料,包括酒水。」

  「嗯……倒也說得通。所以你帶來我要的東西了?」

  對方點點頭,變戲法般地從衣袋裡掏出一支試管。

  帕維爾按捺住伸手去接的衝動,因為紈絝子弟向來都是等別人遞東西給自己的。

  黑鍊金師盯著他。

  「在交貨之前,我必須先提醒你——這只是試作品,換句話說,你不能指望它能百分之百發揮作用,甚至還可能有危險……」

  「我知道試作品意味著什麼。」帕維爾打斷他。

  「事實上,如果你能再等上兩周,在這個階段的實驗結束後,我們或許可以提供效果更穩定、價格也更便宜的吐真劑……」

  「多謝提醒,但我等不了那麼久。這個袋子裡面的五克朗金幣也一樣。」

  黑鍊金師聳聳肩,「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了……」她伸出手,把試管遞了過來。

  帕維爾接過試管,接著把錢袋拋到了對方面前。

  「這個吐真劑需要多少劑量才能生效?」他把試管收進口袋時問。

  「劑量存在個體差異。通常來說,想在成年男人的身上起作用,至少需要試管裡面的二分之一。」

  「如果是成年女人呢?這麼說吧,身材嬌小的那種女人。」

  黑鍊金師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顯然不打算評判客戶的行為是否符合普世的道德準則。「可以考慮減小到三分之一。」她平靜地回答,「三分之一,混在飲料里喝下去。」

  「很好,我沒有其他問題了。」帕維爾拿起酒杯灌下一大口,「不用說,這件事自然是你我之間的秘密。」

  「那是當然。」黑鍊金師拔出木塞,瓶子裡的液體聞上去辛辣刺鼻。她飲下一小口,接著站起來,朝帕維爾欠了欠身,「很榮幸和你做生意,先生。」

  她離開後,帕維爾將杯子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接著拿起試管仔細打量。

  試管里的銀色液體在看上去就像水銀,很難想像正常人喝下這個就會變得知無不言。不過說到底,鍊金術中本來就存在很多難以解釋的領域,就連最資深的鍊金大師也並非無所不知。

  試作品意味著難以預料的危險,如果讓瑪爾倫小姐喝下這個,她的大腦可能會受到永久性損傷……

  為什麼?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他突然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

  我到底在做什麼?諸神啊,我真是個下作的小人。就連最卑劣、最歹毒的惡棍也不會這樣對待一個無辜的平民姑娘……

  更何況,瑪爾倫小姐是我的朋友。

  帕維爾抬起手,打算摔碎試管。

  「帕維爾……」

  他吃痛地捂住額頭。

  「帕維爾……你在做什麼?」

  我要結束這一切,他咬牙切齒地想,滾出我的腦子!

  「聽我說,帕維爾……這不是你的本意。你很清楚,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必要的犧牲在所難免。」

  我永遠不會犧牲自己的朋友!

  「她只是個卑賤的平民,而你則是血統純正的貴族。你們之間並不存在什麼友情,有的只是一個美好的幻覺而已。希琳·瑪爾倫現在不是,以後也不可能成為你的朋友。」

  ……我不會……

  「放下手,帕維爾,收起吐真劑。」

  他咬緊牙關,握住試管的手顫抖不已。腦海里的那個聲音絕對是個入侵者,她在強迫他做出違背本性的選擇。

  滾出去!滾出我的腦子!

  他把自己的意志力逼迫到了極限,幾乎要昏厥過去。接著,某個強有力的念頭像落雷一樣擊中了他的思緒。

  所有的情緒瞬間蒸發,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帕維爾困惑地看著手裡的試管,完全忘了自己為什麼要毀掉它。

  「收起它,帕維爾。」那個聲音命令道,「你要讓希琳·瑪爾倫喝下它。你想要這麼做。你知道你想這麼做。」

  「我想要這麼做,」他喃喃自語道,「我知道我想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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