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斯芬克斯之血


  在朦朧而厚重的黑暗中,希琳聽到有人正在急切地呼喚自己的名字。她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回應,發現就連睜開眼睛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困難重重。

  意識的復甦令她的感官能力逐漸恢復。先是視覺,接著是聽覺和嗅覺。

  燈光在閃爍,天花板上映出不斷變換的人影,如同噩夢中的鬼影。四處都是響亮的說話聲和驚恐的喊叫聲,在她身邊的某張桌子被撞翻了,玻璃餐具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接著便是血腥味,令人作嘔的氣味蓋過了餐廳內食物和美酒的香氣。它也激活了希琳的恐懼本能,令她的腸胃翻攪在一起。

  帕維爾·塞杜的面容出現在眼前。他衣領被扯壞了,額頭上裂開了一個口子,金色的頭髮被血塊粘在一起。

  「瑪爾倫小姐?你還好嗎?」他說著晃了晃希琳的肩膀。

  「……我醒了。」她有氣無力地說。

  「感謝諸神!你剛剛昏過去了。快,快起來,咱們得離開這兒!」

  帕維爾拉著希琳的手,試圖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啊!」希琳痛得尖叫一聲,「等一下,我的手腕好像扭到了……」

  「呃,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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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關係,讓我休息一下,很快就好。」她喘著粗氣,拼命忍住眼淚,「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亂套了。一些客人和侍者突然抓起餐刀和餐叉攻擊別人,好像他們是積怨已久的敵人。有些理性尚存的人試圖逃出餐廳,但出口的門似乎被封死了。」

  諸神啊,希琳難過地想,還以為只要阻止了我自己,就不會有人受到傷害呢。

  「你受傷了。」她盯著帕維爾的額頭說。

  他用袖子擦了擦傷口旁的血,「有兩個人攻擊了我,不過我沒像其他人那樣轉身逃跑,所以他們根本就沒機會——」

  一個戴著黑色面具的男人怪叫著沖向他們。帕維爾抓住旁邊的椅子,狠狠甩向對方的頭,結結實實地砸了個正著。椅子應聲折斷,那人轉著圈倒向一旁。

  「哦我的天吶!」希琳嚇了一跳。

  「是的,沒錯。」帕維爾隨手扔掉手裡的椅子腿,「所以咱們真的該走了。你現在能動了嗎?等等,最好不要站起來。像我這樣,彎著腰躲在桌子後面。」

  她又努力試了一次,總算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手腕已經腫成了一個球,輕輕一碰就疼痛難忍,可希琳根本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扭傷的。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而且喧囂又吵鬧。出於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原因,餐廳里的人們似乎陷入了某種極具攻擊性的瘋狂。

  但她隨後發現,並非所有人都是這樣。

  有些帶著黑色面具的人——她非常確信自己之前沒見過這種面具——正在進行有組織的攻擊;被他們追殺的人則在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還有一些人試圖阻止像山火一樣飛速蔓延的混亂,但他們的聲音淹沒在其他人歇斯底里的吼叫聲中。

  「我們該怎麼辦?」希琳張皇失措地問。

  「當然是想辦法逃出去。跟我來。」帕維爾朝旁邊偏了偏頭,示意她跟上自己。

  在餐桌的掩護下,他們彎著腰跑向帕維爾選中的出口。那扇門就在十幾步之外,門的附近空無一人。然而聽著周圍傳來的慘叫聲,希琳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她的預感果然沒錯。

  幾秒種後,一張桌子後面突然跳出了兩個狼頭面具的客人。身材魁梧的那一個立刻撲倒了帕維爾,接著舉起手裡的花瓶砸向他的臉。

  希琳試圖上去幫忙,卻被另一個狼頭拉住了袖子。那是個女性顧客,瘋狂的雙眼中布滿血絲,嘴角的紅色液體顯然不是口紅。

  「別想繼續作惡了,你這怪物!」她朝希琳嘶聲尖叫。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狼頭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希琳被輕易拽倒在地,拖向旁邊。

  為了自保,她做了現在唯一能做的選擇……

  她掙扎著將沒被束縛的左手貼在臉上——感謝諸神,她的荊棘沒有陷入狂暴——荊棘長鞭出現在右手中。希琳抖動手腕,鞭子抽中了對方的面具。

  狼頭女尖叫著放開了手,希琳立刻用手肘撐起身體,轉身又揮出一鞭。

  萊芮帶走低語聲的同時似乎也削弱了鞭子的威力,這一下只是撕破了對方的皮膚。不過這就足夠了。

  狼頭女突然對希琳失去了興趣,頭也不回地逃開了。

  希琳一邊咳嗽,一邊費力地爬了起來。

  塞杜勳爵被花瓶砸中了腦袋,滿臉都是血。狼頭人正在旁邊的餐桌上摸索,尋找可以完成工作的利器。

  她揮舞鞭子,荊棘呼嘯著抽向他的後背。

  對方吃痛大喊,接著朝希琳拋來充滿恨意的瘋狂目光。

  「放開他!」希琳氣勢洶洶地上前一步。

  狼頭人站起身,似乎打算先解決掉她。然而他錯判了荊棘長鞭的威力,也低估了希琳的決心。鞭子像雨點般落下,打在他的手臂、肩膀和面具上,每一次抽打都帶走一大片皮膚,留下鮮紅的血痕。

  他只撐到第四鞭,之後便落荒而逃。

  希琳立刻收回面具和鞭子,跑到帕維爾的身邊跪了下來。

  「瑪爾倫小姐?」他似乎被砸昏了頭,「怎麼回事?」

  「快,快起來,咱們得離開這兒!」

  「嗯……這句話我剛剛是不是對你說過?」

  希琳用桌上的餐巾替他擦了擦臉,又給他喝了幾口看上去應該沒問題的水,塞杜勳爵總算清醒了一些。

  但願他剛剛沒有看到我用鞭子打人的樣子,希琳心想。「你現在能動了嗎?」她低聲問。

  「好像可以了——等等,這句話我剛剛絕對說過!」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剛剛回想起了某段本該被遺忘的記憶,

  「別管這個了,快點起來!」

  他們扶著彼此爬了起來,跑向不遠處的那扇門。餐廳內的混戰愈演愈烈。戴著黑面具的人已經占據了上風,正在冷酷地追殺其他神志清醒的人……

  不知為何,他們手裡的武器不是餐刀和餐叉,而是真正的刀劍。

  希琳完全不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把武器帶進餐廳的,她現在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他們彎著腰跑上了門前的台階,突然發現附近躺著一個女人。她的面具歪到一旁,凌亂的白色長裙被鮮血染得殷紅。

  是餐廳的主人,斯芬克斯女士。希琳靠近時,受傷的女人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女士?你還好嗎?」希琳在她身邊跪下,低聲問。

  「不太好,我的腿可能骨折了——哎呦!別碰它!」

  帕維爾收回手,「抱歉,我只是想檢查一下傷勢。」

  「是開放性骨折,我現在這個樣子哪兒也去不了,所以別管我了。這扇門後面的走廊通往餐廳的後門,一直走到頭就能找到。你們兩個趕快出去,找街上的獵巫人巡邏隊回來幫忙。」

  「你確定不需要我們留下來陪著你嗎,女士?」希琳遲疑地問。

  「不需要!」斯芬克斯女士咬牙切齒地說,「聽著,瑪爾倫小姐,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你不知道今晚在這裡用餐的都是什麼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死在這裡,都是可怕的災難!」

  「呃,好吧……等等,你知道我的名字?」希琳懷疑地看著帕維爾。

  「我知道的遠遠不止這些,但我今天不能滿足你的好奇心了。」她說著吐出幾口血沫,「過來,塞杜勳爵,靠近一點……聽我說,我的員工們都經過了嚴格的背景調查。他們沒有暴力史,也不可能被大量收買。我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也沒料到。」帕維爾搖搖頭。

  「有人設計了這一切,有個藏在幕後的人。那個人猜到了我們今晚的安排,然後利用了這一點,把餐廳變成了他的屠宰場。黑面具的刺客正在追殺議會成員,而且他們是有備而來的。我的人正在設法拖延時間,但在這種局面下,他們支撐不了太久。」

  「我知道事態的嚴重性,我會帶人回來的。」

  「很好,快去吧……」

  帕維爾起身走到門邊,用力扭了扭門把手,然而卻推不開門。「這扇門被鎖住了。」他說。

  斯芬克斯女士咳嗽起來,「鎖上了?真見鬼!鑰匙在餐廳經理的手上,但我剛剛看到他被人割了喉嚨。還愣在那裡幹什麼?快去找他!從你右邊的那張桌子後面繞過去。餐廳經理戴著獅子面具,穿著一件鑲了金線的馬甲……」

  「也許鑰匙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什麼?」

  帕維爾回到她身邊,「我是說……這道門被鎖上了,對不對?其他幾扇門應該也是一樣,所以混亂才能持續這麼久。無論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是誰,他肯定特意吩咐過自己的手下,讓他們在動手之前鎖好門,而且偷走鑰匙。」

  「該死,你說得對。」斯芬克斯女士費力地吐出一口血,「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聽著……」

  我們也不需要坐以待斃,希琳心想。趁著那兩人交談的時候,她稍稍地轉了個身,用後背對著帕維爾。她把右手放在門的鎖孔前,又抬起左手懸在眼前。

  面具凝聚成形,荊棘隨後鑽出她的右手。啪塔一聲,門鎖應聲碎裂。

  她轉了轉門把手,輕而易舉地推開了門。

  「哦天吶!」她轉過身,裝出驚訝的語氣,「門開了!」

  身後的兩個人懷疑地看著她。

  「你做了什麼?」斯芬克斯女士問。

  「我只是推了它一下。」希琳無辜地說,「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鎖就壞掉了。」

  「出乎意料的好運。」帕維爾說。

  「好吧,不管是什麼,你們兩個趕快出去。記住,塞杜勳爵,去找獵巫人回來幫忙。快去!」

  他們跑進走廊,很快就找到了斯芬克斯女士所說的出口。兩人來到街上,發現空氣中瀰漫著不知何時降臨的濃霧,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不,並非如此。濃霧中浮現出一個人形的輪廓,一個女人正在朝他們走來。

  西爾維婭·夏爾瑪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希琳還沒來得及做出警告,夏爾瑪就把手帕甩到了帕維爾的臉上。一些粉末飛了出來,他呼吸急促地跪倒在地,接著又開始大聲咳嗽。

  「什麼事耽擱了這麼久?」夏爾瑪轉向希琳,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些黑面具應該沒有攻擊你們,不是嗎?」

  「什麼?」希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結果卻被粗暴地抓住手腕。

  「別躲了,瑪爾倫小姐。恩德先生的馬車就在附近,他正在等著咱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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