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閃回·枯葉
【大約一年前，羅勒失蹤後的第三天】
「所以，你真的相信這個人？」枯葉站在房間的窗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下方的街道。
「為什麼不信？」海鷗緩緩踱到她身邊。儘管他沒有表現出來，但枯葉知道他現在的情緒很低落——或許應該說是近乎於絕望。而絕望之人很可能會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你說過，他沒有經過任何人的介紹，而是自己主動找上門的。」她回答，「在這種時期，面對所有主動找上門的人，都必須留個心眼。」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是啊，留個心眼。」海鷗聳聳肩頭，「很像你的風格。」
雖然他們兩人性格上的差別很大，但在加入荊棘團後，枯葉和海鷗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事實上，她對大多數男性沒什麼好感，更談不上信賴。然而在海鷗面前，她卻感覺很放鬆。
很久以前，這位園丁曾經向她提出過一個請求，但枯葉明確地拒絕了他。自那以後，他們就維持在了朋友的關係上，非常親密的朋友。
枯葉很珍惜他們現在的關係。
「我知道你需要這個，但咱們現在承擔不起更大的風險了。」她輕聲說，「昨天下午，微風決定帶著他的家人逃出城，月莧草也和他一起走了。過去幾天裡，每天都有同伴在退出。羅勒和楓霜卻始終沒有消息。再多做幾個錯誤決定，咱們可能就要被一網打盡了。」
「這正是我要說的。」海鷗指出，「荊棘團正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資金即將耗盡，人手嚴重不足，而且還失去了領袖。」
枯葉看了他一眼，「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接受現實吧，枯葉。羅勒死了，其他核心成員也在劫難逃。如果咱們還想繼續堅持下去，就必須踏出這一步。」
她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海鷗有一點說得很對，羅勒之前從沒失蹤過這麼久。前天夜裡，她悄悄去羅勒的房子查看過，結果那裡已經搬進了一家新的人類住戶。
這背後的原因，幾乎不言自明。
但如果接受現實，相信羅勒已死，那就必須承認團里有叛徒……
羅勒非常注重保護自己的隱私，從不參加公開場合的活動。如果必須在外人面前現身，他就會讓枯葉幫自己喬裝打扮。如此謹慎的羅勒會出事，只可能是有叛徒泄露了情報。
沉默良久後，枯葉再次開口。「你說的這個人，他是混血精靈嗎？」
「他身上沒有任何精靈特徵。」
「不明顯的特徵呢？比如手指和雙眼的間距？瞳孔的顏色？」
海鷗聳聳肩，「你問我這些有什麼意義呢？我又不是研究血統的專家。而且你很快就能親眼見到他了，到時候你自己判斷吧。」
枯葉嘆了口氣，「照你所說，托馬斯·恩德是個生活富裕的商人，還是從博克蘭來的。對他而言，火印城的精靈應該是全然陌生的異族。我見過很多南方城市的人類，他們寧可與獸人為伍，也不願親近精靈，就好像我們是從影痕界來的一樣。」
「這位恩德先生不一樣。」園丁說，「你會明白的。」
「好吧。」枯葉勉強同意，「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給他一個機會。你還邀請了其他人，是嗎？」
海鷗有些驚訝地點點頭，「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有兩個人就站在門外，正準備敲門呢。」
她話音未落，果然響起了敲門聲。海鷗打開房門，將屋外的人放了進來。其中一人是個身材魁梧的大個子，甚至比枯葉還要高出半個頭；跟在他身後的是個有些發福的男人，雖然已經結婚了，但他在公開場合從來不戴婚戒。
「戈洛塔？」枯葉看著那個大塊頭男人，毫不掩飾語調中的敵意，「真是令人意外啊。最近發生了那麼多事，我以為你早就逃走了。」
面對枯葉的奚落，戈洛塔只是抬了抬眉毛，「你這麼說就太讓人傷心了，精靈小姐。我雖然不是什么正派的好人，但也不是個膽小鬼啊。」
「各位，咱們這次就跳過『相互諷刺』的環節如何？現在是非常時期，我真心建議大家拋開成見。」奧斯本·維恩打著圓場。枯葉對此人的信任也很有限，因為奧斯本顯然是個假名。當然，他這麼做可能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但話說回來，他所謂的家人也可能只是個幌子。
羅勒遭到背叛後，枯葉已經沒法相信任何人了。
「我能出現在今天的聚會上，奧斯本，就已經是最大限度的讓步了。」她冷冷地說，「沒人規定我必須喜歡你們。」
海鷗嘆了口氣，「抱歉，夥計們，別往心裡去。她只是……我們最近都有些緊張。」
戈洛塔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我從來不和漂亮的女人生氣。」
枯葉不想和自己不信任的人多說，於是將注意力轉回了窗外。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停在了樓下。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男人下了車，和車夫低聲說了幾句話，隨後走進了他們所在的公寓樓。
「海鷗，」她說，「你說的托馬斯·恩德是不是一個中年男人？」
「是啊……莫非他也站在門外？」
「不，他剛剛走進這棟樓。」枯葉轉過身，「你們兩個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們對這傢伙毫無了解，他完全有可能是公爵派來的間諜。」
「如果他是間諜，」戈洛塔輕描淡寫地按了按指關節，「那他就不可能活著離開這個房間了。」
「別這麼暴力，戈洛塔。」奧斯本說，「肯定還有其他解決方法。」
幾分鐘後，托馬斯·恩德面帶微笑地走進了房間。
枯葉對他的第一印象很普通。此人長相平凡，身材也難稱強壯，顯然沒有任何精靈特徵。若不是見到海鷗點頭，枯葉還以為他是走錯門了。
然而當他打量屋內眾人時，枯葉發現他的眼神很特別。那不是旅行商人會有的眼神。洶湧的怒火隱藏在平靜的目光之下。
「幸會，各位。」托馬斯·恩德開口道，「感謝你們的到場，這對我意義重大。」
「感謝的話過會兒再說吧。」枯葉冷淡地說，「你召集我們，到底有什麼提議？」
商人打量了她一會兒，「你是那個調音師，對不對？你叫枯葉。」
枯葉眯起眼睛，「你最好解釋一下，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從羅勒那裡聽說的。他不止提到了你，還提到了這位戈洛塔先生，以及這位奧斯本先生。」
「羅勒？你見過他？」戈洛塔問，「什麼時候？」
「三天前，」恩德回答，「在他臨死之前。」
一陣沉默。
「你有什麼證據嗎？」最後，枯葉提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的問題。
「很遺憾，沒有。」商人說，「但如果我是公爵的間諜，肯定不會像這樣開門見山，對不對？」
「如果你真是間諜，開門見山可以更好地騙取我們的信任。」奧斯本指出。
商人笑了，「有道理。好吧，既然如此，你們可以隨意調查我的身份背景，直到你們放心為止。但與此同時，我希望你們認真考慮一下我的提議。關於重建荊棘團，以及如何度過接下來的艱難時期。」
枯葉咬著嘴唇，忍住開口反駁的欲望。海鷗說過，應該給這位恩德先生一個陳述的機會。
商人環顧四周，最後緩緩開口道：「羅勒和楓霜都已經死了。我親眼見到了其中一人的屍體，又去另一個人的家裡確認過。剩下的核心成員遭遇不測，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換句話說，荊棘團正面臨著建立以來最大的危機。如果你們還想活下去，必須立刻停止一切遊行和示威活動，轉入地下。當然，因為你們的缺席，會有很多精靈在接下來的鎮壓中喪命，但更多的精靈可以活下來。」
他看著枯葉和海鷗，「今天中午，你們兩個已經上了篝火區的懸賞名單。雖然賞金都不高，但這說明官方已經察覺到了你們的身份，所以繼續露面已經不安全了。從明天開始，物資採購工作應該交給其他人負責，最好是人類。」
奧斯本聳聳肩，「用不著你說，我們也打算這樣做。」
「至於你，」恩德先生轉向戈洛塔，「你很幸運，戈洛塔先生，目前還沒有針對你的懸賞。但如果我是你的話，還是會找個地方避避風頭，因為你的體格很好辨認。」
「我是個祭司，至善教會就是我的庇護所。」戈洛塔笑著說。
「那就躲在教會裡，保持低調行事。你們先前之所以會失敗，就是因為缺乏耐性。這一次，你們必須改變策略……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商人看著海鷗，「我會提供你們所需的資金，我會買下適合建造庇護所的房子，確保所有藏起來的精靈都有安全的住所。」
園丁點點頭，「我需要的就是這個。」
「我不指望你們立刻相信我。」恩德先生說，「你們可以盡情地懷疑我、調查我，只要那樣做能打消你們的疑慮。但請記住，你們每猶豫一天，就會有更多的精靈平民遇害。懷疑吧，權衡吧，但是要快。我會給你們三天的時間做決定。」
————
托馬斯·恩德離開後，海鷗關上了房門。枯葉立刻張開了隔音結界。
「怎麼樣？」他看著枯葉，「現在你相信他了嗎？」
「我說不上來，」枯葉轉頭望向窗外，「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但我承認，他提出的建議確實有些參考價值。」
「還有資金，」奧斯本說，「別忘了他承諾的資金。我們真的需要錢來養活藏在庇護所里的精靈。」
「的確。但背景調查還是不能省，我們必須吸取羅勒的教訓。」枯葉說，「真希望我將來不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
恩德先生走出大樓時，剛好有一輛出租馬車經過，於是他立刻上了車。
海鷗來到枯葉身邊，和她並肩看著窗外。雨水打在玻璃窗上，拉出透明的斜線。
「放心吧，枯葉。」園丁低聲說，「我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
羅勒爬上馬車，隨手關上了車門。馬車晃動著行駛起來。
在熟人面前宣布自己的死亡，感覺真的很奇怪。其實如果他直接說明真相，枯葉可能會更容易相信他。
但他不能公開身份。團隊的核心成員中肯定有個叛徒，在揪出那個人之前，羅勒必須以托馬斯·恩德的身份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恩德先生，」車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接下來要去哪裡？」
「先去燈盞大街。」那條街上的一家酒吧里，還有另一組荊棘團的成員在等他。
「先生，你在篝火區留言板上的招募信息，今天中午已經得到回覆了。需要安排回復者與你見面嗎？」
「安排吧。」
「我必須提醒你，恩德先生……這位回復者有些危險。她是個資深毒師，明智的人都不會和她同桌飲酒。」
毒師？好極了，他現在就需要這樣的人。「多謝提醒，弗蘭茲，我會小心的。」
羅勒過去並不相信「必要之惡」的存在，他認為高尚的事業只能與良善之人合作。
這一次，他不打算犯相同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