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5章 屏障震顫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那不是滿足的笑,不是解脫的笑,是那種看到終點就在眼前、終於不用再跑了的那種笑。

  他等了二十年,從二十歲等到三十四歲。

  他無數次嘗試掙脫這永恆的桎梏,一次次用自身意念衝擊生命枷鎖,妄圖徹底終結無盡的存續。可每一次努力過後,他依舊被困在原地,無法迎來真正的落幕。

  如今他終於醒悟,自我掙扎毫無用處,惟有藉助異界的力量才能達成心愿。他只需開啟連通域外的通道,迎接異界生靈降臨,讓對方消解掉自己這份永恆的存在。

  他會平靜地感受自身形態逐步消融,感知精神本源慢慢歸於虛無,走完這最後一程。

  那將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感受到的最後一種感覺。

  不是疼,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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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他對著下面的人喊,聲音沙啞,但有力。「再快一點!屏障要破了!異界生靈正在等候我們!全力釋放本源之力,積蓄的能量越渾厚,通道開啟得就越快!」

  那些人聽到他的聲音,運轉力量的速度變得更快。能量激盪的嗡鳴此起彼伏,源源不斷的本源之力不斷匯聚,天地間流動的能量波紋層層迭迭向外擴散。祭壇之上的能量集群越積越龐大,工廠之內凝聚的本源光團也持續壯大。

  兩股龐大的能量洪流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離、不同的角度,同時撞擊著那層生死屏障。

  屏障在哀鳴,不是聲音的哀鳴,是規則層面的震顫。

  那些由創造特質固化的紋路在鬆動,在變形,在龜裂。

  有些小塊的碎片已經從屏障上脫落了,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雪花,羽毛,像被撕碎的紙。

  地獄深處,那些餓魂的眼睛亮得像一盞盞紅燈籠。

  它們不再嘶吼了,不再撞了。

  它們在等。

  等著那層屏障碎掉的那一刻,等著裂縫大到能擠過去的那一刻,等著鮮活、溫熱、跳動的生命力送到嘴邊的那一刻。

  凱恩從操作台上跳下來,用左腿單腿跳到門口。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全力釋放自身本源的眾人,而後轉身,朝著城外那座廢棄祭壇的方向走去。

  他要趕往那裡,整理現場不斷匯聚的能量集群,靜靜等待屏障碎裂,等候異界生靈降臨。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殘腿的斷口在碎石上磨,磨得骨頭咯吱咯吱響。

  但不回頭,不停下。

  他知道,這是他的最後一段路,走完了就結束了。

  廢棄祭壇之上,早已匯聚起龐大的生命肉團。

  這是無數人奉獻自身本源後凝聚而成的能量集群,層層迭迭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座隆起的丘堆。

  濃郁的生命氣息在丘堆間流轉浮動,順著石板的紋路緩緩蔓延,在祭壇邊緣不斷彌散,落在下方乾裂的土地上,激起一圈圈微弱的能量漣漪。

  整片區域都被厚重的能量場籠罩,身處其中便能感受到一股壓抑又沉滯的氛圍,在場所有人都早已捨棄了原本的軀體形態,自身散逸的能量氣息遠比眼前的能量丘更加濃郁。

  老莫靜臥在能量丘的最高處,他的四肢早已化作四散的能量流融入集群之中,只餘下軀幹與頭顱維持著輪廓。

  他靜靜躺著,雙目半闔,嘴唇微微張開,周身縈繞著稀薄的能量霧氣。他的意識始終保持清醒,一心等待屏障碎裂的瞬間。

  他已經傾儘自身大部分本源,再也無法繼續奉獻,這僅剩的軀體輪廓,便是他最後的籌碼。他打算等到時機來臨,便將自己徹底送入通道之中。

  伊芙跪坐在能量丘旁,形態異變的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她的身軀早已被無盡的長生之力侵蝕重構,原本的肢體輪廓徹底交融模糊,掌心有源源不斷的微光向外飄散。

  她一側的軀體區域早已被能量洪流貫穿,內里只剩下流轉不息的光紋脈絡,另一隻眼眸覆著一層朦朧光膜,膜下細密的能量紋路來回遊走。

  她苦苦等候了十三年,終於迎來期盼已久的時刻。

  無意識的一遍又一遍低聲默念:「解脫……解脫……解脫……」

  凱恩站在能量丘的旁邊,單腿站立,右手拄著一根從工廠帶來的鐵管。

  其一端是被磨得鋒利。

  他早已不再需要藉助外物剝離自身力量,體內可釋放的本源已經盡數流轉而出。

  這根鐵管,只是用來支撐搖搖欲墜的自己。

  他受損的肢體被破舊布料包裹,布料早已被周身溢出的能量浸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殘缺的肢體處布滿歲月留下的能量刻痕,一道道紋路交錯排布,如同老樹生長出的年輪。他的右眼光芒熾烈刺眼,仿佛一盞即將燃盡的燈火,時刻都在劇烈閃動。

  眼角有淡色能量流光順著臉頰滑落,划過那道從額頭貫穿下頜的舊痕,墜落在地面,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周圍聚滿了人。

  他們之中有人軀體形態殘缺異變,有人身形扭曲不定,有人周身布滿紊亂的長生紋路,有人身軀幹澀僵硬、生機不斷流失。

  眾人姿態各異,或是跪地,或是伏身,或是勉強站立,身形搖搖欲墜。

  每個人的手中都托舉著一團柔和的光團,這是從自身剝離出的生命本源。有人托著一縷肢體凝成的光霧,有人捧著一片軀體化作的流光,有人擎著一團凝聚的精神光粒。

  這些本源光團還連著細微的能量絲線,在空中輕輕晃動,仿佛仍在感知周遭的一切。

  他們將本源光團高高舉過頭頂,如同信徒高舉燭火,如同戰士高舉旗幟,如同追隨者向主宰敬獻貢品。

  沒有人說話,但空氣中有聲音。

  那是無數個低沉、含混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呢喃。

  有人在低聲祈願歸於虛無,有人默念求得徹底解脫,有人呼喚異界的降臨,還有人一遍遍念著逝去親友的名字——那些同樣被困在永生輪迴里、不得真正安息、不知身在何方的親人。

  細碎的呢喃交織在一起,如同遠方滾動的雷鳴,沉悶而厚重,沉甸甸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人難以喘息。

  天色更暗了。

  不是天黑了,是天幕上的裂紋更多了。

  那些裂紋從筷子那麼寬擴到了手指那麼粗,從手指那麼粗擴到了拳頭那麼大。

  灰白色的光從裂縫裡漏下來,照在那些血肉上,照在那些人的臉上,照在他們手裡捧著的殘肢上。

  光是冷的,像冰面上的反光,像死人的眼白。

  老莫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像掛了鉛墜,但此刻他用力撐開了它。

  渾濁的眼球從眼瞼後面露出來,瞳孔散了,焦距不對,不知道在看哪裡。

  但他的嘴在動,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

  他試了幾次,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時候到了。」

  伊芙聽到了。

  她的手放下來了,從頭頂放到胸前,雙手合十,十根粘在一起的手指互相頂著像在祈禱。

  她抬起頭,用那隻還完好的右眼看向老莫,老莫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沒有語言,但都明白。

  凱恩也聽到了。

  他把鐵管從地上拔起來,拄著它,單腿跳到了肉堆的前面。

  他用鐵管敲了敲地面,篤篤篤,像在敲鐘。

  周圍的人安靜了。

  那些低沉、含混的呢喃聲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三個人身上。

  老莫借著周身流轉的能量支撐起身體,緩緩從能量丘上直起身形。

  失去完整肢體的他,依靠體外縈繞的能量借力挪動,周身光紋與能量丘相互觸碰,激起陣陣細碎的光塵。

  他全然不在意周身翻湧的能量波動,一點點挪到能量丘的最高處,靜靜端坐,宛如一尊歷經滄桑、形態異變的石像。

  伊芙緩緩站直身體,下肢早已被長生之力徹底改變形態,依靠硬化的能量骨骼支撐地面,筆直地佇立在原地。

  她的身形在灰白色天光下微微虛化,仿佛一尊漸漸消融的蠟像。

  凱恩單腳借力躍上能量丘,落在老莫身旁,手握鐵管穩穩撐住身軀。

  三人一同立於能量丘之巔,腳下是層層迭迭的本源能量集群。他們的身形殘缺異變,面容被長久的痛苦扭曲,可眼底卻跳動著一簇火焰。

  那火不是溫暖的火,是冷的,是藍白色的,是快要熄滅但還在拼命燃燒,是絕望到了極致之後反而燒得更旺的希望之火。

  老莫第一個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本源獻祭,執念為橋!」

  伊芙第二個開口。

  她的聲音嘶啞,像破風箱漏氣,但比老莫的聲音更有力,因為她的身體裡還殘存著一些未被潰爛吞噬的能量。

  「撕裂屏障,引魔降臨!」

  凱恩第三個開口。

  他的聲音尖銳,像指甲划過玻璃,刺耳但不難聽。

  因為那聲音里有太多的東西——二十年的自殘,二十年的疼痛,二十年的想死又死不了。

  那些東西壓縮在一起,從喉嚨里噴出來,就是這樣的聲音。

  「終結永生,歸於永寂!」

  三聲嘶吼,像三把錐子同時扎進了灰白色的天幕里。

  天幕上那些拳頭大的裂縫猛地擴張了一下,像有人在裡面往外撐。

  那些細密的裂紋也同時增多了,從蜘蛛網變成了密集、密密麻麻、被無數根針扎過的布。

  祭壇周圍那些人也跟著了吼起來。

  雜亂聲音像無數隻受傷的野獸。

  有人高喊獻祭本源,有人吶喊衝破屏障,有人期盼異界降臨,還有人只是張大嘴巴,用盡全部心力發出壓抑許久的呼喊。

  所有聲響匯聚成一股磅礴的聲浪洪流,狠狠撞擊在那層灰白色的天幕之上。

  緊接著,眾人抬手將手中凝聚的本源光團盡數拋向高空。

  他們用盡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揮灑,一道道柔和的光團劃破空氣,如同漫天飛舞的飛花、落葉與紙片。

  光團划過一道道淺淡的光弧,紛紛落在能量丘、祭壇石板以及眾人的身上。

  沒有人躲閃,也沒有人拂去,任由純淨的本源能量籠罩自身,如同接受一場洗禮,沐浴在期盼已久的饋贈之中。

  所有人靈魂深處的終結執念徹底爆發,化作漆黑的意念洪流,如同無數幽影從頭頂升騰、纏繞、匯聚,凝成一根粗壯森然的能量巨柱,筆直地撞向頭頂的灰白色天幕。

  天幕劇烈震顫了。

  不是以前那種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顫動,是猛烈的、像被人從裡面往外踹了一腳那樣的震顫。

  灰霧在翻湧,不是被風吹的,是被那股意念洪流沖的。

  它們像海面上的浪,一浪高過一浪,一浪蓋過一浪,拍打著那層灰白色的天幕,發出沉悶的、像打雷一樣的轟隆聲。

  那些裂紋開始像活了一樣蠕動。

  不是被動地被撐開,是主動地在擴張,像飢餓的嘴,像貪婪的眼,像渴望被填滿的深淵。

  它們互相吞噬,小的被大的吞掉,大的連在一起變成更大的。

  天幕上出現了一道道黑色、細長、像傷疤一樣的裂縫。

  然後,天地間響起了一聲刺耳的撕裂聲。

  那不是布帛被撕開的聲音,不是金屬被折斷的聲音,是規則被撕裂的聲音。

  那聲音不經過耳朵,直接灌進每一個永生者的意識里,像有人在你腦子裡扯開了一道拉鏈。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感覺到了那層困了他們無數年的屏障,終於出現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縫。

  裂縫在祭壇正上方的天幕中央,細長,彎曲,像一道被刀割開的傷口。

  傷口邊緣是鋸齒狀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啃。

  裂縫裡透出來的不是灰白色的光,是另一種光。

  黑色的,不是黑暗的那種黑,是虛空的那種黑,是什麼都沒有的那種黑。

  那黑光冷到人的骨頭縫裡;黑光是空的,空到人的靈魂都覺得虛無。

  裂縫後面,是無邊的漆黑地獄。

  地獄不是任何形狀。

  它是一片虛空,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前後。

  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飢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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