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詭身
第1592章 詭身
呂崇善死了,氣息消亡。
乙木回春陣被破,墨畫以自身因果造詣,盡力維持的生死平衡,也仿佛薄冰一般,脆弱不堪。
墨畫怔忡看著死在乙木回春陣中的呂大善人。
呂崇善那句話,又浮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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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皆有定數————該死的人,總歸是要死的,非人力所能改————」
墨畫心頭刺痛,眼底一片冰冷。
「哪裡來的老鼠,膽敢壞我陣法————」
墨畫垂眸看去,便見呂崇善身邊,那幾隻金燦燦,目露精光的老鼠,啃完了呂崇善的神魂,身形正在快速消散。
「想跑?」
墨畫眼中金光閃爍,化出劍光,眨眼間便將這幾隻正欲逃竄的金色老鼠,盡數斬滅。
可這老鼠被斬滅後,破碎成一團團金屑製成的霧氣,顫動間,似乎又要融入虛空,不知逃向何處。
墨畫目光微凝。
他神道強大,儘管只是隨意一瞥,但目中所凝的太虛劍意之強,也足以抹殺世間絕大多數的惡鬼邪祟。
可這幾隻老鼠,雖被他斬成齏粉,但卻並未消亡,反而想化作金霧逃遁。
可見施術之人,手段絕不簡單。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逃向何處————」
墨畫目光深沉,憑空一指,拘了一縷金鼠化作的齏粉。
而後手指彈出一道金刃術,割下了一小塊,呂崇善的血肉。
這血肉上,既有金鼠啃噬的念力「齒痕」,同時還有呂崇善死後,正在緩緩消散的一縷神識。
這便是三重因果的「媒介」。
墨畫取出火盆,放置妖骨,點燃妖火,將呂崇善的血肉,剛死的神識,和金鼠的念力,一併燃了,以此為引,驅動大荒妖骨卜術,去倒因溯源。
火光閃爍間,妖骨明滅。
金色老鼠身上的因果,被抽絲剝繭一般,一點點從身上剝離,而後編織成了一條因果
線,向某個虛無的,不可見的黑暗中延伸。
有人就是利用這條「因果線」,自冥冥中鎖定了呂崇善。
因此,當呂崇善的因果出現問題,某些秘密要泄露時,這些老鼠瞬間便順著因果線爬了過來,啃死了呂崇善,了結了他現世的因果和命數。
「好陰的算計————」
而且手段也十分隱晦,連墨畫也不曾察覺得到。
若非他觸碰到了某個秘密,觸動了因果的開關,使法門運轉,金鼠噬命。
墨畫也沒想到,呂大善人身上,還藏著此等致命的因果。
「是誰————敢當著我的面滅口,扼殺我想知道的秘密————」
墨畫目光冰冷,當即便催動神識,以天機衍算,回溯因果的軌跡,去倒查這金色老鼠的來路。
現世的時間,還在正常流轉。
但在墨畫的識海中,時間已經開始倒流,去探尋那黑暗深處。
被他以神念化劍斬殺的金色老鼠,重新「活了」過來。
並且在因果順序中開始「回溯」,所有的行為,都被算力支撐著,「回放」了一從金色老鼠,啃噬呂大善人的神魂為終點,開始回放。
金色老鼠剛張開嘴,老鼠開始往後退,老鼠打破了現實的壁障,老鼠退回了虛無,老鼠倒退著爬動,並且一直往回退————
每退一步,便有金錢灑落。
回退的全部行為,便構成了一條明顯的,由金錢鼠的身形,鋪成的軌跡。
循著這條軌跡,便可進行溯源,知道究竟是誰,敢當著自己的面,壞了自己的陣法,滅了呂大善人的口。
老鼠還在往後退,因果線還在往回延伸————
終於,當老鼠一直退,退到了黑暗更深處時,身影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的裂縫。
墨畫目光一亮,剛準備順因果線追過去,侵入裂縫一探究竟,卻突然一愣,意識到一個問題:
眼前的經歷,有些違和。
他自己其實並沒有太多,「神識入侵」的經驗。
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在神識領域中玩的遊戲,都是「被動」的。
是別的人,小鬼,屍鬼,妖魔,邪祟,乃至邪神,侵入了自己的識海,跟自己玩神識上的把戲。
或者是,通過某種儀式,或者是祭壇開啟,自己被「吸」入某種夢境或夢魘。
要麼被入侵,要麼被吸入。
墨畫主動入侵其他人的識海,或者是神識領域的情況,其實少之又少。
他也幾乎沒有什麼,可自主控制的,「入侵」他人識海的手段和能力。
相關的法門和經驗,都是殘缺的。
墨畫也不知道,這需要什麼注意事項。他也從來沒試過,這種順著「因果線」,去追殺人的情況。
因果線找到了,硬追過去,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可是————
墨畫看著眼前,死去的呂大善人,看著被自己碾為齏粉的老鼠,還有被自己回溯出來
的那條「因果線」,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他心頭微跳,漸漸冷靜了下來:「莫不是————有人在算計我?」
因果線的那頭,會不會是一個陷阱?
墨畫皺眉,以他神識之強,雖然不懼什麼陷阱,可也不可能真的太過魯莽。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他豈會不明白。
誰知道這世間,還有哪些高手,還有哪些不可思議的神道存在。
因果線的盡頭,是一團未知的黑暗。
這樣直接神魂離體,順著因果線追過去,墨畫也不確定,會遇到什麼兇險。
墨畫思路急轉。
自己如今只有一隻芻狗,不可冒險。
而最危險的,其實還並非神識。
神道上的危險再強,以自己的能耐,總有手段應對。除非師伯親至,想來也不至於,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真正危險的,是自己的肉身。
這可是在暗無天日的墓里,一旦神魂完全離體,自己的肉身,就會處在「完全無防備」的狀態,遭受墓地里未知的兇險。
自己的肉身是很脆弱的,一旦遭到不測,就會釀下大禍。
即便肉身無損,可若在因果線的盡頭,遭遇一些意外的強敵,致使神魂被困的時間太長,形勢也會極其嚴峻。
神為身之主。
肉身無神,久而久之,也會漸漸腐爛死朽。
沒了肉身,便做不了人了,自己神識再強,也只能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天地間遊蕩。
學不了陣法,見不到爹娘,救不了師父,也見不到小師兄小師姐了————
風險太大了————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代價。
墨畫又看了一眼,自己回溯出的因果線,陷入了兩難。
「去追,太冒險了,可能會被人算計。」
「可不追,也不行————」
這幕後之人,能隔空出手,以因果的手段,殺呂大善人滅口,說明此事背後關乎的陰謀巨大,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此時這幕後之人好不容易,露出老鼠尾巴來,若不趁機抓住,下次未必再有機會了。
畢竟如呂大善人這般人物,集富貴,財運,功德,金身,大因果於一身,本也是鳳毛麟角。
這個局,下次未必還會再有了。
「去追不行;不追,也不行————」
這件事,無論怎麼做,都會有問題。
墨畫眉頭漸漸皺緊,有分身乏術之感。正猶豫時,忽而神念一閃間,想到了一件事:「亡魎子,分魂————」
此前與青面軍大戰,左道邪徒亡魎子意圖畢其功於一役,遠程誅殺自己這位墨先師,徹底擊潰常山軍。
亡魎子用的手段,就是設壇「分魂」,寄生妖獸。
本尊鎮壇,分魂在百里之外殺人。
自己若學了亡魎子的分魂之法,豈不是剛好讓分魂,替自己去一探究竟。
這樣不怕肉身受損,也不必怕中了算計。
甚至此後,遇到一些危險的神道境遇,都可以用這個方法,先去一探究竟。
「設壇————分魂————」
時間緊迫,墨畫當即聚精會神,將注意力轉到「分魂」的法門上。
當初在青面大營,亡魎子預感到墨畫降臨,亡命逃竄時,留下了分魂祭壇。
墨畫當時也用因果,回溯了亡魎子設壇施法的整個過程,並刻錄在了心底。
只不過,他後來忙於平亂的事宜,一直沒仔細研究過。
如今的局面,似乎唯有「分魂術」能解。
墨畫也沒其他辦法,只能臨時抱佛腳,看能不能參悟一二。
識海之中,墨畫開始平心靜氣,將亡魎子設壇施法分魂的過程,又整體「回放」了一遍,有個大概的了解。
但問題在於,如今的條件下,墨畫也沒辦法,在現實中完全「復刻」亡魎子的分魂術
了。
這是在墓底,設壇的材料,他找不全。
一些符水,陶罐,血劍之類的東西,墨畫也不會用。
時間也有限,等他折騰完了,很可能那些「老鼠」早就跑掉了。
墨畫只能換個思路。
「所謂設壇施術,終究也只是方術的一種,是用來施術的手段和形式,是有形的物媒」
o
「而左道之術,重在無形。以有形的媒介,去施展無形的術法————」
「既然如此,原理還是一樣的,得其神,而忘其形,舍掉形式,取其神魂的變化————」
一念及此,墨畫心領神會,當即便開始在識海中,憑空「設壇」,無物施法。
亡魎子的法壇,不知道祭的是誰,但他所祭之存在,未必有自己強。
既然如此,我自己祭我自己就行。
這個壇,由我設,由我開,由我祭,祭的還是我自己。
墨畫迅速在腦海中,將整個設壇分魂的原理,過了一遍,而後迅速開始,自行模擬左道的法則運轉,去對自己進行分魂。
隨著墨畫「空想」設壇,分魂祭祀儀式的進行。
他的神魂之上,也開始發生了一些,詭異的變化。
似乎是有人,在用刀子,割他的神魂,他的神魂也開始「分裂」
整個過程,雖然有些怪異,並不算太難。
沒過多久,等設壇施法結束,墨畫再睜開眼時,便發現自己的身前,站著另一個「墨畫」。
只不過,是抽象版的「墨畫」。
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個輪廓,五官像是拼湊起來的,像是一個積木,呆呆的,傻傻的。
墨畫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東西?」
像是一個————孩子隨手捏出來的,天真爛漫,但又抽象古怪的————泥偶?
神識倒的確是自己的神識,但樣子太怪了。
「失敗了?」
墨畫皺眉,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東西,是自己用分魂術,分出來的東西。
墨畫嘗試著,控制著它行動。
分魂便像是傀儡一樣,晃動了幾下,動作倒是很靈敏,但模樣跟個傻子一樣。
墨畫頭有點疼。
琢磨了片刻後,他心中嘆了口氣:「果然,分魂的法門沒那麼簡單————不是自己臨時抱佛腳,就能分出來的。」
「設壇是一種特殊的,方術物媒和施法儀式,也不是自己說省就能省的。」
方術是贗品,設壇又省略掉了。分魂出了意外,分出這種「抽象」的小玩意,也並不奇怪。
墨畫又看了一下,眼前自己的分魂,看著他呆呆的,傻傻的模樣,也有些無奈。
這個分魂,顯然承擔不了,替自己去探索冒險的重擔。
「可————這樣就算了?」
「就讓那隻幕後的「大老鼠」,滅了口之後離開?」
「至少得看一眼,這隻大老鼠的模樣————」
墨畫目光微沉,心有不甘。
「可這分魂,根本不能用,自己也不能以身犯險————」
墨畫皺眉沉思,又轉過頭盯著眼前的「傻魂」看了看,怔忡之間,心頭忽而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亡魎子的分魂,只是亡魎子的法門,並不是我的————」
「我的分魂,自然該有————我的道統————」
「這尊分魂,「改造」一下,也不是不能用————」
墨畫瞳孔微顫,而後鬼使神差一般,開始催動天機算法,瞳孔變得漆黑。
與此同時,龐大的神識算力涌動,在墨畫的身上,凝成了一道黑色的重影,恍如一件詭色道袍。
這是催動天機衍算,進行多重計算時,所形成的詭道重影。
但這一次,墨畫並沒用天機詭算,來分識計算什麼。
而是將所有的詭道神識,凝在了指尖,點在了傻子一樣的「分魂」的額頭上。
因為分魂,本身就是墨畫神識的一部分,與墨畫同根同源。
詭道算力,也是由墨畫的神識,經天機詭算演變而成。
因此兩者剛一接觸,便快速融合。
仿佛是墨水,融入了傀儡。
一瞬間玄妙的氣息涌動,兩股同根同源,但又各自包含不同法門的神念,重新進行編織融合。
墨畫的分魂,漸漸被詭道念力包裹。詭道算力,化作一條條黑色絲線,像是織毛衣,又像是生物血管一般,扎進了分魂體內。
天真變得陰森,抽象變得深沉,呆傻變得詭異。
原本天真爛漫但抽象的墨畫分魂,就這麼披上了一層漆黑的詭道外衣,氣息驟然大變o
而這便是墨畫分化自己的神念,並以左道方術和詭道算術融合,而創造出的第一具,受自己支配————
詭道分身。
其內在是墨畫強大的道化神識,外在是最上乘的天機詭道算法。
就像是一尊,半神半魔的「詭道形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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