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4、吃大戶
打完拳從平山頂回來,秦著澤在宿舍沖了一個熱水澡,吹乾頭髮後,穿著浴袍站在窗前點著一支煙。
打算晾一下水汽再更衣。
身上潮著,穿衣服會不舒服。
鍋鏟相碰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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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有職員和工人拿著鋁製飯盒陸續前往公司食堂打飯,
有人嘻嘻哈哈,不知道他們在開著什麼玩笑。
巨大廠房外牆上,紅漆書寫著「外塑形象,內強素質,打造品牌,責無旁貸」,
十六個鮮紅大字,被草原的旭日映照。
設計這些企業廠訓標語時,秦著澤想起了前世里個別企業用「以質量求生存,以效益求發展」,包括一些國企用「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聽上去,給人一種瀕危,垂死掙扎的壞感覺。
結果,最終,那些企業有很多真就死掉了。
秦著澤才不會用這些low逼廠訓,所以,他編了這十六個字。
搞一言堂,不是秦著澤風格,他讓王語柔梁明麟等人一起推敲後,大家都說好,於是,定了下來。
終歸,秦著澤目標只有一個,要打造國家品牌,打造民族品牌,最後,打造出世界品牌。
前世里,有一位著名企業家,說過一句話,「讓世界愛上華囯造」,秦著澤比較欣賞,
當然,他僅限于欣賞這位企業家的這句話,
這位企業家對她本人和員工都太狠了,據說她走過的地方寸草不生。
秦著澤不喜歡逼自己,也不想逼著別人,在他看來,靠機制和獎勵激發員工原動力,才是企業管理的長久之計。
秦著澤獨居的這套宿舍可不是普通宿舍,
當初在設計住宿大樓時,秦著澤跟省建施工方交代過,蓋出五套三室兩廳,和五套兩室一廳,
為了滿足這個要求,把施工設計人員腦門上憋出一撮犄角。
他們只蓋過筒子樓,忽然讓他們蓋幾室幾廳,確實為難。
後來從帝都設計院請了兩位專家才搞定。
一個人住三室兩廳,是不是有些浪費?
在全國城鎮人口平均住房面積是個位數時,其中包括號稱皇親國戚滿大街遛達的帝都。
秦著澤卻一個人獨住三室兩廳雙衛一百八十平米大房子,是有些奢侈。
但這個沒辦法,誰讓秦著澤是董事長呢,誰讓他上百萬上千萬掙到手裡跟鬧著玩一樣呢。
不過,秦著澤並沒有浪費房間,
一室當臥室,一室做書房,最大的那一室用來健身。
「秦董,早餐好了。」
張翠花腰間繫著碎花廚巾,站在餐廳門口叫秦著澤吃早點。
笑得很恭敬,農村人的拘謹,和剛來時相比要差多了。
董事長的起居和一日三餐要有人伺候。
秦著澤吃慣張翠花做的菜。
所以,他就點名讓張翠花每天過來做飯並收拾房間。
如果需要招待重要客人,會臨時讓張翠花到食堂內部的特設餐廳幫忙炒菜。
伺候董事長,待遇上當然差不了。
因為張翠花是費維浦的親戚,她來到公司做飯,是經費維浦介紹過來的,做飯好吃,人又勤快有眼力見兒,所以,安排的活兒不重,掙錢比其他工人多。
秦著澤答應一聲,走向餐廳,穿過客廳經過茶几時,把煙捻媳在灰缸里。
餐桌上擺著碟子盤子,
一個煎蛋,六七個水煎包摞起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香油小鹹菜,一盤精肉火腿片,還有一盤炸辣椒拌白菜。
「哈,好香啊,謝謝張姨。」
秦著澤坐下來,吸了吸鼻子,芝麻油香味兒和胡麻油香味兒糅在一起,毫不客氣地打開秦著澤的味蕾,他搓著手,瞅瞅這盤那盤笑眯眯,嘴裡已經開始咽口水。
「張姨,盛碗粥,你也一起吃。」
用手中雞翅木筷子指了指餐桌上的粥鍋,和對面的高背餐椅,示意著張翠花,秦著澤喝了一口小米粥。
「不啦,秦董您慢慢吃,我去拾掇一下房間,有需要您喊我我就過來。」
張翠花兩手抱在廚巾前,謙卑地笑著說,人長的微胖白淨,五官端正,眉角微垂,顯得很和善樸實。
張翠花不會在董事長這裡吃,她一會兒要去食堂吃。
解著廚巾走出餐廳,並把門給帶上,防止拾掇客廳給秦著澤帶來干擾。
早晨,秦著澤食量頗大,
每天一早天擦亮,和費維浦去平山頂練拳,那真是雷打不動。
一套拳對搏下來,加上來迴路程,體內大卡的消耗相當可觀。
大約二十分鐘,秦著澤吃飽喝足站起來,連著打了兩個豪華飽嗝。
人活著有兩大追求。
吃飯是第一。
精神享受是第二。
吃得香吃得好,本身就是精神享受。
出了餐廳,見張翠花拾掇完房間坐在沙發上。
每天上下午都收拾,房間保持得很乾淨,收拾起來並不費事,張翠花本身做活也利落。
秦著澤笑起來贊張翠花,「張姨,您這飯做得太好吃了,我吃慣了您做的飯,再吃別人做的,可能吃不出味道了。」
「秦董愛吃就好。」張翠花一見秦著澤出來,趕忙站起,去餐廳收拾碗筷。
摁開電視,秦著澤坐在沙發上,想看看早間新聞。
看新聞看報紙時,那些國內外大事件重現眼前,讓他感到親切,也為企業發展精準施策提供重要參考。
電視機里女主播燙著端莊短髮,「請看一則要聞,喬治.赫伯特.沃克.布希就任美帝總統……」
鈴鈴鈴。
沙發旁邊方桌上的電話響了。
秦著澤在沙發上挪動屁股,伸手拿起電話,「喂,哪位?」
「秦董,我是紹聞啊,情況不太妙。」安紹聞平日說話風格比較穩,但是,聽得出他有一點點焦急。
秦著澤第一想法猜到是申城第一汽車公司出了狀況。
這麼早,廠子職工上班早的人,也就剛剛到廠。
安紹聞這麼早來電,一定是急事大事。
從魔都回上谷,秦著澤把申汽一廠管理權臨時轉給第三大股東安紹聞,日常事務由安紹聞全權負責並進行處置,如遇突發事件不能主張,要及時聯繫秦著澤董事長商議。
「紹聞,慢慢說。」
秦著澤摸起遙控器,把音量減小到不影響他與安紹聞交流。
對於秦著澤來講,只要廠子防火防盜做好了,不失火不被盜,還有不出人命,
其他的事情,愛誰誰,他一律不擔心。
廠子在,設備在,人在,將來就會有大量汽車從廠子運出去,換回成麻袋的鈔票,然後,把鈔票再變成更多的汽車,再換回更多麻袋的鈔票,如此良性循環。
安紹聞年齡比秦著澤大近十歲,秦著澤不叫安總,也不叫他老安,叫紹聞感覺親近。
「廠子原來的退崗工人全部聚集在廠子大門口,要求復工。」安紹聞開始說具體情況。
「還沒開工呢,他們復什麼工?」
問話的同時,秦著澤用剛剛餵過一頓飽飯的腦袋快速做出多種判斷。
從申汽原董事長萬承奇手中趁火打劫拿過來申汽這艘破大船的航舵,秦著澤只是對它進行了修補粉刷,並沒有正式點火出航。
簡單說,廠子裡現在養著的人,僅是召回來的部分行政人員和工程師等核心技術人員,這些人為將來廠子開工做各種準備。
普通工人暫時用不著。
廠子是私企性質,只管發錢,不負責養老,平時交著五險一金,離開廠子後,走社會保障體系。
「有領頭的嗎?是合同工?還是臨時工?」
秦著澤問道。
嘴裡在哪兒藏了一顆小米粒,吃完飯沒有被漱淨,忽然跑到牙齦上有些硌,秦著澤抽了一張紙抽,動了動腮幫子把它吐出來,欠身丟進圓垃圾桶。
「領頭鬧事的倒沒有。大概數了數,除了臥床起不來的,合同工和臨時工差不多都來了,連李麻子坐輪椅的,也被他老婆推著過來湊數,我讓王壯他們幾個保安守好大門,不能放進一個。」
安紹聞為何焦急?
就是今天這事有點邪性。
怎麼來的工人這麼齊全?
連殘疾都來了?
一個時間點兒聚齊在廠子大門口,要是沒人背後鼓搗這事那就見了鬼,絕對是帶有目的性煽動工人跑來鬧事。
這種聚集對廠子聲譽影響不好。
申汽的聲譽被萬承奇敗得夠糟糕啦,不能再壞下去。
現在易主給秦著澤,奔著打翻身仗走呢。
「秦董,感覺有人在背後組織,故意給公司製造困難,廠子現在沒有生產,往裡干搭錢,如果這五百多號人再回來,簡直是吃人呀,再說,他們看廠子不盈利發不出工資,都是自己撂挑子跑的,現在聽說您在廠子投入了一些錢,這不是跑回來吃大戶嗎?」
安紹聞稍稍壓低聲音,聽得出他怕隔窗有耳。
「紹聞啊,在屋裡這麼說說可以,到了外邊可不能說工人吃大戶。申汽的每位工人都是廠子的開創者或者建設者,他們是有過功勞或者苦勞的,撂挑子不怪他們,是廠子管理者出了毛病。」
秦著澤剛說到這裡,張翠花輕手輕腳經過客廳,收拾完餐廳,她去食堂吃飯。
「紹聞,你等一下,別掛電話。」
秦著澤把電話扣到話機座旁邊,站起來,「張姨,把這個拿上。」從茶几上拎起昨天艾米送過來的一包點心,「那件衣服放哪裡啦?」
「秦董,我看丟在沙發上有些亂,放到柜子里了。」張翠花連忙賠起笑容,小心謹慎地說。
「去把它拿來。」見張翠花變得緊張起來,秦著澤笑笑。
等張翠花從櫥櫃裡拿出羊毛衫,秦著澤把點心遞給她,「毛衣給孫雷,點心拿回去家裡人嘗嘗,稻香村的,味道不錯。」
昨天,張翠花跟秦著澤請假,說上午回趟家,不耽誤做中午飯。
孫雷是張翠花兒子,有兩次幫助張翠花給玉然公司送過菜,秦著澤記住了他的名字。
張翠花連忙推辭,秦著澤往她手裡一塞,「拿著吧,我還有一個半截電話,孫雷要是想到這裡來上班,從醫院檢查一下身體,帶著健康證明找王總經理安排就行。午飯不用做了,我去食堂和職工們喝臘八粥。記得買兩個豬蹄兒和幾斤牛肉,燉得軟一點,明天中午我請費先生過來吃飯。」
說完,扭身回到沙發上拿起電話繼續打。
張翠花不能打擾秦著澤打電話,
在她眼裡,秦董的電話,包括秦董的每一件事情都極為重要。
朝秦著澤深深鞠了一躬,張翠花一轉身,眼淚開始打轉,靜悄悄出門。
感動啊,天底下真有心眼兒好的有錢人,
為富不仁的說法太以偏概全了。
這位秦董就是菩薩化身啊。
「秦董,怎辦?」
安紹聞催問。
他怕出事。
普通工人,文化水平很呵呵,干起活來也許不含糊,不怕苦不怕流汗。
但,要是扎窩子鬧事,更是個頂個不含糊。
俄十月革.命,西方產業革.命,東方紅色革.命,工人階級均扮演了一點就著的炮筒子角色。
「我簡單說哈,因為這件事情非常簡單。」
秦著澤語氣輕鬆。
「……」安紹聞在幾千里之外安靜如斯,簡單嗎?
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嗎?
這些粗人要是被點捻兒,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
「打開大門,放工人們進廠,車間廠房就不要開了。」秦著澤開始部署。
「然後呢。」
安紹聞果然比較穩重,他對大開大門放人感到極其意外,沒有對秦著澤說他的想法,他是絕對反對讓工人進來。
可是,他想聽秦著澤的下文。
「買肉買菜,招待工人,不過,只管飯不管酒。」
屋裡就剩秦著澤自己一人兒,不用檢點行為,小腿有些癢,他擼開浴袍,撓撓華囯好腿毛,然後,撫摸著幸福的圓肚皮,感覺很隨性自在。
「秦董,這,這。」
靜靜聽了秦著澤說的話,安紹聞的三觀被秦著澤像踢毛毽子一樣,騰,飛上天,落下來,騰,又飛上天。
沒完。
「開飯前,每人發一百塊錢。」秦著澤撫摸著肚皮,
有腹肌,一繃勁,挺好玩。
「不是,秦董,我們這麼慣著這些粗人,以後……」
「照辦吧,紹聞,工人們一大早集合,還沒吃飯呢。吃飽後,拿了錢回家,他們會感激你。如果讓你讓我餓著肚皮被攔在大門外邊挨凍,我們會做什麼?」秦著澤準備放下電話。
「可是,如果……」
「沒有如果,只有結果或者後果。執行時,要保持微笑。設備被砸壞幾個零件,修理更換起來,恐怕要花掉的錢,可比管一頓飽飯發一百塊錢,要多的多呀。記得跟工人說明白,廠子在春節前和正月里,不會合閘開工,想回廠接著乾的,只限於原來的正式工和技術工,出了正月到廠登記。」
「秦董,這事的背後指使人,我安排人去調查。」
「這個可以做,但不要打草驚蛇。」
「好吧。」安紹聞放下電話。
從這邊,秦著澤能感受到安的遲疑,安似乎還有意見要和秦著澤交換。
撂了電話,秦著澤拿起遙控器。
彩色電視機里,端莊短髮央視女主播還在播新聞消息,
「國家發.改委,工.信部,環保.部等,三部.委召開聯席會議,將對國內部分大中城市的汽車生產公司進行改革,尤其是私營汽車廠,要擴大企業自主經營權,旨在釋放企業活力,首先以魔都和長椿兩大汽車城為試點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