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3、督
呼合浩特。
又名青城。
凡是某個地方有多個地名,必然在背後傳著故事。
1581年(明萬曆九年),阿勒坦汗和他的妻子三娘子在呼和浩特正式築城,城牆用青磚砌成,遠望一片青色,「青城」之名由此而來。
如今,毫無青色可看。
倒是漫天黃煙遮蔽了這座首府城市。
不走近些,還以為這裡藏著一片庫布其沙丘呢。
虎頭奔穿市而過,來到呼市西郊的玉然集團分廠建設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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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來工地督導查看工程進度,秦著澤選擇了不打招呼。
多少有點官僚作風。
他就想看看葉強到底有幾把刷子,能不能堪此任。
要是不行,乾脆換人。
近日,從電話里了解到,工程推進的並不快。
用手趕著臉前的沙子,秦著澤親自問葉修拽過來的一個工人。
麻的。
沒想到呼市這邊的沙塵暴比沽泉那邊還盛。
「嗨,這是秦……」葉修沒有禮貌地狐假虎威。
被秦著澤喝住,「二修,不要多言。」
隔著白色大口罩,秦著澤問話,九零年前後的口罩都這麼low,全是用紗布裡面裹了薄薄一層棉花做的,保暖性很好,透氣性非常差,幸好秦著澤的聲音穿透力強,「師傅,你們葉總在嗎?」
「您說啥?」「葉總?哪個葉總?」師傅歪著腦袋,把一隻塞滿沙子的耳朵遞給秦著澤,眼睛發紅,那是被風沙迷了眼睛揉過後留下的痕跡,也沒有口罩子,兩筒黑鼻子眼兒。
臉髒乎乎,看不出年齡段。
普通工地上的工人,不會對風沙中的秦著澤進行身份判斷,你愛誰誰。
沙粒子敲在工人塑料頭盔上,發出隱隱的響聲。
「葉強。」秦著澤把嘴湊近了說,好在隔著寶石墨鏡看工人的耳朵眼子沒那麼清晰,否則,真是挺噁心。
「哦,您說葉老闆呀,今天沒見他,聽工頭說好像去了市里洗.浴中心泡溫泉去了。」工人拿不準,揣摩著說道。
「工地沒有給你們發口罩嗎?」秦著澤看著工人乾裂的嘴唇。
「沒有。」工人搖搖頭,「發那玩意幹啥,發了也沒人戴,捂在嘴上憋得難受。」斜楞著眼睛瞅著秦著澤,多少有點嘲笑秦著澤金貴的意思。
這種天氣施工,口罩是起碼的勞保用品。
戴不戴口罩,是工地上對工人要求不要求,可是,連發都沒發,那工地上管事的可就有問題了。
「護目鏡呢?」秦著澤接著問。
「沒有。」聽秦著澤提到護目鏡,工人沒有說不願意戴,「要是給個防風鏡,倒是挺有用,沙子鑽進眼睛,揉半天才出來。太難受了。」
秦著澤低頭看了眼工人的黑手,「線手套,發了嗎?」
「有。」工人從衣服口袋裡拽出一團來,抖了抖,跟著手套,帶出壓癟的官廳煙盒,嘿嘿笑了,「磨得全是窟窿,戴上,和不戴,一個雕樣兒。」工人挺文明的,跟秦著澤交談了這麼多話,才開始粗。
對手套這件事,他多少有點情緒。
「我瞅瞅。」秦著澤從工人手裡拿過手套,戴在自己手上。
五根手指頭,從這邊插進去,那邊出去,這要是干起活來,對手掌半點保護作用不起。
「這手套發了多久了?」秦著澤摘下來還給工人。
「從開始上工,就發過這一副。」工人把手套揉做一團,塞進口袋,忽然想起什麼,問秦著澤,「您是誰?」他發覺秦著澤關心的東西都在勞保用品上。
「我在這個項目上有一點投資,所以過來關心一下進度。」秦著澤沒有自報家門,隨便說了一句。
「喲,那您就是老闆唄。」工人笑起來,馬上把嘴閉上了,坐地起了一陣旋風,沙土封喉。
呸,呸。
工人吐著嘴裡的沙土,看著都牙磣。
等工人抬起頭來,秦著澤問道,「師傅,您知道葉總去了哪家洗浴中心嗎?」
「新龍門,呼市一共就這一家洗.浴中心,前些日子新開的,很大。」工人立即答道,提到洗浴中心,他略有些興奮。
平時,工友們沒少咀嚼洗浴中心裡的白姑娘。
改開以來,享樂思潮興起後,洗浴中心,是大多數男人嚮往的地方,。
尤其是在這黃沙漫天的鬼地方,溫潤的清水,被所有人所歡喜。
秦著澤回頭,「二修,給師傅拿盒煙。」
葉修摸了摸口袋,掏出小半盒中華,遞給秦著澤。
「拿整盒的。」秦著澤沒接。
葉修不大情願,摳摳搜搜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盒整的。
把煙塞給工人,秦著澤帶人上車走了。
工人拿著煙,低頭一瞅,臥槽大中華。
……
新龍門洗.浴中心。
最大的鴛鴦浴包間內,一陣招蜂引蝶的聲音。
「馬哥喲,您答應的那個項鍊什麼時候買給倫家麼?等得倫家好心急呶。馬哥這麼大的官兒,不許嘴上說說哄妹妹一時高興哦?妹妹喜歡馬哥動真格的呶。」飄著花瓣的池子裡,一名豐腴女子給主任搓著肥厚的後背,嗲里嗲氣。
「哎喲,哈哈哈,妹妹是哥哥的心頭肉,說買不買,怎麼能夠呢,你看這是什麼?」馬姓主任一張手心,真的變出一條金項鍊來。
另一名女子正在給馬姓主任揉著水中的大毛腿,一見金項鍊,故作誇張地睜大眼睛,立即嘟起小嘴,「馬哥,偏心喲,妹妹伺候不周麼?
「哈哈哈,好妹妹,你的那份明天給,只要讓哥哥高興,好東西少不了你們的,哈哈哈,啊。」
……
包間外邊,葉強抽著煙。
他很煩悶。
麻痹。
又被黑了一把。
他已經在前台問過,這間豪包按小時計費。
時費一百RMB。
這一百塊里還不算點鐘的錢。
鍾比包間貴。
狗草的姓馬的,隔三差五過來質監工程質量,每次來了必洗浴。
到了洗浴中心,專挑南方調撥過來的水嫩妹,哪個鐘貴,他專點哪個。
不但自己點,還替葉強點,葉強託辭說腿上有外傷不能洗,於是,馬把給葉強點的那份拿去玩雙飛。
看了看手錶,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離著馬完事,早著呢。每次一條龍下來,至少要三四個小時。
洗,按,摩擦,喝酒,歇一覺。
馬享受了,葉強可是掏錢受罪。
可是,他又不想把這些糟心事告訴秦著澤。
如果說了,好像是他在抱怨呼市的分廠不好建,暴露自己的能力不夠。
葉強多讀了些書,讓他做起事來,習慣思前想後顧慮重重。
耗了時間,工地上盯的少,葉強擔心工程質量。
還有被吃拿卡要的這些錢,怎麼上帳啊,該怎麼跟董事長報帳啊。
大堂經理經過廊道,看到站在那裡兀自抽菸的葉強,微笑點點頭,「葉總,渴了吧,我叫人給你端杯茶水過來。」
葉強沒說話,用指縫間的菸捲擺了擺,示意不需要。
他有時候憎恨開洗浴中心的,可是,又不知道恨什麼。
「葉總,喝杯水吧。」一個長相清純,有點島國優優風格的妹子過來,遞一杯水過來給葉強。
這個妹子是大堂經理為葉強量體裁衣選出來勾.搭葉強的。
看葉強滿臉斯文氣,如果弄一個烈焰紅唇過來,葉強肯定甩臉子拒絕,選個清純文藝的,嗯,也許葉強就在情緒失落中下水了呢。
葉強沒接,鄙夷地看了一眼妹子。
「葉總,把水放這裡了。你渴了再喝吧,也可以到大堂去喝,那裡可以蓄開水。」妹子轉身欲走,忽然停下來轉動的身體,「唉!」嘆口氣,「葉總,你們這些大老闆也真是不易,每天的應酬這麼多,想想都替你們感到操勞。」
一句話,點進葉強心窩裡。
老人家說過:人在煩躁時,最容易被別人利用。
「誰說不是呢。」葉強聲音不大,他考慮到會不會隔著一扇門被裡面的馬聽到。
妹子笑笑,兩個酒窩讓她看上去更像個學生。
「聽口音,葉總是帝都附近的人?普通話蠻好。」妹子很會聊天,從拉家常開始,讓葉強不設防。
「上古的。」葉強開始正眼看眼前的妹子。
「那咱們算是冀省老鄉呢,我承得的。」攀老鄉最好使,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哦。」葉強表情鬆弛下來,「承得是個好地方,避暑山莊,挺有名的,我去過一次,那裡邊挺大,逛了一天,一圈沒走下來。」
「是呢,還有外八廟,都是當年皇家督建,非常氣派,那個須彌福壽之廟,號稱小布達拉宮,去那裡觀光旅遊的人特多,還有很多老外呢。」妹子十指交叉,擰著兩條胳膊,微微晃著身體。
「小布達拉宮好像不叫須彌福壽之廟,應該是大佛寺吧。」葉強糾正道。
「大佛寺?」妹子眨了眨杏核眼,「不是……大佛寺在市里,不算是外八廟,應該叫……」
「普通宗盛之廟。」倆人幾乎齊聲說出來。
馬上,同時吃吃笑了起來。
妹子靦腆地抬手捂了一下露出的牙齒,葉強比妹子好像還靦腆。
讀書多了,臉皮子薄。
說錯個啥,先臉紅。
「葉哥,我看你臉色不大好,我懂經絡疏通,家傳的中醫,你要是有時間不忙著走,我幫你找找穴位反射區,看看是不是有病灶,焦慮導致睡眠不好,容易無病生有,小病見大。當然,你要是介意什麼,那就算了,我也是看咱們是老鄉,幫個小忙而已,不去前台掛帳,也用不著花錢。」妹子慢慢說著,眼睛瞅著葉強徵求葉強本人的意見。
「不用了,謝謝老鄉。」葉強說著話,打了個哈欠。
「身體比什麼都重要啊,葉哥。」妹子收起笑容,微微蹙眉,眼睛裡帶出隱憂來。
「你真懂中醫?」葉強笑起來,啥呀,連個年齡都沒有,還敢說自己會中醫。
「不是太懂,畢竟沒有真正坐診過,但是,經絡這一塊還成,說白了就是會給自己和別人調理調理身體,起到保養免病的作用。」妹子說的中肯。
葉強猶豫了。
妹子快速推開旁邊一扇門,從空包間裡取出一把椅子,「葉哥,你坐下,我給你找找反射區。」
堂堂玉然集團分廠的總經理,坐在廊道里讓妹子找來找去,有點掉份啊。
葉強猶豫著,瞅了眼包間。
老子差錢嗎?
幹嘛活得這麼累?
……
秦著澤摘到口罩,墨鏡還戴著。
「把你們管事的叫出來。」葉修寬體大腕地豪橫,衝著吧檯里的濃妝服務員粗省說道,順便摸了摸脖子。
他脖子上掛了一條金鍊子。
秦著澤不希望葉修脖子上掛鏈子,可是,不讓葉修掛,葉修能掛什麼?
除了一身膘,要知識沒知識,要文化沒文化。
似乎,葉修通過遊走在高層社會,悟出一點道理。
就是到了哪裡,都要裝逼逞橫,別人就會重視你,在意你說的話。
社會社會嘛。
其實,葉修基本上是對的。
瞧,吧檯後邊兩個小姑娘立即起立,紅口白牙,笑得眼睛彎成新月。
秦著澤擺了擺手,「哦,我們過來找一個朋友,不用驚動你們老闆,打擾了。」
「先生,您講,找誰?」正對著秦著澤的小姑娘微微欠身問道。
「葉強葉總。」
「葉總呀,他好像在廊道里呢。」小姑娘歪頭朝廊道那邊瞟了一眼,她不知道大堂經理安排人搭訕葉強。
廊道有拐彎,只看到一截而已。
「葉總應該在888號豪包那邊,我帶您過去找吧。」小姑娘繞出吧檯。
有人願意領路,當然好了。
跟著小姑娘,走進廊道,廊道里只有一個送酒水的女服務員走過,空無別人。
「咦,人呢?先前,我打這裡過,還見著葉總呢?」小姑娘納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