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 章 /卿卿
錦寧是有些恐高的。
以前和朋友爬山坐纜車都是閉著眼睛。
邁那一步跳下山崖,簡直是用盡了她畢生的勇氣,只為了回家。
當意識再次清醒。
她顫顫地睜開眼睫,入目視野有些昏暗模糊,看不真切,她本能地眨了眨眼,反覆眨了好幾次,視線才變得清晰。
她是躺著的,眼前是一片高大樹木,層層枝椏樹影圍成圈似的遮著天,幾縷陽光投落進來,帶著很淺淡的絲絲暖意。
錦寧轉動眼珠環顧四周,呼吸變得急促顫慄。
……這裡還是古代。
她沒死。
她都跳崖了,竟然沒死!這都沒死!
這合理嗎!
除了玄學,她想不到別的,不然就是她跳的山崖不夠陡,不夠高。
好想哭,也真哭了。
哭了十來秒,她淚濛濛地開始害怕。
這是哪?還在山林里?
而且肯定離獵場不遠,不然她不可能還活著!
不行,她一定要死。
否則,活著被謝容找到,她就別想再有機會回家了!
錦寧試著起身,一動才發現自己的左手臂無敵疼,應該是骨頭斷了,臉上也疼,一摸,有血,應該是擦傷了。
顧不了這麼多。
錦寧爬起身,踉蹌了兩下,提氣,猛地埋頭朝前邊的一棵大樹上撞。
但人對疼痛有天生的防避本能。
在即將撞上去的一刻,錦寧還是控制不住的卸去了大半力氣,隨著一聲悶響,她眼前冒起小星星,腦袋又昏又沉。
……這可不是個好辦法。
錦寧搖了搖腦袋,第一次覺得人的身體很強大,死透竟然這麼難。
怕謝容找過來,她不敢待在原地,一邊想怎麼死好,一邊注意著四周朝某個方向跑。
當有兩個男人朝她圍過來,錦寧還以為是謝容的人,慌了神的倉惶奔逃,最後還是被抓住。
兩人拖著她在林子裡繞來繞去,來到一處停著輛馬車的平坦小路。
錦寧被塞進馬車,怎麼也沒想到,車裡面竟然坐著謝嘯。
「哼,可讓我找到機會抓著你了。」
「現在沒有謝容護著,落在我手裡,我看你這小女子還有什麼能耐!」
錦寧一聽這話。
再看謝嘯透著獰笑的老臉。
她弱小可憐地緊靠著車背,還能動的那隻手,警惕地護住了衣領口。
「你你,你想對我幹啥!」
謝嘯一看她這架勢。
頓時氣得嘴歪眼斜,怒喝。
「不知廉恥的混帳東西,把我想成什麼了!」
「我是你公爹!還能怎麼你不成!」
「……噢。」
錦寧突然就身心放鬆了。
她現在什麼都不怕,不是對她行不軌就行。
「那你抓我幹什麼?」
謝嘯鼻子哼出一口氣:「自然是為我謝家清理禍害,謝容不知你的去向,即便我把你殺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因為胳膊疼到呲牙咧嘴的錦寧,眼睛一亮:「你要殺我?太好了,趁謝容不知道快點動手吧!」
她親昵地喊了聲:「好公爹?」
「……」謝嘯怎麼也沒預料到她是這個反應,噎了一噎,「莫要挑釁於我,總歸你這條小命是在我手裡,先帶你去見了謝韞,殺不殺我自有定奪。」
錦寧眼裡燒起的期待一下子滅了下去。
她攥緊了衣袖,臉色變得有一些難看。
「我不去見他,你直接殺了我。」
她不想見謝韞。
相思引差點把她害成傻子。
他自私冷血喪心病狂,他只想讓她變成一個只會乖乖聽話依賴他的木偶。
噁心的是,他還表現的那樣深情不渝。
到現在還不放過她嗎?見她做什麼?
因為要死了,拉著她一起陪葬?
「你!」謝嘯氣狠狠瞪著她,「這由不得你選,謝韞不願離京,非要見你一面,否則我也不會讓你這災星再見他!」
「自從謝容與你定情以來,謝家出了多少禍事,若非為了爭搶你這個女人,他們二人何至骨肉相殘到如今地步!你倒是翻臉無情!」
錦寧嘴唇沒什麼血色,神情灰冷地輕輕一笑。
「沒有我,禍事該起的還是會起。」
「他們爭搶我,卻也不顧及我,我連決定自己生死自由的權力都沒有,他們骨肉相殘的罪卻要我來擔嗎?」
謝嘯難得像被震了一下。
張了張口卻又說不出什麼。
過了會,他沒好氣道:「見過謝韞,我就放你走,隨你想去哪!」
錦寧靠著車廂,身子隨著顛簸的路徑搖晃,她臉色蒼白地閉上眼,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
錦寧坐在馬車裡暈過去,又被人推搡醒。
她腦袋昏沉沉的,胳膊很疼很疼,睜開眼,看到的還是謝嘯。
馬車停了,謝嘯趕她下去。
錦寧擰眉,不欲理會的緊抿著唇,在即將被強行拖下去之前,她還是自己下了馬車。
眼前是一處陌生又在京中隨處可見的高檐民巷。
馬車停在一座黑色木門的宅子前。
有人上前,敲擊門上鐵環,門很快從里被打開絲縫,看到謝嘯,兩個護院模樣的男人開門放行。
宅子不大。
尋常的兩進院。
謝嘯讓外人在正門守著,自己帶人穿過中廳。
不知現在什麼時辰,頭頂上空還是一片湛藍,浮雲繚繞。
院內的青石板路零散鋪灑著不知名細碎花瓣。
空中瀰漫著清苦微甜的氣味。
錦寧小臉沒有表情,眼睛也沒有什麼焦點,空蕩蕩的,軀殼一步步跟在謝嘯身後。
中廳後有個小連廊,廊旁有道月門。
謝嘯走過去,默不作聲地背手停在了月門旁。
院內有人。
似乎察覺到什麼,那人動了動,朝他們的方向輕側了側頭。
錦寧沒有朝院裡看,冷淡安靜地垂著眼皮,也跟著謝嘯停在洞門旁,一動不動。
謝嘯皺眉。
抓著她胳膊朝里拽了一下。
因那力道,錦寧踉蹌著腳步,不得不朝院子裡走進兩步。
院裡那人似乎清楚地聽到了她的腳步聲,開口:「是誰?」
雖然是在發問,他的語氣卻很平靜,沒什麼情緒。
錦寧站穩。
她沒有回應,只是緩緩將眼抬起。
這處院子不大,像是個小園子,卻又蕭條空蕩,一株花草也沒有,唯獨牆邊長著一棵高高大大越過瓦檐的苦楝樹,茂盛的枝椏上,開滿了一簇簇花。
樹下,男人坐在木製的輪椅上。
他身形清瘦而挺,眼上覆著一層白色綢帶,膚色蒼白,掩不住的脆弱病容,清雋斯文的容顏卻不減從前半分。
樹隙投下的碎光映著男人偏過頭的側臉,鼻樑將遮眼的綢帶撐起一些弧度。
他對著她的方向。
眉骨輕蹙。
錦寧始終不吭聲。
她看著他,看著謝韞。
他要見她。
她來了。
見過了,她也可以離開了,不是嗎?
錦寧別開視線,頓了一頓,轉身就走。
恰是一陣輕淺的風吹了過來,細碎如雪的苦楝花隨風墜下,擦過謝韞覆眼的綢帶,沾著衣袍,落在他骨瘦蒼白的手背。
他發出輕的顫的似自語呢喃般的:「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