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敢面對他的愛
第十年的春天,葉清越終於知道了答案。
那天許長卿約她去山下鎮子逛逛。她答應了。
他們走過長街,走過集市,走過那家他叮囑過不要去的「花月樓」和「坑人符籙店」。他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著,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鎮上的種種。
走到一處小吃攤前,他停下來,買了兩個點心。
他遞給她一個,自己拿著另一個。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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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越忽然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也挺好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開口。
「許師兄。」
他回頭看她。
葉清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溫和,等她說下去。
她抿了抿唇,最後只憋出一句:「今天……謝謝。」
他彎起唇角,那笑容在夕陽里很好看。
「不客氣。」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終於明白自己那種感覺是什麼了。
是喜歡。
她可能有點喜歡許長卿了。
可她不敢說。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歡自己。他對所有人都那麼好,對江曉曉好,對姜挽月好,對蘇酥好。她只是其中一個,沒什麼特別的。
葉清越不敢賭。
於是她選擇不說。
只是從此以後,她看他的目光,再也回不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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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卿向她表白那天,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
那日她照例去他的書房幫忙整理文書。他伏在案前批閱著什麼,她在一旁歸類捲軸。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然後她看見了他旁邊的一個小木盒。
很古樸的盒子,雕著鳥獸山水的紋樣,一看就是大夏王朝那邊的手藝。她有些好奇,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什麼?」
許長卿抬頭看了一眼,隨口說:「封印著邪魔,打開會讓人笑個不停。」
她翻了個白眼,覺得他又在哄她。
可她沒多想,把盒子放了回去。
幾天後,他們一起出任務。去的是西疆,路途遙遠,要在飛天梭上待很久。姜挽月和獨孤淨天在前面打坐,她和許長卿在後面。
她閒得無聊,又想起那個盒子。
她戳了戳他:「那個盒子,到底是什麼?」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奇怪。
「你真想知道?」
她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那個盒子,遞給她。
「打開吧。」
她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塊石頭,旁邊放著一張紙條,寫著「請注入靈力」三個字。
她照做了。
石頭亮起來,傳出他的聲音。
「這是我新研究的小玩意,準備以後製作成宗門傳音符。怎麼樣,是不是又被我騙著了呀,師妹?」
她忍不住笑起來。
確實是讓人笑個不停的東西。
可笑著笑著,她發現不對勁。
那塊石頭裡,還有別的聲音。
他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很輕,很溫柔。
「葉清越,我喜歡你。」
「從第一次在洗劍鋒見到你,就喜歡了。」
「不是師兄對師妹的喜歡,是想和你共度餘生的那種喜歡。」
她愣住了。
石頭還在繼續放。
「我不敢當面說,怕嚇跑你。就用這個試試,如果你願意,就來找我。如果你不願意……就當沒聽過。」
「不管怎麼樣,我都會一直對你好。」
「因為你值得。」
石頭的光滅了。
她站在原地,握著那塊石頭,手指微微發抖。
許長卿坐在不遠處,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他的側臉看起來很平靜,可她看見他握著文書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喜歡他。
她知道。
可她不敢說。
怕一說,就再也回不去了。
怕一說,那些安穩的日子就沒了。
怕一說,他會發現她沒那麼好。
葉清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飛天梭外的天都黑了,久到姜挽月在前面輕聲喚他們用膳。
她終於開口。
「許長卿。」
許長卿抬起頭,看著她。
葉清越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們是家人。」她說,「只能做家人。」
他的睫毛顫了顫。
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暗了下去,可只是一瞬,就被他藏起來了。
他彎了彎唇角,那笑容還是那麼溫和。
「好。」他說,「是我唐突了。」
她低下頭,沒有再看他。
那天之後,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
他還是對她好,她還是幫他做事。他們還是師兄妹,還是家人。
可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許長卿看她的目光,還是那麼溫和,可那溫和里多了一層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埋怨,不是失望,是別的什麼。
葉清越不知道那是什麼。
葉清越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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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過去了。
正邪之爭還在繼續,戰線從北域蔓延到東海,從東海蔓延到南疆。青山宗作為正道主力之一,幾乎全員投入戰場。
葉清越也不例外。
這些年她殺敵無數,名號越來越響,「劍聖」之名傳遍天下。她不再是當初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女,她有了朋友,有了追隨者,有了一整個劍峰的弟子需要她教導。
可葉清越始終是一個人。
她沒有道侶,沒有戀人,沒有喜歡的人。
有人問過葉清越為什麼,她只是搖搖頭,不說話。
葉清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葉清越只知道,每次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會想起一個人。
想起他溫和的笑容,想起他看她的目光,想起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划教她寫字的那個午後。
想起那個飛天梭上,她說了那句話之後,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
可她告訴自己,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早就放下了。
她也要放下。
十五年來,他們還是經常見面。她回青山宗述職,他處理宗門事務,他們像普通師兄妹一樣,打招呼,說幾句公事,然後各自離開。
他從沒提過當年的事。
她也沒提。
她以為這樣就好了。
直到那一年。
詭異崛起的消息傳來時,葉清越正在南疆執行任務。
葉清越帶的小隊遭遇了詭異潮,被困在一處廢棄的遺蹟中。那些東西殺不死、驅不散,源源不斷地湧來,他們的靈力在迅速消耗。
第三天夜裡,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獨自斷後,讓其他人先走。
葉清越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小隊成員。他們不同意,說隊長不能這樣。她只是搖搖頭,說這是命令。
可葉清越還沒來得及執行這個命令,詭異潮忽然退了。
不是慢慢退,是瞬間消散,像被什麼東西驅散了。
她愣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後她看見遠處有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一停。
月光照在他身上,她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許長卿。
他瘦了很多,臉色蒼白得可怕,嘴唇毫無血色。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彎了彎唇角。
「沒事了。」他說。
然後他就倒下了。
葉清越撲過去,接住他。
許長卿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是成年人。他的氣息很弱,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他的手心全是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滲。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葉清越只知道,他來了。
許長卿來救她了。
小隊成員把許長卿抬回營地,找了隨軍的醫修來看。醫修看了很久,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用了天演之法。」醫修說,「燃燒壽元推演天機,找到你們的準確位置。」
葉清越愣住了。
天演之法。
那是禁術。用一次,損壽至少三十年。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還未癒合的傷口,看著他那雙緊閉的眼睛。她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地方在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疼。
她只是守在他身邊,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裡,他醒了。
葉清越正握著他的手,趴在床邊睡著了。他輕輕動了動手指,她就醒了。
葉清越抬起頭,看著他。
許長卿的眼睛還是那麼溫和,像十五年前那個飛天梭上一樣。
葉清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輕輕彎了彎唇角。
「沒事了。」他說。
葉清越忽然想哭。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說:「你為什麼要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在這裡。」許長卿說。
她愣住了。
許長卿看著她,目光很深。
「葉清越,我說過,不管怎麼樣,我都會一直對你好。」
「這句話,從來不是說著玩的。」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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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曉曉出事是在一個月後。
葉清越至今記得那一天。
她正在營帳里處理軍務,忽然有人衝進來,說江曉曉的隊伍遭遇了詭異污染,全部陷在裡面了。
她扔下筆就往外沖。
等她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江曉曉被抬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詭異的黑紋。那些紋路在她皮膚下蠕動,像活的一樣。她的眼睛緊閉,眉頭緊皺,即使在昏迷中也無法安寧。
醫修說,她被詭異本源污染了,救不了了。
葉清越不信。
她把江曉曉帶回青山宗,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塗山長老看了搖頭,獨孤長老看了嘆氣,冷千秋看了也沉默。
沒有人能救她。
葉清越把自己關在屋裡,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門。
她打開門,是許長卿。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跟我來。」他說。
她跟著他去了他的洞府。
洞府里有一個陣法,繁複得她看不懂。陣法中央躺著江曉曉,身上的黑紋已經淡了許多。
「這是什麼?」她問。
「轉生陣。」他說,「可以把她體內的詭異本源轉出來。」
她愣住了。
「轉出來?轉到哪?」
他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許長卿,你要——」
「沒事。」他打斷她,「只是費些靈力。」
她不信。
她知道沒有那麼簡單。
可他不肯說。
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陣法啟動,看著他盤膝坐在江曉曉身邊,閉上眼睛。
三天三夜。
陣法運行了三天三夜。
江曉曉醒了。
身上的黑紋全消,氣息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許長卿沒有醒。
許長卿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弱得像風中殘燭。她守在他身邊,守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夜裡,他醒了。
她握著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許長卿看著她,彎了彎唇角。
「沒事了。」他說。
她忽然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只是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好,好得讓她承受不起。
「許長卿。」她哭著說,「你是不是傻?」
許長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散。
「不傻。」他說,「只是甘願。」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葉清越想告訴他,她後悔了。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
有人來探望許長卿。
她只好把話咽回去。
葉清越想,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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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有等到來日。
流言是從三個月後開始的。
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說江曉曉本來可以沒有後遺症地被治好,是許長卿嫉妒她和江曉曉的關係,故意在治療中留了一手。
葉清越不信這種話。
她知道許長卿不是那種人。
可那些流言像毒蛇一樣,纏在她心上,怎麼也甩不掉。
她開始懷疑。
不是懷疑他的人品,是懷疑他做事的動機。
她想起江曉曉昏迷時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說「只是甘願」時那種雲淡風輕的語氣,想起他為她做過的所有事。
她忽然想,他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他是許長卿,對誰都好?
還是因為……她?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懷疑。
她只知道,每次看見江曉曉失去記憶後懵懂無知的樣子,她心裡就疼得厲害。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是陪她從外門走到內門、從少女走到現在的人。
那是她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可以交付後背的人。
可現在,那個人不記得她了。
不記得她們一起偷跑下山買糖葫蘆,不記得她們一起在後山溪水裡捉魚,不記得她們一起趴在屋頂看星星的那些夜晚。
她只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需要她從頭開始照顧的陌生人。
葉清越受不了。
她帶江曉曉離開了青山宗。
走的那天,許長卿來找她。
他站在山門口,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留下來。」他說,「青山宗能給她最好的治療。」
她搖了搖頭。
「許長卿。」她說,「你讓我走吧。」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問:「為什麼?」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不能說是流言讓她不安,不能說是江曉曉讓她心疼,不能說是她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只能說:「江曉曉也是你的師妹。你應該盼她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當然盼她好。」他說,「所以你更應該留下來。」
她搖了搖頭。
「你不懂。」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葉清越。」他輕聲說,「你是在怪我嗎?」
她的睫毛顫了顫。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怪他。
她只是覺得,留在這裡,她受不了。
看見江曉曉變成那樣,她受不了。看見他依然對她那麼好,她受不了。看見所有和從前一樣的東西,她受不了。
葉清越想逃。
逃得遠遠的。
葉清越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
走出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山門口,望著葉清越離開的方向。
風很大,吹起他的衣袂,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