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蘇酥與他
「回來了。」他走過來,看見她膝蓋上的血,皺了皺眉。「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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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酥低頭看了一眼,這才覺得疼。「沒事。」她說。
許長卿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膝蓋。「回去上點藥。以後別跑那麼快。」
「嗯。」
他站起來,拍了拍她的頭。「走吧,回去吃飯。」
蘇酥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走了幾步,她忽然說:「我把功課做完了。」
「嗯。」
「寫了好多遍名字。」
「嗯。」
「我把你的名字也寫了。」
許長卿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蘇酥說不清。他只是笑了笑,說:「明天我檢查。」
蘇酥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回山上。膝蓋上的傷還在疼,可她覺得今天的天比平時好看。晚霞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色。
許長卿第一次帶蘇酥下山,是她十五歲那年。青山城有個廟會,江曉曉她們都要去,蘇酥也想去看。她去求許長卿,他正在掌事府里看文書,聽了她的話,放下手裡的筆。
「想去?」
「想去。」
他想了想。「行。但你要跟緊我,別亂跑。」
蘇酥使勁點頭。
廟會很熱鬧。街上擠滿了人,兩邊擺滿了攤子,賣吃的,賣玩的,賣雜貨的,什麼都有。蘇酥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眼睛都不夠用了。她拉著許長卿的袖子,從一個攤子逛到另一個攤子。
「師兄,這是什麼?」
「糖畫。」
「能吃嗎?」
「能。」
許長卿給她買了一個。是一隻兔子,用糖畫的,舉在手裡亮晶晶的。蘇酥捨不得吃,舉著看了一路。許長卿說,不吃會化。她才小口小口地咬,甜得眯起眼睛。
走到一個賣頭花的攤子前,蘇酥停下來,盯著攤子上那支紫色的絹花看了很久。許長卿問:「喜歡?」
蘇酥搖搖頭。「太貴了。」
她看見攤主豎的牌子了。她雖然不太懂山下這些東西的價格,但知道自己的零用錢不夠。許長卿沒有說什麼,拉著她繼續往前走。蘇酥回頭看了一眼那支花,然後轉過頭,跟上他的腳步。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看到的東西。許長卿聽著,偶爾接一兩句。走到山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蘇酥。」
「嗯?」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支紫色的絹花,遞給她。蘇酥愣住了。「你什麼時候買的?」
「你去看雜耍的時候。」
蘇酥接過花,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絹花做得不算精緻,邊角有些毛躁,可她覺得這是她見過最好看的花。「謝謝師兄。」她說。
許長卿笑了笑。「回去早點睡。」
蘇酥把那支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一眼。它在那裡開了很久,久到花瓣都有些褪色了,她也沒捨得扔。
許長卿第一次在蘇酥面前露出疲憊的樣子,是在他從大夏回來的第三年。那年發生了很多事。正邪之爭的消息傳到山上,大師姐回了大夏,許長卿也開始頻繁下山。有時候一走就是幾個月,回來待幾天又走。
蘇酥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師兄越來越忙,越來越瘦,笑的時候越來越少。有一次他回來,在掌事府處理公務,處理到很晚。蘇酥給他送宵夜,推門進去的時候,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桌上攤著很多文書,墨跡還沒幹。他的眉頭皺著,像是連睡覺都不安穩。蘇酥把宵夜放下,輕手輕腳地把自己披肩搭在他身上。然後坐在旁邊,等他醒。
她沒有叫醒他。就坐在那裡,看著他睡。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她忽然發現,他眼角的紋路比以前深了。明明還很年輕,卻像是過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經歷了什麼。她只是覺得,他好像很累。那種累,不是睡一覺就能好的。
許長卿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抬頭看見蘇酥坐在旁邊,愣了一下。「你沒回去睡?」
「不困。」蘇酥說,「宵夜涼了,我去給你熱熱。」
她端起碗要走,許長卿叫住她。「蘇酥。」
「嗯?」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以後別等我了。早點睡。」
蘇酥站在門口,回過頭。「師兄,你在外面累不累?」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說:「不累。」
蘇酥知道他在說謊。她沒有拆穿,只是說:「那我把宵夜熱了端來。」她走出去,把宵夜熱好,端回來。他吃完了,她收了碗,走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師兄,你要是累了,就回來。青山宗永遠是你的家。」
她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用。她只是想說。說完就走了。
許長卿最後一次下山,蘇酥已經十七歲了。那年她長高了不少,不再是小孩子的模樣。可她在他面前,還是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小師妹。
他走之前,來她的洞府看她。她正在窗台上澆花,那支紫色的絹花早就不在了,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養了一盆蘭草,是許長卿從前送她的。
「我要走了。」他站在門口說。
蘇酥放下水壺,轉過身。「去哪?」
「大夏。那邊的事還沒完。」
「什麼時候回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蘇酥看著他。他站在那裡,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衫,和第一次帶她下山時一樣。只是人不一樣了。瘦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更深了,嘴角那抹笑也淡了很多。
「師兄,」她說,「你要好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走過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好。」
他轉身走了。蘇酥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她沒有去送。她蹲下來,繼續澆那盆蘭草。水澆多了,從花盆底下滲出來,淌了一桌。她拿布去擦,擦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許長卿這一走,走了很多年。蘇酥偶爾能收到他的信。信很短,說他在大夏很好,說事情快辦完了,說讓她好好修煉,別偷懶。蘇酥一封一封回,說她有好好修煉,說她養的蘭草開花了,說山上的桃花開了,問他要不要回來看。
他很少回信。偶爾回一封,說快了,快回來了。
蘇酥等了很久。等到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等到她從十七歲等到二十歲。等到她終於不再每天去山門口等了。她只是每天把那盆蘭草搬到窗台上,讓它曬太陽。晚上再搬回來。日復一日。
許長卿回來的時候,蘇酥正在藏書閣整理書。有人跑來說,許師兄回來了。她手裡的書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撿起來又掉了。她乾脆不撿了,跑出去。
跑到山門口,他正站在那裡。和走的時候一樣,穿著青衫,只是更瘦了,頭髮里有了白絲。他站在那裡,看著她跑過來,笑了笑。
「蘇酥。」
蘇酥站在他面前,喘著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你回來了。」
「回來了。」
「還走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走了。」
蘇酥點點頭。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走了,沒有問他在大夏那些年過得怎麼樣,沒有問他為什麼瘦了那麼多,為什麼頭髮白了。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像很多年前那樣,說:「那回去吃飯吧。我讓廚房多做幾個菜。」
許長卿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一起吃飯。許長卿吃得很慢,像是沒什麼胃口。蘇酥給他夾菜,他吃了,又夾,又吃了。吃到後來,他放下筷子,說:「夠了。」
蘇酥看著他碗裡還剩半碗飯,沒有說什麼。她只是把那半碗飯端過來,自己吃完了。
許長卿看著她,沒有說話。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桌上。兩個人坐在那裡,誰也沒有說話。就像很多年前,她還不會說話的時候,拽著他的衣袖,他坐在床邊,陪她等天亮。
許長卿回來的日子,蘇酥以為一切都好了。他不再下山,每天在掌事府處理公務。她每天去幫他整理文書,給他送飯,陪他坐在院子裡看夕陽。日子過得很慢,慢到她以為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
可她漸漸發現,許長卿的頭髮白得越來越快。他開始咳嗽,有時候咳得很厲害,咳完會靠在椅背上閉一會兒眼睛。他不讓她去找師尊,說只是小毛病,不礙事。
蘇酥不信。她去求師尊來看他。師尊來了,看了,走了。什麼也沒說。蘇酥追出去,問師尊師兄怎麼了。師尊沒有回頭,只是說:「他的壽元快盡了。」
蘇酥站在原地,聽著那句話。風吹過來,很冷。她站在風裡,站了很久。然後她回去,推開門。許長卿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聽見門響,他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蘇酥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抬頭看著他。「師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笑容頓住了。沉默了很久,然後放下書,輕輕嘆了口氣。「告訴你,又能怎樣呢。」
蘇酥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看著他鬢邊的白髮,看著他嘴角那抹她看了很多年的、溫和的笑。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等了很久。不是在等什麼,就是等。等事情做完,等人回來,等日子一天天過去。等到頭髮白了,等到走不動了,等到時間不夠了。
「師兄,」她說,「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許長卿想了想。「想去後山看看桃花。好久沒去了。」
第二天,蘇酥扶著他去了後山。桃花開了滿山,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他走得很慢,她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樹下,他停下來,靠著樹幹,看著滿山的桃花。
「好看嗎?」蘇酥問。
「好看。」他說。
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他一身。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曬太陽。蘇酥站在旁邊,看著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她從乾草里捧出來,手掌溫熱,說「別怕」。那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連「怕」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她懂了。她怕很多東西。怕他疼,怕他難受,怕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最怕的,是有一天醒來,他不在了。
「師兄,」她輕聲說。
「嗯。」
「你下輩子,還會記得我嗎?」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會的。」
蘇酥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她只是記住了這句話。記住他說「會的」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和很多年前,她在山門口等他回來時,他看見她時眼裡的光一樣。
許長卿走的那天,是個晴天。蘇酥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握得很緊,想把它捂熱。可他只是看著她,笑了笑。
「蘇酥。」
「嗯。」
「那盆蘭草,別忘了澆水。」
「嗯。」
「功課也別落下。」
「嗯。」
「還有……」
他停下來,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蘭草上。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她。
「謝謝你。」
蘇酥愣住了。「謝我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然後慢慢鬆了。眼睛閉上了。嘴角還掛著那抹笑。蘇酥坐在床邊,握著他漸漸涼下去的手,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坐了很長時間。
許長卿下葬那天,山上下了雨。蘇酥沒有去送。她坐在他的洞府里,把他的書一本一本收好,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
做到最後,她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著窗外。雨停了,太陽出來了。窗台上的蘭草被雨水洗過,葉子綠得發亮。她站起來,去給它澆水。水澆多了,淌了一桌。她拿布去擦,擦著擦著,手開始抖。她沒有哭。
那天晚上,蘇酥坐在自己的洞府里,把那支紫色的絹花從匣子裡取出來。花瓣已經褪色了,邊角也毛了。她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去,蓋上匣子。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下輩子,會記得她。她不知道有沒有下輩子。她只是覺得,如果真的有,她想早一點遇見他。早到他還不知道什麼是累,早到他還不會說「習慣了」,早到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還沒有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要告訴他,她不是只會跟在他後面的小師妹。她也可以為他做很多事。替他整理文書,給他送飯,陪他看桃花。在他累了的時候,讓他靠一會兒。在他要走的時候,告訴他早點回來。在他等了很多年之後,告訴他,你不用等。我一直在這裡。
蘇酥把那匣子放好,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她臉上。她想起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謝謝你。」她不知道他謝她什麼。也許是謝她這些年一直在這裡。也許只是謝她陪他看了最後一場桃花。也許什麼都不為。就是想說。
蘇酥沒有哭。她只是躺在那裡,在心裡說:師兄,你不用謝我。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把我從乾草里捧出來。謝謝你給我起了名字。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會永遠記得我。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窗台上那盆蘭草上。葉子綠得發亮。蘇酥閉上眼睛。明天還要給它澆水。後天也要。大後天也要。
一直澆下去。
澆到他回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