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年瑜兮主動請纓
年瑜兮站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許長卿身邊,一隻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年瑜兮的手很熱——火鳳擇主的體質讓她體溫偏高,但此刻那隻按在許長卿肩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許長卿閉上了眼睛。
他的神識沉入了共生契約的深處。
那是一片虛無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許長卿站在黑暗中,腳下沒有任何東西,像是懸浮在虛空中。遠處有一點微弱的光芒,像是深夜裡海面上的一盞孤燈。
他朝著那盞燈走去。
"……許長卿。"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一陣風,又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海底湧上來的一串氣泡。
許長卿聽出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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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母神的聲音。
須彌海深處的母神,這一代天地之前那個世界的遺骸。她沉睡在須彌海的最深處,以自身化為一座無邊無際的海洋,鎮壓著上一代天地的怨念和執念。許長卿上一次見到她,是在須彌海事件的時候。那時候的母神雖然虛弱,但聲音還是清明的、有力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許長卿,我需要你來一趟。"母神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了信號,"須彌海……在死去。"
許長卿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死亡。"母神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虛弱,"是作為'上一代天地屍骸'的我,正在被這一代天地的規則同化。我用自己鎮壓了上一代天地的怨念太久太久,久到連這一代的天地都已經忘了我的存在。"
"現在的天地規則在排斥我。它把我當作異物,當作不該存在的東西。它在慢慢蠶食我的存在,消融我的本源。"
許長卿想開口說話,但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裡,他只是一個意識的投影,沒有實體,沒有聲音。
母神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繼續說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問我,如果我徹底消散了,會怎麼樣。"
"答案是——很糟糕。"
"我體內鎮壓的,是上一代天地的怨念。那不是普通的怨氣或執念,而是一個完整世界在死亡時留下的全部不甘和絕望。那些怨念被我壓制了千萬年,一直在尋找破封而出的機會。"
"如果我消失了,那些怨念就會被釋放出來。它們會附身在這一代的生靈身上,侵蝕他們的心智,放大他們的惡意,讓他們互相殘殺。"
許長卿的意識震了一下。
他想起了混沌城那座黑色巨塔。想起了正邪之爭。想起了這個世界上無處不在的惡意和紛爭。
"你的意思是……"
"正邪之爭的源頭,不是這一代天地的造化。"母神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上一代天地的怨念在作祟。它們一直在影響著這一代的生靈,讓他們彼此對立、互相仇恨。"
"這千萬年來,你以為的'正道'和'魔道'之爭,其實都是那些怨念在暗中推動的。它們需要生靈的鮮血和怨恨來壯大自己,需要你們彼此殺戮來汲取力量。"
許長卿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一代天地會如此排斥母神。不是因為母神是異物,而是因為母神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一代天地規則的一個"提醒"——提醒它,每一個天地都會死去,包括它自己。
"還有一件事。"母神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一個老人在耳邊的低語,"鐵屠城那邊,我感知到了一個熟悉的氣息。"
許長卿的意識跳了一下。
"那個叫紫兒的姑娘。"母神說,"她體內的血海命途……跟我有關。準確地說,跟她那一族的血脈有關。紫府商團的先祖,曾經在我體內修行過一段時間。她身上的血海命途,就是從我這裡傳承下去的。"
"所以紫兒現在在鐵屠城調查須彌海的事——"
"不只是調查。"母神打斷了他,"她在試圖覺醒血海命途的更深層力量。她想……她想代替我,鎮壓那些怨念。"
許長卿的意識劇烈地波動起來。
"她瘋了。"許長卿終於能發出聲音了——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裡,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她一個人怎麼可能鎮壓住上一代天地的怨念?她會——"
"我知道。"母神的聲音恢復了一些清明,"所以我才呼救。我需要你來須彌海。不只是來看我,更是去鐵屠城,找到那個傻姑娘,告訴她不要做傻事。"
許長卿深吸一口氣——儘管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裡呼吸沒有任何意義,但這是他下意識的反應。
"我來了。"他說,"等著我。"
母神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海浪退去時帶走沙灘上的聲音。
"許長卿……快一點……我撐不了多久了……"
黑暗退去。許長卿猛地睜開眼睛。
議事殿裡的眾女全部站了起來。花嫁嫁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年瑜兮的手還按在他的肩膀上,塗山九月已經走到了他面前,眉頭緊鎖。
"怎麼回事?"花嫁嫁的聲音有些急促。
許長卿看著她們,嘴唇動了動。
"是母神。須彌海的母神。"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她在呼救。"
議事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同時開口了。
"呼救?什麼意思?"這是塗山九月。
"你和母神性命相連,她出事你也會出事?"這是年瑜兮,她的聲音比平時冷了幾分。
"須彌海是不是出大事了?"這是江曉曉。
"安靜。"許長卿抬起手,打斷了她們的七嘴八舌。
他把母神傳達的信息簡要地複述了一遍。須彌海在消亡。上一代天地的怨念。正邪之爭的真相。還有——紫兒。
當許長卿說到"紫兒在鐵屠城試圖獨自鎮壓怨念"的時候,議事殿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她不要命了?"李清脫口而出。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塗山九月嘆了口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自己扛。"
花嫁嫁握著許長卿的手,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涼。她知道許長卿在擔心——不只是擔心須彌海的母神,更是擔心紫兒。
"你打算怎麼辦?"花嫁嫁問。
許長卿沉默了很長時間。
議事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松濤的聲音。
最後,他開口了。
"必須去一趟須彌海深處,親自見母神。"他說,"同時也要去鐵屠城,找到紫兒。"
"我陪你去。"花嫁嫁立刻說。
許長卿看向她,目光複雜。他知道花嫁嫁會這麼說,也知道自己不該拒絕——但須彌海的兇險,他比誰都清楚。上一次須彌海事件的時候,差點就有人回不來了。
"嫁嫁——"
"不要說讓我留下這種話。"花嫁嫁打斷他,目光堅定,"上一次你一個人去須彌海,差點就出事了。這一次不行。"
許長卿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年瑜兮站了起來。
年瑜兮站起來的瞬間,整個議事殿安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勁裝,紅色的長髮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腰間掛著她的佩劍"赤焰",劍鞘上暗紅色的紋路像是燃燒的火焰。她的五官精緻絕美,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許長卿。
但許長卿注意到了——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發白。
"這一次,我去。"
年瑜兮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花嫁嫁微微一怔。
塗山九月挑了挑眉。
江曉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坐在旁邊的李清一把拉住了。李清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插嘴。
年瑜兮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許長卿。
"那一世你陪我走了那麼遠的路。"年瑜兮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北蠻、東陸、南疆、西域……你陪我把整個天下都走遍了。"
"這一世,換我陪你走一次。"
議事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長卿看著年瑜兮。
他想起了那一世。
第五世。
那一年他決定追求年瑜兮,辭別師尊和師兄弟們,跟著年瑜兮踏上了尋找下一任火鳳擇主的旅途。
一開始,年瑜兮對他的態度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她是個不太會表達感情的人,或者說,她是個不太相信感情的人。火鳳擇主的血脈註定了她這一生不會輕易對人敞開心扉——因為她見過太多離別,也經歷過太多背叛。
但許長卿不在乎。
他默默地跟在年瑜兮身後,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她需要的時候他出現,她想獨處的時候他消失。他幫她解決路途上的麻煩,替她擋下致命的危險,陪她在篝火旁度過漫長的夜晚。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們從北蠻走到東陸,從東陸走到南疆,從南疆走到西域。走過了雪山、沙漠、海洋、荒原。走過了無數個國家,見過了無數的人。
他陪著年瑜兮在那個被邪修圈養的偏僻小國駐留下來,為那裡的民眾開化民智,普及修行基礎。他用自己的血救了年瑜兮的命,從此根基受損,壽命大打折扣。
他從來不後悔。
他從來不後悔陪著年瑜兮走過那些路。不後悔為她擋下的每一刀、流下的每一滴血。不後悔在那個篝火旁對她說的每一句話。
那一世,年瑜兮曾經問過他一個問題。
"許長卿,你後悔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他們正站在東陸和南疆之間的荒原上,頭頂是漫天的星辰,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枯黃草地。篝火噼里啪啦地響著,火星子飛濺起來,在夜空中畫出一道一道橙色的弧線。
許長卿當時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因為年瑜兮問的到底是陪她走這幾十年的路,還是愛她這件事,他分不清。而不管是哪一個,他的答案都是"不後悔"。但他怕說出口之後,年瑜兮會覺得他太傻。
所以他就沉默了。
然後那一世就結束了。
他死在了那個小國的街頭,為年瑜兮擋住了一個走火入魔的金丹修士的最後一擊。他最後的印象,是年瑜兮捂著他的傷口、淚流滿面的臉。
他想開口說"不後悔",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就死了。
然後他就重生了。
然後又是新的一世。
再然後就到了現在。
許長卿看著眼前的年瑜兮,看著她平靜而堅定的目光,看著她握著劍柄而微微發白的手指。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好。"
年瑜兮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點了點頭,握著劍柄的手指慢慢鬆開,恢復了血色。
"那我回去收拾東西。"她說,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暗紅色的勁裝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是一團安靜燃燒的火焰。
年瑜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一世,許長卿為了救她,把自己一半的血渡給了她。他的血在她體內流淌,溫熱而充滿生命力。從那以後,她的手就一直是溫熱的——火鳳擇主的體質讓她體溫偏高,但心是冷的。是許長卿的血,讓她的心也變得溫熱了。
她握緊拳頭。
"許長卿。"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然後她走了出去。
議事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花嫁嫁看著年瑜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她轉過頭看向許長卿,發現許長卿還在看著年瑜兮離開的方向。
"她變了。"花嫁嫁輕聲說。
許長卿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變得好多。"花嫁嫁繼續說,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以前的年長老,是不會主動說這種話的。"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一世的她,也沒說過。"
花嫁嫁看著許長卿,忽然笑了。
"那你呢?那一世的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對你說這些?"
許長卿想了想,搖頭。
"沒有。"他說,"那一世我只想陪她走完那段路,沒想過以後。"
花嫁嫁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沒有消失。她伸手拍了拍許長卿的手背,說:"那就去吧。你和她之間,還有話沒說完呢。"
許長卿看向她,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
"嫁嫁……"
"別這樣看著我。"花嫁嫁笑著說,但眼眶有點紅,"我又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你和年長老之間有三世的糾葛沒解開,這是你們的事,我不會攔著。"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但你得答應我,好好回來。"
許長卿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
花嫁嫁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後鬆開了。
"行了行了,"塗山九月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打斷了兩人的溫情時刻,"先把正事說完。須彌海之行的具體安排呢?什麼時候出發?帶多少人?路線怎麼走?"
許長卿定了定神,重新坐下。
"出發時間暫定三天後。"他說,"我需要先整理須彌海和鐵屠城的情報,制定詳細的行動計劃。"
"人員方面——"
"我去。"葉清越忽然開口了。她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抱著她的劍,此刻終於睜開了眼睛,"須彌海我去過一次,對那裡的環境比你們都熟悉。"
許長卿看向她。
葉清越的目光清澈而平靜,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真誠。她從來都是這樣——說話直接,不做作,不繞彎子。
"而且,"葉清越繼續說,聲音淡淡的,"鐵屠城那邊,我和紫兒有過交集。她未必會聽你們的話,但或許會聽我的。"
許長卿想了想,點頭:"好。那葉清越也一起去。"
"我也去。"李清說。
"我也——"江曉曉剛開口,就被塗山九月打斷了。
"夠了。"塗山九月說,聲音嚴肅,"須彌海之行不是去郊遊,人多不一定是好事。許長卿、年瑜兮、葉清越三個人去,足夠了。剩下的人留守青山宗,以防萬一。"
江曉曉不服氣地撇了撇嘴,但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塗山九月說得有道理——青山宗不能全部出動,總得有人鎮守。
許長卿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三天後出發,前往須彌海。"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議事殿。
許長卿最後一個走。他在議事殿裡多坐了一會兒,把今天討論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須彌海在消亡。母神在呼救。紫兒在鐵屠城做傻事。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
他站起身,走出議事殿。陽光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在青山宗的亭台樓閣上,一片金碧輝煌的景象。
遠處的演武場上,弟子們還在操練。整齊的口令聲、兵器相交的金屬聲、偶爾傳來的教習的喝斥聲——這些都是青山宗的聲音,是他親手建起來的家的聲音。
許長卿深吸一口氣。
不管須彌海那邊有什麼在等著他,他都要去面對。不是因為他是青山宗的二師兄,不是因為他和母神性命相連,而是因為——他不想再讓任何一個人獨自承受了。
九世輪迴,他見過了太多次"來不及"。
來不及說出口的話。來不及完成的事。來不及守護的人。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來不及"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