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又要離開
塗山九月從蘇酥的洞府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處。
她沿著青山宗的石階慢慢走著,走到半山腰的一處平台上。平台不大,但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個青山城。此刻已經是深夜了,青山城的燈火大多已經熄滅,只有幾個關鍵的位置還亮著燈光——城主府、商會總部、還有通往青山宗的那條主路上的路燈。
塗山九月在平台邊緣的石欄上坐下,雙腿懸在空中,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
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淡淡的花香。春天快要到了,青山城外的野花已經開始綻放,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生機勃勃的氣息。
塗山九月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
她想起今天在議事殿裡的場景。年瑜兮站起來說"這一次我去"的那一刻,塗山九月的心裡其實是有點複雜的。
羨慕。
是的,她羨慕。
她羨慕年瑜兮能那麼坦然地站在許長卿面前,說出那些話。她羨慕年瑜兮能那麼勇敢地面對自己的感情,不再逃避、不再沉默。
而她呢?
塗山九月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隻手曾經握過無數的捲軸,批閱過無數的文書,也曾經在須彌海事件中,為許長卿擋下過致命的一擊。
那一擊的傷疤還在。
塗山九月把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疤痕。疤痕的顏色已經很淡了,但在月光下還是能依稀辨認出來。
那是須彌海事件時留下的。當時許長卿被母神的力量反噬,塗山九月衝上去把他推開了。母神的力量擦著她的手腕划過,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許長卿後來問她疼不疼。
塗山九月說不疼。
她在撒謊。
那道傷口疼得她好幾天沒法握筆。但她在許長卿面前沒有表現出來,因為她不想讓他擔心。
她一直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不說。
跟紫兒一樣。
塗山九月想起紫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和紫兒之間有一種奇妙的默契。兩人都不是那種會把感情說出口的人,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有時候她們坐在一塊兒喝茶,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坐著,就覺得很好。
塗山九月想,如果紫兒現在在青山宗的話,她們大概會一起去須彌海吧。
可惜紫兒不在。
紫兒在鐵屠城,一個人待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傻事。
塗山九月嘆了口氣。
她想起輪迴記憶里看到的那些片段。紫兒和許長卿的七世糾纏——每一世都驚心動魄,每一世都以悲劇收場。紫兒的命途註定了她不可能獲得平靜的人生,而許長卿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試圖給她平靜。
七世。
許長卿為了紫兒死了七次。
而紫兒每次都陪著他死。
塗山九月不知道這是愛情還是執念。也許兩者都有吧。
她從石欄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拉出一個纖長的影子。塗山九月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我操心太多了。"她自言自語道。
她不需要羨慕年瑜兮,也不需要替紫兒擔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也有。
她的路就是守在青山宗,守在許長卿身後,替他處理那些他沒時間處理的事情。
這不是退縮,不是懦弱。
這是她的選擇。
塗山九月轉身,朝著掌事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時候,她看到掌事府的燈火還亮著。
許長卿還沒睡。
塗山九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沒有走過去。
她知道花嫁嫁或者年瑜兮此刻一定在許長卿身邊。她不需要再去湊熱鬧了。
"晚安,許長卿。"她輕聲說。
然後她轉身,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夜風吹過她的白髮,銀絲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青丘白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青山宗寂靜的夜色中。
-------------------------------------
葉清越沒有回自己的洞府。
她抱著劍,坐在藏劍峰頂的一塊大石頭上,看著山下的雲海。
藏劍峰是青山宗三大劍峰之一,也是葉清越的修煉之地。這裡的靈氣比其他地方更濃郁一些,因為藏劍峰下面埋著上古劍冢,千萬年來積攢了無數劍氣。
葉清越坐在這塊大石頭上已經很久了。
她從議事殿出來之後就一直坐在這裡,沒有說話,沒有修煉,只是安靜地看著雲海。
她的腦海里在回放今天在議事殿裡發生的事情。
年瑜兮站起來說"這一次我去"的那個瞬間,葉清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感動。
葉清越知道年瑜兮和許長卿之間的那些事。輪迴記憶里的每一世她都看過了,包括年瑜兮和許長卿一起走過的那些路。她看到許長卿為年瑜兮擋下詛咒、丟了一隻眼睛。她看到許長卿推著輪椅陪年瑜兮故地重遊。她看到許長卿死在年瑜兮懷裡。
她當時就想——如果那一世陪著許長卿的人是我呢?
如果是我陪他走過雪山和沙漠,陪他在篝火旁聊天,陪他度過那些艱難的日子——
我會怎麼做?
葉清越不知道答案。
因為她從來沒有陪許長卿走過那麼遠的路。
她和許長卿之間,更多的是一種"同門之誼"。兩人都是青山宗的核心弟子,一起執行過很多任務,一起處理過很多危機。但那些都是"公事",不是"私情"。
葉清越不是不想靠近許長卿,是不知道怎麼靠近。
她從小就是劍道天才,天生劍骨,修煉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但天才也有天才的短板——她不太會和人打交道。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聊天,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情,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知道許長卿是一個很好的人。
好到讓她這個不太會跟人打交道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
葉清越抱著劍,看著山下的雲海。
雲海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像是鋪在天地間的一匹巨大的絲綢。遠處的青山城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只剩星星點點的燈火點綴在黑暗中。
葉清越想起今天在議事殿裡,自己主動要求一起去須彌海的場景。
"須彌海我去過一次,對那裡的環境比你們都熟悉。"
這是她給出的理由。
一個很正當、很站得住腳的理由。
但真正的原因,她沒有說出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想陪許長卿走一次。
不是以青山宗劍首的身份。不是以同門師妹的身份。而是以葉清越的身份。
她想站在許長卿身邊,和他一起面對須彌海的危險。她想在關鍵的時候拔出劍,替他擋下那些致命的攻擊。她想在他疲憊的時候遞上一杯茶,在他難過的時候安靜地陪著他。
她想讓許長卿知道——葉清越也是在乎他的人。
葉清越從大石頭上站起來。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劍柄上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氣。
"許長卿,"她對著空蕩蕩的夜空輕聲說,"你等我。"
然後她縱身一躍,消失在藏劍峰的夜色中。
-------------------------------------
夜色中,青山宗的主路上。
李清走在前面,江曉曉跟在後面。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五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正好是一個既不會跟丟也不會靠太近的距離。
"李清!"江曉曉在後面喊了一聲。
李清的腳步沒有停。
"李清你走慢點!"江曉曉小跑了幾步追上來,"你到底怎麼了?從議事殿出來就一直不說話。"
李清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江曉曉。
江曉曉被她突然的轉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你……你幹嘛?"江曉曉有些心虛地說。
李清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江曉曉,"李清開口了,聲音平靜,"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每次想跟許長卿說點什麼的時候,都會猶豫?"
江曉曉眨了眨眼睛:"什麼意思?"
"今天在議事殿,"李清繼續說,"年長老站起來說'這一次我去'的時候,你想說什麼?"
江曉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我也去"。
她想說"許長卿是我的師兄,須彌海那麼危險,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她想說"我雖然沒有年長老那麼厲害,但我可以幫你們打打下手、跑跑腿什麼的"。
但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塗山九月打斷了她。
也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清看著江曉曉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你就是這樣。"李清說,"每次都猶豫,每次都錯過。你知道許長卿要走了,你知道須彌海危險,你知道你自己在乎他——但你就是說不出口。"
江曉曉的臉色變了變。
"我……"
"我不是在怪你。"李清打斷她,語氣緩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事情不說出來,對方就永遠不會知道。"
江曉曉沉默了。
兩人站在主路上,月光灑在她們身上。
遠處傳來幾聲蟲鳴,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過了很久,江曉曉才開口。
"李清,"她的聲音有些低落,"那你呢?你有沒有跟許長卿說過什麼?"
李清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沒有。"她說,聲音很輕很輕。
江曉曉看著李清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快步追上去,和李清並肩走著。
"那我們一樣。"江曉曉說。
李清沒有回答。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著,走過了青山宗的主路,走過了燈火通明的食膳殿,走過了安靜的弟子居所。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兩人停住了。
左邊是李清的洞府,右邊是江曉曉的。
"晚安。"李清說。
"晚安。"江曉曉說。
兩人分開了。
但走了幾步之後,江曉曉忽然回頭喊了一聲。
"李清!"
李清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等許長卿回來,"江曉曉大聲說,"我們一起去找他!"
李清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了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
"好。"她說。
然後兩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洞府。
月光下,青山宗的夜色溫柔而寧靜。
-------------------------------------
鐵屠城,聖殿最頂端。
紫兒獨自一人坐在高處,雙腳懸在聖殿外沿的石壁上,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鐵屠城在天下的最西方,毗鄰須彌海。這座城市的白天酷熱難耐,夜晚卻冷得刺骨。此刻正是深夜,須彌海方向吹來的寒風裹挾著濃重的水汽,打在紫兒的臉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霧。
紫兒沒有擦。
她任由那些水霧掛在睫毛上、凝在髮絲上,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遠處,須彌海的方向,隱約能看到一道若隱若現的光帶。那是須彌海靈氣消退後留下的殘光——母神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地泄漏出來,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最後的時刻拼命地閃爍。
紫兒盯著那道光帶看了很久。
她的手腕上,一道暗紅色的紋路正在隱隱發燙。那是血海命途的印記,是她與生俱來的詛咒,也是她唯一的力量來源。
紫府商團的先祖,曾在須彌海深處修行過。
這件事是她最近才發現的。在鐵屠城的古籍中,她翻到了一段殘缺的記載——記載說,紫府商團的創始者曾得到過母神的庇佑,作為回報,紫府商團的血脈中被注入了母神的一部分力量。
那就是血海命途的由來。
紫兒輕輕撫摸著手腕上的印記。
她想起許長卿。想起他們之間的七世糾纏。想起每一世的最後,都是她看著他死,或者他看著她死。
七世了。
夠了。
紫兒不想再讓許長卿為她死了。
如果須彌海的母神消亡了,如果那些被鎮壓的怨念被釋放出來了——首當其衝的就是她。血海命途會讓那些怨念瘋狂地湧向她,像是飛蛾撲火一樣不可阻擋。
她必須在許長卿來之前,找到辦法。
不是為了天下蒼生,不是為了正邪之爭。
只是為了許長卿。
紫兒從聖殿頂端站起來,風吹得她的衣袂翻飛。
她看著須彌海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翹。
"許長卿,"她輕聲說,"你可別來太早啊。我還沒準備好呢。"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聖殿深處。
鐵屠城的風繼續吹著,裹挾著須彌海的寒意和母神最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