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輓歌


  站在門下,年瑜兮才真正意識到這扇門有多大。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螞蟻,站在一堵無限高的白牆前。門板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讓人不敢直視。門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年瑜兮一個都不認識,但它們像是活的,在門板上緩緩地流動,像一條條銀色的小蛇。

  年瑜兮盯著其中一個文字看了好一會兒。那個文字的形狀很奇怪,像是一個螺旋,又像是一個眼睛。她盯著它看的時候,它好像也在盯著她看。

  她移開目光,心裡有些發毛。

  門上還有浮雕。年瑜兮眯著眼睛辨認了一會兒,看出那是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巨大的女人張開雙臂,懷裡抱著無數的生靈。女人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年瑜兮認出來了,那是母神。

  浮雕的周圍刻著一圈又一圈的花紋,花紋之間夾著那些流動的文字。年瑜兮總覺得那些花紋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她忽然想起來了。是火鳳的翎羽。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背。火鳳血脈在她體內蟄伏著,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當她的手指碰到後背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陣微微的灼熱。那灼熱從後背蔓延開來,沿著脊椎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了後頸。

  門上的花紋也跟著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芒,一閃即逝,像螢火蟲的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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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瑜兮放下手,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扇門。

  許長卿鬆開了她的手。

  年瑜兮心裡一緊,剛想說什麼,就看見許長卿抬起雙手,按在了門板上。

  門板很涼。涼得像冰。許長卿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間,門板上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但那白霜很快就化了,被門板吸收了進去。許長卿的手掌開始泛紅,像是被凍傷了一樣。

  年瑜兮想上前幫忙,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許長卿開始用力推門。

  他的手臂在顫抖。須彌海深處對靈力的壓制太強了,他現在能用的只有肉身的力量。年瑜兮看著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門板上,又迅速被蒸發。

  門緩緩地、緩緩地打開了。

  縫隙越來越大,金光越來越亮。年瑜兮不得不眯起眼睛,用手擋住光線。那金光不刺眼,但太亮了,亮到她的眼睛一時適應不了。

  當門完全打開的時候,年瑜兮放下了手。

  她看見了門後的世界。

  ## 第二節:母神的宮殿

  穿過那扇門的瞬間,年瑜兮感覺自己穿過了一層什麼東西。很薄,很涼,帶著淡淡的鹹味。像是穿過了一層水膜,又像是穿過了一層舊紙。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重量,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座宮殿。

  宮殿很大。年瑜兮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建築。它望不見邊際,抬頭也望不見穹頂,像是天地本身就在這裡停止了延伸,留下了一片無限大的空曠。宮殿不是用石頭建造的,也不是用木材或金屬建造的。它的牆壁是"記憶"。

  年瑜兮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看到的東西。

  牆壁上流轉著無數的畫面,像是一條條流動的河。那些畫面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快,有的慢。年瑜兮看見了一個世界的誕生。第一滴雨從天空中落下來,砸在乾涸的大地上,濺起一小朵水花。第一株草從土壤里鑽出來,嫩綠色的葉片上還沾著泥土。第一種生物睜開眼睛,瞳孔里映出了天空的顏色。

  她看見了那個世界的繁榮。生靈們在大地上奔跑,在河流里游泳,偶爾還有幾個膽大的張開翅膀沖向天空。它們建造了房屋,學會了耕種,發明了文字。一代一代的人出生,長大,變老,死去。他們的孩子繼續出生,繼續長大,繼續變老,繼續死去。生生不息,循環往復。

  年瑜兮看見了城池的建立。第一塊磚被砌上去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個滿臉是灰的年輕人,他的眼睛裡全是光。她看見了城池的傾覆。大火從城門燒到城心,人們在街上奔跑,哭喊聲和尖叫聲混在一起,像是世界末日。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世界的死亡。

  天空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從天頂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火從裂縫裡傾瀉下來,像瀑布一樣燒盡了森林,蒸乾了河流,把大地燒成焦土。生靈們被火焰吞沒,有的人在尖叫中倒下,有的人在濃煙里迷失方向,有的人在奔跑的途中被倒塌的房梁壓住。

  年瑜兮看著那些畫面,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她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亡。她見過戰場上的屍橫遍野,見過瘟疫過後的十室九空。但那些死亡和眼前的死亡不一樣。那些死亡歸根到底還是局部的,不過是一個人離世,或者一個村莊消亡,再大也不過一個國家覆滅。但眼前的死亡是整體的,是一個世界的終結。所有的一切都在死去,沒有倖存者,沒有逃生的路。

  她看見母神站在那一切的中心。

  母神張開雙臂,將所有死去的靈魂擁入懷中。她的身體比山還高,比天還闊,她的雙臂伸展開來,像兩道巨大的屏障,擋住了傾瀉而下的火焰。火焰燒在她的身上,灼燒著她的皮膚,燒焦了她的頭髮。她沒有躲閃,沒有退縮,只是站在那裡,把那些在火中掙扎的生靈一個一個抱進懷裡。

  一個孩子在她懷裡閉上了眼睛。一個老人在她懷裡停止了呼吸。一個母親緊緊抱著懷裡的嬰兒,母子倆的身體在母神的手臂間漸漸冰涼。

  母神的身體開始潰散了。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化成灰白色的霧氣。那些霧氣沒有飄散,而是纏繞在那些死去的靈魂身上,像是一件暖和的外衣,裹住了它們冰涼的身體。

  她沒有鬆手。

  一個也沒有鬆手。

  直到最後一個生靈在她懷中閉上眼睛,母神才跪倒在焦土上。她的身體已經潰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她跪在那裡,跪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她走進那片燒焦的大地深處,開始撿拾那些散落的屍骸。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還算完整,有的已經殘缺不全。她不管這些,一個一個撿起來抱在懷裡。她挖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坑,把所有的屍骸放進去,蓋上泥土。她在那個巨大的墳冢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她唱起了那支歌。

  年瑜兮聽到了。那支歌不是安魂曲,也不是搖籃曲。是一支輓歌。是一個母親,為所有她沒能救回來的孩子唱的輓歌。

  年瑜兮的眼淚流了下來。

  ---

  歌聲停了。

  年瑜兮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滿臉是淚。許長卿站在她身邊,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心是溫的,和在渡口時的冰涼完全不同。

  宮殿深處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有人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母神從記憶的牆壁之間走出來。

  她的樣子和許長卿在混沌城見到時完全不同了。那時的母神雖然已經虛弱,但依然龐大如山,雙眼如日月,聲音如雷鳴。現在的她只比年瑜兮高出半個頭,身體的輪廓模糊得像一團將散未散的霧。她的臉看不清楚,只能隱約看見五官的輪廓,像是被水泡過的紙上的畫,線條都糊在了一起。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金色的,帶著一種暖意,像是兩顆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那光明明快要熄滅了,卻還是在拼命地亮著。

  她走到許長卿面前,停下腳步。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

  "你來了。"母神說。她的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像是整座宮殿都在替她說話。

  許長卿說:"我來了。"

  母神點了點頭。她的動作很慢,像是連點頭都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氣。她轉過頭,看向年瑜兮。那雙金色的眼睛在年瑜兮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恍惚。

  "火鳳的血脈。"母神輕聲說,"很久沒有見過了。"

  年瑜兮不知道該說什麼。面對這樣一位存在,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她只是握緊了許長卿的手,握得很緊。

  母神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很好。"她說,"有人陪著,很好。"

  那聲音里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羨慕。年瑜兮聽出來了。她忽然想到,母神在這座宮殿裡獨自待了上萬年。一萬年。年瑜兮甚至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感覺。一百年就已經夠漫長了,一千年更是不敢想,一萬年……

  年瑜兮看著母神模糊的輪廓,心裡忽然有些難受。她不知道這種難受從哪裡來,就是忽然覺得堵得慌。母神為這個天地做了那麼多,最後卻只能一個人待在海底的宮殿裡,對著四面牆壁上的記憶畫面,唱著那支沒有人聽的歌。上萬年。沒有一個人來看過她。

  不對,許長卿來過。在混沌城的時候,他見過母神一面。但那也只是一面而已。

  年瑜兮忽然覺得自己之前覺得"來晚了"的想法有些可笑。和母神比起來,她和許長卿之間的那點時間差距,根本不算什麼。

  母神好像感受到了年瑜兮的情緒波動。她轉過頭,那雙金色的眼睛在年瑜兮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孩子,"她說,"你的心腸很好。"

  年瑜兮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母神會對她說這種話。

  "上萬年來,有很多人來過這裡。"母神繼續說,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像一陣風,"有的是來求力量的,有的是來求長生的,有的是來求答案的。但你不一樣。你什麼都沒求。"

  年瑜兮想說"我是陪他來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怎麼接母神的話。

  母神也沒有等她回答。她轉過身,往宮殿深處走去。她的身影比來時更加模糊了,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跟我來。"她說。

  ---

  宮殿的中央有一座池子。

  池子不大,直徑大約十幾丈,和整座宮殿比起來就像臉盆上的一個小凹坑。池水是銀色的,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但年瑜兮走近了仔細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池水。

  是線。

  無數的銀色的線從池底延伸出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團被攪亂的蛛網。那些線一直延伸到宮殿的四面八方,延伸到那些記憶的牆壁里,消失在畫面與畫面之間的縫隙中。

  年瑜兮蹲下身,伸手去碰其中一根線。她的手指穿過線的表面,沒有觸碰到任何實體。那些線像是影子,看得見,摸不著。

  "這些線,"母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我和這個天地的聯結。上萬年了,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這個天地的了。"

  年瑜兮收回手,站起身。她轉頭看向許長卿,看見他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許長卿看著那些線,沉默了一會兒。"所以要安葬你,需要斬斷這些聯結?"

  母神搖頭。"斬不斷的。線可以斬,但聯結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許長卿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年瑜兮也聽懂了。她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銀線,又看了看母神模糊的輪廓,忽然明白了許長卿為什麼在來這裡之前那麼猶豫。

  要安葬母神,必須有一個人承接她與這片天地的聯結。承接那些記憶,那些哭聲,那些上萬年不曾消散的執念。承接一個世界的所有重量。

  許長卿的嘴唇動了動。

  年瑜兮知道他要說什麼。她搶先開口了。

  "我來。"

  許長卿猛地轉頭看她。"年瑜兮。"

  "你聽我說。"年瑜兮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平靜過。"那一世,你替我承擔了血脈的詛咒。你的血在我體內流了一輩子。我欠你一條命。"

  "那不是欠。"

  "我知道不是欠。"年瑜兮打斷他,"是愛。你是因為愛我,才把你的血給了我。"

  許長卿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年瑜兮深吸一口氣。"所以這一世,換我來。不是因為欠你,是因為"

  她頓了頓,像是在鼓起勇氣。

  "我也愛你。"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年瑜兮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下。疼的,但又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輕鬆。這些話她在心裡憋了太久太久了。那一世她沒有說出口,這一世一開始也沒有說出口。她總是覺得這種話說出來太肉麻了,太不像她了。可現此時此刻站在這座由記憶構成的宮殿裡,面對這位獨自等了一萬年的母神,她忽然覺得什麼都不說才是最大的遺憾。

  許長卿愣住了。

  年瑜兮從來沒有這樣直白地說過。她這個人嘴笨,心裡有話也說不出來,總是拿行動去代替。那一世她給許長卿送過一把親手削的木劍,陪他走過雪山,替他擋過刀。但她從來沒有說過這三個字。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清楚、這樣大聲地說出來。

  母神看著他們,沒有說話。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情緒,像是在看什麼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擁有過的東西。

  年瑜兮鬆開許長卿的手,走到池邊。她低頭看著那些銀色的線,又深吸了一口氣。

  "孩子,"母神開口了,"你知道承接這些意味著什麼嗎?"

  年瑜兮點頭。"知道。意味著我會看見那些記憶,聽見那些哭聲,承受那些上萬年不曾消散的執念。"

  "你可能承受不住。"

  "我承受得住。"年瑜兮回過頭,看了許長卿一眼,"因為他會陪著我。"

  許長卿的喉結動了動。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去,握住年瑜兮的手。

  "一起。"他說。

  年瑜兮彎起唇角。"好。一起。"

  母神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池面。

  池水泛起漣漪。

  無數銀線中,最細、最黯淡的那一條緩緩浮起,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

  "這是第一條線。"母神說,"它聯結的,是這個天地最早的生命。上萬年了,它已經很弱了。從它開始,你們會好受一些。"

  銀線飄到年瑜兮和許長卿面前。

  它猶豫了一下。線的尖端在空氣中微微顫抖,像是在辨認什麼。它在年瑜兮面前繞了一圈,又在許長卿面前繞了一圈。然後它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輕輕地、緩緩地纏上了兩人交握的手。

  年瑜兮閉上了眼睛。

  ## 第三節:第一條線

  年瑜兮看見了一片海洋。

  不是須彌海。是活的海洋。

  海浪翻湧著,一層追著一層,像是大地的呼吸。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金色的碎片,隨著海浪的起伏晃動著,像是撒了一海面的碎金。海里有無數的生命,有些大有些小,多數她都叫不出名字。它們游來游去的,忙著找吃的,有些正在產卵,有些已經翻了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年瑜兮站在海底,但她能呼吸。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知道海水是暖的,暖到讓人覺得舒服。她看見一尾魚從她身邊游過,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魚不大,只有她的小臂長短,身體扁扁的,尾巴分成兩叉。它游得很快,嗖的一下就從她眼前溜走了,留下一串細小的氣泡。

  她繼續往前走。

  海底的沙子是金色的,細軟得像麵粉。她赤腳踩在上面,腳底傳來一種暖洋洋的觸感。她看見一株海草從沙子裡鑽出來,嫩綠色的葉片隨著水流輕輕搖晃。海草很小,只有她的手指那麼長,但它在拼命地往上長,朝著海面上的陽光。

  年瑜兮蹲下身,看著那株海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它,只是覺得它很可愛。那么小的一株草,在這麼大的海洋里,拼命地想要碰到陽光。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海草的葉子。葉子在她的指尖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下來,像是接受了她的觸摸。

  年瑜兮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她看見了一條魚上了岸。

  那條魚就是她剛才看見的銀色小魚。它不知道什麼時候游到了淺水區,然後做了一件讓年瑜兮驚訝的事情。它用鰭撐起身體,從水裡跳到了泥灘上。

  泥灘上留下了它的第一串足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剛學走路時踩出來的腳印。那條魚在泥灘上掙扎著,翻滾著,想要站起來。它的身體太滑了,鰭太短了,根本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但它沒有放棄。它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

  年瑜兮看著它,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那不是感動,也不是心疼,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她忽然懂了,那就是"開始"。一切的開始。生命從海洋爬上陸地的第一步,笨拙的,滑稽的,但是充滿了勇氣的。

  那條魚終於站穩了。它的鰭已經變了形狀,更粗,更硬,像是一對小小的腿。它邁出第一步,踩在泥灘上。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它越走越穩,越走越快。最後它回頭看了海洋一眼,轉身走進了陸地的深處。

  年瑜兮看見了更多的"開始"。第一條爬上岸的魚變成了走獸,走獸又變成了飛鳥,飛鳥又變成了在大地上繁衍生息的無數生靈。她看見它們建造了巢穴,學會了使用工具,發明了語言。她看見第一個孩子在母親的懷裡睜開眼睛,瞳孔里映出了這個世界的樣子。

  她看見得越多,心裡就越平靜。

  不是麻木的平靜。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安寧。像是終於回到了很久很久沒有回來的地方,像是終於見到了很久很久沒有見到的親人。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不是怨念的哭聲。是母神的。

  年瑜兮循著哭聲走過去,看見母神站在海岸邊。母神的樣子和現在完全不同,高大,完整,光彩照人。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長發在海風中飄揚,金色的眼睛裡映著落日的光芒。

  她看著那些上岸的魚越走越遠,越走越遠。她沒有挽留。她只是站在那裡,輕輕地唱著一首歌。

  年瑜兮忽然懂了。

  那不是安魂曲。是搖籃曲。是母親在孩子遠行時,唱給他們的最後一支歌。

  年瑜兮的眼淚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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