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東嚴國


  許長卿收回思緒,看著眼前的紫兒。她已經不是那個裹著舊斗篷的小姑娘了。她長大了,長成了一個很好看的女人。紫色的長髮垂在肩上,眉眼間有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沉靜。但哭起來的樣子,還是和當年一樣。嘴巴抿著,鼻子皺著,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許長卿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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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兒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許長卿。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晃悠悠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發顫。

  "我說好。"許長卿說,"這一世,我不一個人扛了。"

  紫兒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只是低下頭,飛快地擦了一把臉,又擦了一把。擦到第三下的時候,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帶著淚痕,帶著凍傷的紅斑,帶著乾裂的嘴唇,但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許哥哥,"她說,"你終於開竅了。"

  許長卿無奈地笑了笑。

  紫兒擦乾淨臉,抬起頭,看向年瑜兮。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緊繃的、帶著敵意的眼神。她看著年瑜兮,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朝她鞠了一躬。

  "年長老,"紫兒說,"這一路上,謝謝你陪著他。"

  年瑜兮看著紫兒。她忽然明白了。紫兒不是來搶的,是來加入的。不是加入追求者的行列,是加入守護者的行列。她和她一樣,都是想替許長卿扛的人。

  年瑜兮站起來,伸手扶住紫兒。"不用謝我。"她說,"他也是我想要守護的人。"

  紫兒看著年瑜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嫉妒,只有一種很坦蕩的東西。像是在說,我們都是同路人,就不要客套了。

  紫兒點了點頭。

  年瑜兮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相視一笑。許長卿坐在旁邊,看著她們兩個,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

  "走吧。"他站起來,把羊皮紙收好,"南疆。"

  年瑜兮問:"現在就走?"

  許長卿看了一眼窗外的雪。風小了一些,但雪還在下。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山徹底看不見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明天一早。"他說,"今晚先休息。紫兒趕了三天路,需要睡一覺。"

  紫兒想說自己不累,但話還沒出口就打了個哈欠。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年瑜兮看著她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了。"走吧,我送你上去。"

  紫兒點了點頭。她跟著年瑜兮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許長卿還站在大堂里,看著窗外的雪。他的側臉被灶台的火光映著,輪廓柔和,眉目間有一種她看了七世都看不膩的東西。

  紫兒轉過頭,跟上年瑜兮的腳步。

  那天晚上,紫兒睡得很沉。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回到了第一世,回到了青山宗的山門外。她裹著那件舊斗篷,站在雪地里,看著許長卿朝她走過來。許長卿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這一次,紫兒回答了。她說:"好。"

  窗外的風雪呼呼地颳了一整夜。但客棧里很暖,灶台里的火燒了一夜,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說悄悄話。

  兩天後,南疆。

  飛天梭降落在東嚴國都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許長卿第一個從艙內鑽出來,落地的時候腳尖在草地上點了一下,穩住身形。南疆的空氣和北蠻完全不同,暖洋洋的,帶著一股潮濕的草木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里那些在北蠻凍僵的地方一點點暖和過來。

  年瑜兮跟著鑽出來。她一落地就皺起了眉頭。"好熱。"

  南疆的溫度比北蠻高了不止一截。年瑜兮還穿著北蠻的冬裝,厚棉袍裹得嚴嚴實實的,這會兒熱得額頭冒汗。她趕緊把棉袍脫了,只剩一件單衣。

  紫兒最後一個出來。她站在飛天梭旁邊,看著遠處的都城,嘴唇微微張開。

  "這就是東嚴國?"她問。

  許長卿點頭。"這就是那一世我們來過的地方。"

  年瑜兮看著遠處的城牆,沉默了。那一世她和許長卿來到這裡的時候,東嚴國還不是一個國。它只是一片貧瘠的村莊,散落在南疆邊境的荒地上。房屋是泥土搭的,屋頂蓋著茅草,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百姓面黃肌瘦,孩子光著腳在泥地里跑。墮落的國師控制著整個國家,用邪修的法術圈養百姓,把他們當成修煉的材料。

  那一世她和許長卿在這裡待了二十年。二十年裡,他們殺了國師,驅散了邪修,教百姓識字種田,幫他們建學堂修水渠。離開的時候,東嚴國已經有了自己的雛形。雖然還很窮,但至少人能活下去了。

  現在的東嚴國,已經是一座繁華的都城了。

  三個人朝都城走去。越走越近,年瑜兮的心情就越複雜。城牆是青磚砌的,足有三丈高,城門樓上插著東嚴國的旗幟。旗幟是紅色的,上面繡著一隻金色的鳥。年瑜兮認出來了,那是火鳳。東嚴國的國徽是火鳳。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城門開著,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挑著擔子的商販,有趕著牛車的農夫,有穿著布裙的婦人牽著孩子的手。守城的士兵站得筆直,看見他們三個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沒有攔。

  "三位是外地來的?"一個年輕的士兵問。

  許長卿點頭。"從北邊來。"

  士兵笑了笑。"歡迎來到東嚴國。城西有客棧,價格公道。祝三位旅途愉快。"

  許長卿道了聲謝,帶著年瑜兮和紫兒走進了城。

  街道很寬,兩旁是商鋪和民宅。商鋪的招牌花花綠綠的,賣什麼的都有。綢緞鋪、鐵匠鋪、藥鋪、茶樓,還有一家賣糖人的小攤。年瑜兮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小攤上插著一排糖人,有龍有鳳有小兔子,亮晶晶的,好看極了。

  她想起那一世東嚴國的孩子們連糖是什麼味道都不知道。

  三個人走到了城中心的廣場。廣場很大,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座石碑,石碑足有一丈高,四四方方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石碑上刻著兩行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都很有力。

  許長卿與年瑜兮,於此地斬邪修、開民智、救萬民。東嚴國永世不忘。

  年瑜兮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風從廣場上吹過,帶著遠處集市的喧囂聲。幾個孩子在石碑旁邊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風鈴。一個老太太坐在石碑底座上曬太陽,眯著眼睛,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年瑜兮的眼眶紅了。

  "他們還記著。"她輕聲說。

  許長卿站在她旁邊,看著石碑。"嗯。記著呢。"

  紫兒站在他們身後,也在看石碑。她的目光在那兩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移到年瑜兮的側臉上。年瑜兮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點水光。她沒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紫兒忽然明白了年瑜兮和許長卿之間的那種羈絆,不是旁人能插進去的。那是二十年並肩作戰打出來的,是無數個日日夜夜堆出來的。那一世許長卿陪著年瑜兮在這裡殺敵、教書、修路、種田。他把自己的二十年給了這片土地,也給了這個女人。

  紫兒沒有嫉妒。她只是覺得,那一世許長卿過得好像還不錯。雖然最後還是死了,但至少那二十年裡,他不是一個人。

  她悄悄轉過身,走向另一條街。

  年瑜兮注意到了紫兒的離開,但她沒有叫住她。她知道紫兒需要一點時間。她自己也需要一點時間。

  她和許長卿沿著街道往前走,走過那一世他們一起走過的地方。那座泥土搭建的學堂已經不在了,原址上建起了一座青磚灰瓦的書院。書院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東嚴書院"四個字。

  年瑜兮站在書院門口,朝裡面看。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樹冠很大,綠油油的。樹下擺著十幾張木桌木凳,一群七八歲的孩子坐在凳子上,搖頭晃腦地跟著先生念書。先生是個中年人,穿著青色的儒袍,手裡拿著一卷書,念一句,孩子們就跟著念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年瑜兮聽著那些清脆的童聲,忽然想起了那一世。那一世她和許長卿也坐在這裡,看著學堂外的孩子們打鬧。那時候學堂還是泥巴牆,茅草頂,下雨天屋頂漏水,許長卿爬上去補了好幾次。孩子們坐在泥地上,用樹枝在地上寫字。年瑜兮教他們認字,許長卿教他們算術。

  夕陽從破舊的窗欞里照進來,穿過年瑜兮的睫毛,晃得她眼睛發酸。許長卿就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書。

  年瑜兮忽然說:"許長卿,那一世你在這裡問過我一個問題。"

  許長卿轉過頭,看著她。

  "你問我,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年瑜兮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院子裡念書的孩子們,"我當時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不知道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是什麼樣的。我從小到大,只知道戰鬥,只知道往前走。我不知道停下來是什麼感覺。"

  她轉過頭,看著許長卿。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世,我知道了。"

  許長卿問:"是什麼感覺?"

  年瑜兮彎起唇角。她的笑容很淺,但眼睛裡的光是亮的。"就是你在我身邊的感覺。"

  許長卿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年瑜兮的耳尖紅了,但她沒有躲。

  兩個人站在書院門口,站了很久。院子裡的孩子們還在念書,先生還在教。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翻書。

  紫兒蹲在街角,看著地上的石板。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反正已經看不見許長卿和年瑜兮了。這條街比剛才那條安靜,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老人坐在屋檐下曬太陽。一隻花貓從她腳邊跑過去,回頭看了一眼,又跑了。

  紫兒抱著膝蓋,看著地上的石板。石板之間長著幾棵野草,細細的,綠綠的,在風裡晃來晃去。

  她忽然輕聲說:"許哥哥,那一世我也想過和你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沒有人回答。

  "須彌海邊的那座木屋,我住了兩年。每天做飯,縫衣服,等你回來。你出去辦事的時候,我就坐在門口看日落。日落很好看,金黃金黃的,把整個海面都照亮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可是每一世都不行。第一世你替我死了。第二世我替你死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每一世都是來不及好好過就結束了。"

  她低下頭,下巴擱在膝蓋上。"這一世,能行嗎?"

  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紫兒在街角蹲了很久。她的腿蹲麻了,就站起來活動活動,又蹲下去。來來回回好幾次,直到她聽到身後有人叫她。

  "紫兒。"

  紫兒轉過頭。年瑜兮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個紙包。紙包打開,裡面是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吃吧。"年瑜兮把紙包遞過來,"街口買的,肉餡的。"

  紫兒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餡大,肉汁鮮美,燙得她直吸氣。她嚼了幾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

  "謝謝。"她含糊不清地說。

  年瑜兮在她旁邊蹲下,也拿起一個包子吃。兩個人蹲在街角,啃著包子,看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年長老。"紫兒嚼著包子,忽然開口。

  "嗯。"

  "你那一世陪他走了多遠?"

  年瑜兮想了想。"幾十年。從北蠻到南疆,從東陸到西域。整個天下都走遍了。"

  紫兒說:"我那一世陪他走了兩年。須彌海邊,一座木屋。每天做飯,縫衣服,看日落。"

  年瑜兮沉默了一會兒。"兩年也很好。"

  紫兒點點頭。"嗯。很好。"她頓了一下,又說:"可是不夠。兩世了,每一世都不夠。第一世他替我斬命,我沒來得及好好愛他。第二世他陪我殉情,我沒來得及好好陪他。這一世,我想夠一次。"

  年瑜兮看著她。她忽然懂了紫兒為什麼那麼拼命地趕過來。不是執念,是遺憾。七世的遺憾疊在一起,太重了,重到她必須用這一世全部的力量去彌補。

  年瑜兮說:"會的。這一世,我們一起。"

  紫兒看著她,眼眶紅了。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蹲在街角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往回走。回到廣場的時候,許長卿正站在石碑前等她們。他的手裡拿著一捲紙,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

  "我打聽了一下。"許長卿說,"東嚴國都城外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塊石頭,當地人叫它'許石'。據說是當年許長卿和年瑜兮留下的。"

  年瑜兮愣了一下。"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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