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追上他


  東嚴國都城,城門口。

  一個白髮女子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站在城門下。白髮女子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長裙,裙擺拖在地上,沾了一點泥。她的白髮用一根銀簪挽著,面容清冷,但眼神里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焦急。

  小女孩穿著一件青色的布裙,懷裡抱著一盆花。花盆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裡面的蘭草開著小小的淡青色花。小女孩抱得很小心,生怕把花碰掉了。

  是塗山九月和蘇酥。

  蘇酥仰起頭,看著城門上的匾額。匾額上寫著"東嚴國都"四個字,字體端正,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了。

  "塗山長老,"蘇酥問,"師兄真的在這裡嗎?"

  塗山九月說:"在。我能感覺到母神的氣息。很重。"

  蘇酥低下頭,看著懷裡抱著的蘭草。蘭草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螢光,小小的,淡青色的,像落在葉子上的星星。

  她輕聲說:"師兄,蘭草開花了。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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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晃了晃。

  塗山九月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她拉起蘇酥的手,走進城門。

  她不是來分擔聯結線的。她是來告訴許長卿一件事。

  那捲帛書上的最後一行字,她讀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記住了。"然,若有共生者分擔,則孤寂可分。分者愈多,負者愈輕。"

  塗山九月在青丘的藏書閣里翻了三天三夜,終於在最角落的一卷竹簡里找到了完整的記載。帛書上說的"分擔",不是簡單的共同承受。它有一個名字,叫"共業"。

  共業的意思是,所有分擔者的心意必須相通。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相通,是情感意義上的。你必須真正地關心那個承接者,真正地想要替他分擔。不是出於義務,不是出於愧疚,是出於愛。

  只有這樣,聯結線才會分流。分擔者越多,每個人承受的孤寂就越少。三個人分擔,孤寂減半。五個人分擔,孤寂減七成。七個人分擔,孤寂就變得可以承受了。

  這才是母神真正想要的。她不是在找一個繼任者。她是在等一群人告訴她:你不用一個人了。

  塗山九月看著東嚴國都城的街道。街道很寬,兩旁是商鋪和民宅。陽光暖暖的,風也暖暖的。一個賣糖人的小販從她身邊走過,扛著一串串亮晶晶的糖人。

  蘇酥拉著她的手,指著糖人說:"塗山長老,我想吃糖。"

  塗山九月買了一根糖人給她。是一隻小兔子的形狀,耳朵長長的,眼睛圓圓的。蘇酥接過來,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塗山九月看著她的樣子,忽然想起了許長卿。那個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男人。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吃糖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會不會也眯起眼睛。

  她輕聲說:"許長卿,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蘇酥仰起頭看著她。"塗山長老,你在說什麼?"

  塗山九月低下頭,看著蘇酥。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蘇酥的頭。

  "在說你師兄。"她說,"他太傻了。"

  蘇酥眨了眨眼睛。"師兄才不傻。師兄是最聰明的人。"

  塗山九月笑了笑。"是啊。最聰明的傻子。"

  她拉起蘇酥的手,沿著街道往前走。她不知道許長卿現在在哪裡,但母神的氣息指向城外的東邊。她能感覺到那股氣息,很沉很沉的,像一片深海。

  她要去找他。不是去幫他,是去告訴他:共業之法,我找到了。你不用一個人扛了。所有人都可以來分擔。所有人一起扛,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們在城裡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塗山九月打算明天一早再出城去找許長卿。天色已經晚了,山上的路不好走,夜裡趕路不安全。

  蘇酥坐在客房的窗台邊,把蘭草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花瓣上,淡青色的花瓣泛著微微的螢光。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花瓣。

  "塗山長老,"她忽然說,"你說師兄在山上幹什麼?"

  塗山九月正在翻閱那捲帛書,頭也沒抬。"在承接聯結線。"

  "承接聯結線是什麼?"

  塗山九月想了想,用蘇酥能聽懂的話說:"就是幫一個很累很累的人分擔她的累。"

  蘇酥眨了眨眼睛。"那師兄自己累不累?"

  塗山九月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蘇酥。蘇酥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

  "累。"塗山九月說,"但他不會說。"

  蘇酥低下頭,看著蘭草。"那等見到師兄,我要跟他說,累了就說出來。不要一個人扛。"

  塗山九月看著她,忽然笑了。她放下帛書,走到窗邊,在蘇酥旁邊坐下。

  "蘇酥,"她說,"你知道你師兄為什麼對你好嗎?"

  蘇酥想了想。"因為我是他師妹?"

  "不是。"塗山九月說,"因為他看你的時候,看到了一粒種子。他說他看著你從一粒種子變成一棵苗,又從一棵苗開出花。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

  蘇酥愣住了。她的眼眶慢慢紅了。"師兄真的這麼說過?"

  塗山九月說:"真的。他跟塗山說的。塗山跟我說的。"

  蘇酥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窗台上。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掉眼淚。塗山九月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別哭了。"塗山九月說,"明天就能見到他了。"

  蘇酥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她抱起蘭草,把花盆貼在臉頰上。蘭草的葉子涼涼的,貼在臉上很舒服。

  "師兄,"她輕聲說,"我來找你了。你等我。"

  塗山九月帶著蘇酥在東嚴國的街上走著。街上的商鋪已經收了一半了,賣糖人的小販在收拾攤子,賣菜的老太太在往筐子裡裝沒賣完的白菜。夕陽的餘暉照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紅色。

  蘇酥牽著塗山九月的手,走得很慢。她時不時東張西望的,像是在找什麼。

  "你在找什麼?"塗山九月問。

  蘇酥說:"我在找師兄。"

  塗山九月說:"他不在這條街上。他在城東的山上。"

  蘇酥說:"我知道。但我總覺得他會忽然從哪個巷子裡走出來。"

  塗山九月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知道蘇酥有多想見許長卿。從青山宗出發到現在,蘇酥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只有在看見什麼有趣的東西的時候才會開口,說這個師兄一定會喜歡,那個師兄一定會買。好像她的眼睛裡裝的不是眼前的景色,是許長卿的影子。

  塗山九月忽然想起了自己。她想許長卿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大概是吧。只是她比蘇酥能忍。她忍得住不說,忍得住不表現出來。但心裡想的是一樣的。

  她們在城裡打聽了一圈,有人說看到三個外地人往城東的山上去了。塗山九月謝過那人,帶著蘇酥出了城。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蘇酥忽然停下腳步。她回過頭,看著城中心廣場上的那座石碑。石碑很高,四四方方的,上面刻著兩行字。

  "許長卿與年瑜兮,於此地斬邪修、開民智、救萬民。東嚴國永世不忘。"

  蘇酥看著那兩行字,忽然問:"塗山長老,師兄在這裡做了很多事嗎?"

  塗山九月說:"嗯。很多事。"

  "那他累不累?"

  塗山九月想了想。"累。但他不會說。"

  蘇酥低下頭,看著懷裡抱著的蘭草。蘭草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著,淡青色的,像她的心情。

  "等見到師兄,"她說,"我要跟他說,累了就說出來。不要一個人扛。"

  塗山九月看著她,忽然笑了。她伸出手,牽起蘇酥的手。

  "走吧。"她說,"去找你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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