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承擔


  葉清越的劍氣還在冷千秋體內遊走。

  剝離並未徹底完成。第三劍斬斷了因果聯結,將靈氣本源從冷千秋的神魂中分離出來,但這團本源在她體內存在了千年,早已生出了靈性。它不甘就這樣被剝離,不甘從寄居了千年的軀殼中被驅逐出去。

  它在冷千秋的經脈里左衝右突,每一次衝撞都讓冷千秋的身體劇烈顫抖一次。葉清越的劍意緊緊追著它的軌跡,一絲一絲地把它往外逼,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極其消耗心神。葉清越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滴在她握劍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依舊很穩,但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剝離出的靈氣本源碎片化作漫天光雨,從冷千秋身體裡逸散出來,向著四面八方飄去。

  峰頂上所有人的臉都被這些光點映亮了。那些光點很輕很薄,在空中緩緩飄蕩。蘇酥伸出手,一片光點落在她掌心裡,像融化的雪花一樣滲進她的皮膚。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覺得那一小塊皮膚微微發暖。

  

  變故在第三劍落下後的第十七息爆發。

  冷千秋體內殘餘的靈氣本源忽然劇烈收縮,將所有逸散出去的光點猛地拽了回來。那些光點在空中一頓,隨即以比飄散時快上百倍的速度重新湧入冷千秋體內。

  它們不再四處逃逸,而是凝聚成一股極其狂暴的力量,沿著葉清越的劍氣反向衝擊出去。葉清越悶哼一聲,握劍的手被震得虎口開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淌,滴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那股反噬之力不是直接攻擊她的肉身,而是以更可怕的方式壓制她的劍意。她是天生劍骨,她的劍氣就是她的神魂延伸。反噬之力如同無數根看不見的細針扎入她的劍意之中,把原本流暢如水的劍勢撕扯得支離破碎。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從指尖一直傳到肩膀,像是在狂風中被吹得幾近折斷的竹子。

  她仍死死握住劍柄,半步不退。

  一人從人群中閃出,擋在葉清越身前。姜挽月張開雙臂,以大夏皇室秘傳的承天訣將反噬之力引向自己。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許長卿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阻止。

  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湧入姜挽月體內。她的臉色瞬間蒼白,嘴角溢出一道殷紅的血跡,順著下頜滴在她素白的衣襟上。

  但同時她身上的衣袍亮起了金色的紋路——那是歷代大夏女帝留在皇袍上的護體禁制,此刻全部激活,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反噬之力撞在光罩上,被層層抵消,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嗡鳴聲。

  許長卿沒有猶豫。他跨入陣中,一把握住姜挽月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脈門上的瞬間,一股幾乎要將他掌心灼穿的熱度順著指尖竄上來。那是反噬之力在她經脈中肆虐的餘波,僅僅只是餘波,就已經讓他的手指微微發麻。

  他將自己體內的九世輪迴之力注入她體內。輪迴之力不是什麼特殊的功法,是他在九世輪迴中一點一點積攢下來的神魂印記。它不能直接對抗反噬之力,但它可以擋在她的經脈前面,替她承受第一波衝擊。

  「許長卿!」花嫁嫁的聲音從陣外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慌。年瑜兮已經衝到了陣法的邊緣,火鳳的本命真火在她周身燃起,熾烈的赤金色火焰把空氣都燒得扭曲了。

  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跨入陣中。塗山九月死死攔在她面前,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扣住她的手腕。「你不能進去,」塗山九月的聲音冷得像鐵,「你的火鳳真火會干擾葉清越的劍氣。現在入陣,不是在幫他,是在害他。」年瑜兮看著她,又看著陣中那個握著姜挽月手腕的身影,手指攥得咔咔作響,周身火焰猛地跳動了幾下,然後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獨孤淨天站在塗山九月身後。她收起了平日在長老殿裡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天魔之力在她體內低沉地嗡鳴著,像一頭被鏈子拴住的猛獸。她看著陣中的情況,紅色的眼瞳微微收縮。

  她的力量特性是吞噬,理論上可以吞噬掉一部分反噬之力。但她同時也知道,這股反噬之力的量級已經超出了她能吞噬的範圍。強行吞噬只會讓她自己也搭進去,而許長卿絕對不會允許她這麼做。她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留在原地。

  姜挽月體內的情況非常糟糕。反噬之力已經衝破了第一層護體禁制,正在撞擊第二層。歷代女帝留下的禁制雖然強大,但畢竟是無源之水,每抵消一層反噬就黯淡一層。

  許長卿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微微發顫,他把輪迴之力提到極致,擋在她經脈前面,替她分擔那些透過禁制滲進來的餘波。但他畢竟只是肉體凡胎,輪迴之力再強也有限。很快他的臉色也白了,嘴角開始滲血。兩個人就這麼互相支撐著,像兩棵並排站在洪流里的樹,誰都沒有後退。

  姜挽月側過頭看著他。反噬之力在她體內橫衝直撞,每一次撞擊都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骨頭上刮。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但她還是看清了許長卿臉上的疲憊,那種疲憊她以前見過很多次。

  在前世里,在斷魂崖那次他被三個邪教長老圍攻的時候,在他傷沒好全就又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在每一次他為了她耗盡心力而她只顧著往前沖的時候。她忽然發現,她好像從來沒有在這種時候站在他身邊過。

  「許長卿。」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她手背上。

  「我不是為了讓你原諒我,」姜挽月說,每個字都因為體內的劇痛而微微發顫,「我是想讓自己原諒自己。」她咳嗽了一聲,更多的血從嘴角溢出來。她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自憐,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的堅定。「讓我做點什麼。為你,為師尊,為這片天地,做點什麼。」

  許長卿沒有說話。他低著頭,垂著眼睛,像是還在阻擋那股反噬之力。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起來吧,」他說,「你說過,你欠我的。欠了就要還。現在還了,以後就不欠了。」

  他撐起身,一隻手還在替她分擔反噬,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因為承受反噬之力而微微發抖,但力道很穩,帶著她站了起來。姜挽月低頭看著那隻手。

  那雙手她以前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在前世,他替她處理公務,替她擋刀,替她為整個大夏王朝鋪路架橋。她從來只是看著那些成果,卻很少去看那雙手本身。現在她終於看見了。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手背上還有幾道舊日的傷痕。那些傷痕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她不知道,也永遠不會再知道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這雙手,她不想再鬆開了。

  她的眼淚落下來了。不是疼的,不是因為反噬之力還在她體內撕扯。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他曾經為她做的事,不是因為他天生就該替她做那些事。是因為他選擇了替她做。他選擇了很多很多次,而她每一次都讓他失望。這一次她不想再讓他失望了。

  最後一層反噬之力在兩個人的共同承擔下終於被壓了下去。皇袍上的金色紋路最後閃了閃,然後緩緩熄滅。許長卿鬆開她的手腕,靠在身後一塊大石頭上,大口喘著氣。

  姜挽月站在他身邊,伸手擦掉嘴角的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山宗的時候,有一次他練劍受了傷,她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她當時信了。

  「你每次都說不疼,」她輕聲說。

  許長卿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他說:「你每次也都信了。」

  姜挽月怔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彎起嘴角,以前所未有的輕鬆語氣說道。

  「因為我是個笨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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