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娘家


  「這是他昨天傍晚刻的,」葉清越說,「廟會回來之後,他坐在掌事府里,用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我來練劍的時候,他已經刻好了。趴在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刻刀。」

  她把劍抱進懷裡,劍柄上那顆銀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輕微的叮的一聲。

  陽光已經完全鋪滿了藏劍峰頂。岩石上的水汽被蒸乾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溫熱的青苔氣息。山下傳來弟子們早課的聲音,模糊而悠遠。

  葉清越把劍插回劍鞘站起來,把袖口的布條重新紮緊,用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了一下作為起手的信號,然後開始練劍。今天她的劍法比昨天更快了一些,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清亮而短促,每一次揮劍那顆銀鈴就輕輕晃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冷千秋坐在巨石邊緣看著她練完三套劍法。葉清越收了劍,額頭上全是汗,她走到冷千秋旁邊拿了一塊槐花糕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又拿了一塊。

  「今天下午,」葉清越吃完之後忽然說,「他要帶我去後山看那棵枇杷樹。」

  冷千秋看著她。葉清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撥著劍柄上的銀鈴,來回撥了幾下。

  「他以前經常一個人去那裡,我知道。每年秋天枇杷熟的時候他都會去,摘一籃子回來放在掌事府里,誰想吃就自己拿。我一直沒去過。每次他叫我去,我都說練劍沒空。」她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冷千秋。「今天我去了。」

  冷千秋點了點頭,把竹籃里最後一塊槐花糕塞進嘴裡。

  後山的枇杷樹長在一片向陽的緩坡上。樹幹很粗,要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樹冠遮出一大片濃蔭。枇杷已經熟了,金黃色的果子一串串掛在枝頭,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微微的光澤。樹下的草叢裡落了幾顆熟透的枇杷,被螞蟻圍著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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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清越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樹冠。許長卿站在她旁邊,手裡提著一隻空竹籃。「今年的枇杷比去年甜。」他說。

  葉清越轉過頭看著他。「你去年也來過。」

  「每年都來。」許長卿走到樹幹旁,伸手拍了拍粗糲的樹皮。「這棵樹是青山宗剛建的時候師尊親手種的。後來紫兒最喜歡爬這棵樹,蘇酥太小爬不上去就在樹下接著。江曉曉有一次爬上去下不來,李清站在下面笑了半天才上去救她。」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雙手攀住最低的那根枝丫,腳在樹幹上一蹬,整個人穩穩地站在樹杈上。「這支最甜。」他摘下一串枇杷,彎腰遞給樹下的葉清越。

  葉清越接過那串枇杷,枇杷的皮上還帶著午後的溫熱,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她摘下一顆,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很足,順著她的嘴角淌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確實甜。」她仰頭看著站在樹杈上的許長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去夠更高處的那串枇杷,指尖將將碰到,又縮回來換了個角度再夠。他的袖口卷到手肘,前臂上沾了一道樹皮的碎屑。

  葉清越忽然開口了。「那一世,你也這樣站在樹上摘枇杷。紫兒在樹下接著,蘇酥在旁邊喊左邊那串大。我站在遠處看著你們。你摘完枇杷從樹上跳下來,看見了我,對我笑了一下。我沒有笑。我轉身走了。」她的手指捏著一顆枇杷輕輕轉著。「後來每次經過這棵枇杷樹,我都會想起你那個笑容。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實很想也站在樹下等你摘枇杷給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許長卿站在樹杈上安靜地聽她說完。他把手裡新摘的那串枇杷放進竹籃里,然後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屈,靴底在草地上滑出兩道淺淺的印痕。他走到葉清越面前,從她手裡那串枇杷上摘下一顆最黃的,用手擦了擦,放在她掌心裡。「這顆也是最甜的。」他說。

  葉清越低頭看著掌心那顆枇杷。果皮光滑金黃,在陽光下泛著蜂蜜色的光。她把枇杷放進嘴裡咬了一口,抬起頭看著他。「以後每年枇杷熟的時候,我都跟你來。」

  許長卿看著她。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汁水。「好。」他說。葉清越低下頭繼續吃枇杷,嘴角那一丁點弧度藏在枇杷的金黃色果肉後面。

  他們摘了滿滿一籃枇杷。許長卿背著竹籃走下山坡,葉清越跟在他身後。她的劍抱在懷裡,劍柄上那顆銀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蕩,一路叮叮噹噹。他們沿著山路走到洗劍池邊停下來歇腳,許長卿從竹籃里拿出一顆枇杷剝了皮遞給葉清越。葉清越接過來咬了一口,在池邊的青石上坐下來,把劍橫在膝上,池水倒映著天空和松枝,也倒映著她和許長卿並肩坐著的影子。她忽然把劍鞘上的銀鈴輕輕撥了一下。

  「以前我坐在洗劍池邊練劍,你在山道上走過來,我聽見你的腳步聲就知道是你。你的步子比別人慢半拍,落地的時候腳跟先著地。每次聽到這個聲音,我就知道今天又能見到你了。」她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池水裡兩個人的倒影。

  「以後,」葉清越說,「你不用走過來。我去找你。」

  她說完這句話,把劍抱進懷裡,那顆銀鈴輕輕響了一下,在安靜的洗劍池邊格外清脆。

  傍晚時分許長卿送葉清越回藏劍峰。走到峰頂那塊巨石旁,葉清越停下腳步,把她一直抱在懷裡的劍遞到許長卿面前。「你刻了八個字,我再刻八個字。」

  她在劍身的另一面,在靠近劍柄處的空白處,用指尖的劍氣刻下八個極小的字。字體清瘦有力,和她的人一樣幹練。

  「君心似劍,永世不忘。」

  她把劍收回來抱在懷裡,抬起眼睛看著許長卿。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藏青色的勁裝染成深紫色,她的鼻尖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許長卿伸出手,把她鬢邊沾著的一小片枇杷葉輕輕拈走。葉清越看著他的手指從自己臉頰邊移開,那片枯黃的枇杷葉在他指尖上輕輕轉了一下,然後被他放進了衣袋裡。她的耳根紅透了。她低下頭把劍鞘上的銀鈴撥了一下,又撥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來找你用早膳。」她說完轉身快步走回了洞府。走到洞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謝謝你今天的枇杷。那串確實是最甜的,你沒騙我。」然後她走進洞府關上了門。

  第二天清晨,許長卿推開掌事府的門,葉清越已經坐在裡面了。她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就是冷千秋常坐的那一把。她的劍擱在膝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是剛從食膳殿打來的。桌上放著一碟包子、兩雙筷子、兩碗豆漿。花嫁嫁還沒來,年瑜兮也沒來,蘇酥大概還在賴床。

  許長卿站在門口看著葉清越。她低頭喝了一口豆漿,抬頭看著他。「包子快涼了。」她說。許長卿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葉清越把筷子遞給他,又把那碟包子往他那邊推了推。「這碗你的。」她把另一碗豆漿也推過來。

  許長卿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拿起一個包子咬開,是肉餡的。「你什麼時候來的。」他嚼著包子問。

  葉清越夾了一個包子放在自己碗裡。「比你早半個時辰。食膳殿的劉嬸說今天的肉包子用的是後山養的黑豬肉,比平時更香一些。」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了一會兒。「確實比平時香。」

  許長卿看著她。她的頭髮今天沒有編辮子,而是用那支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吃飯的樣子很安靜,筷子夾得很穩,咀嚼的時候嘴巴閉得緊緊的,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葉清越把碗裡的豆漿喝完了,放下碗,拿起膝上的劍抱在懷裡。劍柄上那顆銀鈴因為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在安靜的掌事府里發出清脆的一聲。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塊乾淨的白布,開始擦拭劍鞘上的露水。

  「今天早上藏劍峰的霧氣特別大,」她邊擦邊說,「走過來的時候頭髮都被打濕了。不過你的掌事府比你洞府近得多,以後我來你這邊吃早飯。多拿一份肉包子給你。」

  許長卿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拿起碗把剩下的豆漿一口喝完。葉清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白布疊好放回袖子裡,然後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他嘴角沾著的一點豆漿沫。她的動作很快,快到許長卿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就已經收回了手,轉身去拿桌上的空碗。「我去洗碗。」她說完端著兩隻空碗走出了掌事府,劍柄上的銀鈴一路叮叮噹噹響到走廊盡頭。

  許長卿是在批閱大夏送來的秋賦文書時忽然想起這件事的。筆尖在硯台上蘸墨的間隙,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青山宗的楓葉已經紅了小半,再過一個月就是青丘狐族的祭祖大典。塗山九月作為族長,這種日子照例要回去主持,往年都是她獨自往返,今年許長卿覺得他應該陪她走一趟。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放下筆,把面前攤開的捲軸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小塊空地,鋪開一張新的信紙。信是寫給塗山九月的,很短,只有兩行字。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措辭沒什麼問題,便折好放進袖子裡,繼續批閱剩下的文書。

  傍晚塗山九月來掌事府送各峰本月的靈石消耗清單時,許長卿把那張折好的信紙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她手邊的案角上。塗山九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拿起清單繼續跟他核對幾處出入。等正事談完,她才把信紙展開。

  許長卿坐在案牘後面,手裡的筆還在墨硯上擱著。他看著塗山九月低頭讀信的樣子,她的白髮用一根銀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讀到第二行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邊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跟我回青丘。」

  許長卿點了點頭。塗山九月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疊好,放回案角上。「往年都是我一個人回去,路上快一些,乘飛天梭三天就到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跟著,飛天梭的速度得放慢,路上要多花一兩天。」

  「那就多花一兩天。」許長卿說。

  塗山九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那張信紙重新拿起來,折成更小的方塊放進袖中。「出發定在五日後,這幾天我要把手頭的事交接一下。長老殿那邊暫時交給年長老代管,混沌城重建的進度我會列一張單子留給李清,讓她按單子跟進。」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你這邊走得開嗎。」

  許長卿把案頭那摞捲軸掃了一眼。「大夏的秋賦文書明天就能批完,浮舟部的巡查報告讓十七師弟先頂著,實在拿不準的等我回來再議。五日夠用了。」塗山九月點了點頭,站起來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青丘的秋天比青山宗冷一些。」說完她便推門走了出去。

  許長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低頭繼續批閱文書。批了兩份之後他放下筆,起身走到窗邊,把西邊那扇窗戶推開。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前幾天剛挪過的案牘位置照得清清楚楚。這位置是冷千秋讓他挪的,挪完之後下午的陽光果然不再晃眼睛了。

  他從窗台上拿起一把野果,是年瑜兮今早從後山摘來的,果皮深紫色,表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他咬了一口。還是酸的。但他把整顆都吃完了。

  出發那天早晨,花嫁嫁天沒亮就起來了。她把許長卿的行李檢查了三遍,換洗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儲物袋裡,傷藥和續脈丹分門別類裝好,又在最上面塞了一包她昨晚剛做的桂花糕。「青丘那邊吃食偏淡,這包桂花糕你帶著,路上餓了墊一口。」她把儲物袋的繫繩緊了緊,又往裡面塞了一小罐茶葉。

  許長卿站在旁邊看著她忙前忙後,想說自己只是去一趟青丘,來回不過十天,不用帶這麼多東西。但他看著花嫁嫁低頭整理行李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花嫁嫁把儲物袋遞給他,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把領口翻出來的里襯按回去撫平。

  蘇酥抱著蘭草站在掌事府門口,兩隻兔耳朵被晨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她今天起得比平時早,眼睛還有些腫,大概是昨晚沒睡好。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符,塞進許長卿手裡。平安符是用紅繩編的,編法歪歪扭扭的,穗尾的幾根絲線長短不一,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做的。許長卿把平安符收進袖子裡,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往山門渡口走去。

  年瑜兮和葉清越已經等在渡口了。年瑜兮抱臂靠在一棵松樹上,看見許長卿走過來,從袖子裡取出一枚赤金色的羽毛遞給他。那是火鳳的翎羽,上面還殘留著她本命真火的溫度。她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用很平常的語氣囑咐他青丘天氣多變,讓他在外面別逞強,處理不來的事就叫她過去。

  葉清越站在年瑜兮旁邊,懷裡抱著那柄劍柄上系了銀鈴的思卿劍。她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早去早回。許長卿點了點頭,把赤金羽毛收進懷裡,轉身走向渡口。

  塗山九月已經在渡口等著了。她今天換下了平日裡在青山宗常穿的那身素白長袍,換了一身青丘狐族族長的正裝。衣袍是深青色的,料子比棉布挺括,袖口和領口繡著銀色的狐紋,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的寬腰帶。這身衣服她只在青丘重大典禮上穿,許長卿以前在青丘見過一次。她的白髮沒有像平時那樣用銀簪挽著,而是按照狐族的古禮編成了一條長辮,辮尾繫著一枚小小的銀色鈴鐺。

  許長卿走近的時候注意到她臉上施了極淡的妝。眉梢用青黛輕輕掃過,唇上點了淺淺的胭脂,顏色很淡,在晨光里幾乎看不出來。塗山九月見他走近便把手裡拿著的兩件披風遞了一件給他,青丘入秋後風大,山裡的氣溫比青山宗低不少。許長卿接過披風系好,和塗山九月並肩登上了飛天梭。

  飛天梭升空後,青山宗的群峰很快隱沒在雲海下方。塗山九月坐在艙室的窗邊,面前攤開一卷青丘狐族的祭祖大典流程文書,正低頭用硃筆在上面批註。她工作時的樣子和在長老殿裡沒什麼區別,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硃筆在紙面上划過時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許長卿坐在她對面,看著窗外掠過的雲海。

  從青山宗到青丘乘飛天梭需要三天。第一天傍晚,他們在南疆邊境的一座小鎮外降落補給。

  小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塗山九月下了飛天梭之後把身上的族長正裝換了下來,換了一身尋常的青布衣裙。她散開了編了一整天的長辮,白髮披在肩上,辮尾那枚銀鈴被她解下來收進了袖子裡。她走在鎮子的街道上,許長卿走在她旁邊。街邊有個賣烤餅的老婆婆正往爐子裡貼餅子,塗山九月停下腳步看了片刻。老婆婆抬頭看見她,笑著招呼道姑娘要買餅嗎,剛出爐的,芝麻餡的。塗山九月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買了一爐,把其中一張遞給許長卿。餅很燙,她用袖子墊著手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他們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賣布料的小店,塗山九月又停下來。店門口掛著一排成衣,其中一件月白色的小褂,領口處繡了一圈淡紫色的小花苞。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小褂的料子,是細棉布的,比成人穿的布料更軟一些。許長卿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蘇酥穿這個顏色應該好看。」

  塗山九月沒有否認。她讓店家把那件小褂包起來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又在店裡挑了幾匹青丘沒有的布料,一併付了錢。許長卿幫她提著布袋,覺得這袋子比剛才沉了不少。

  走出布料店時天色已經暗了,他們在鎮子邊緣找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下。客棧老闆娘是個圓臉的中年婦人,給他們安排了兩間相鄰的客房。塗山九月進了自己那間房之後沒有再出來。許長卿坐在自己房間的窗前,聽見隔壁傳來極輕極輕的紙張翻動聲,知道她還在看那捲祭祖大典的文書。

  第二天清晨他們繼續上路。飛天梭飛過南疆的萬頃竹海時,塗山九月忽然開口了。

  「以前每次回去,都是我一個人坐在這扇窗戶前面。從青山宗到青丘,三天路程,足夠我把一年攢下來的所有事情都在腦子裡過一遍。有時候想完了還有時間,就看著外面的雲發呆,一直發呆到青丘的山門出現在雲層下面。」她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划過,沒有回頭。「今年你坐在這裡,我反而不知道該想什麼了。」

  許長卿坐在她對面,視線從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綠色竹海上收回來落在她側臉上。晨光從舷窗照進來,把她鬢邊幾縷散落的白髮照得發亮。「那就什麼都不想,」他說,「發呆也行。」

  塗山九月轉過頭看著他,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只是放鬆了嘴唇。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桌上攤開的文書合起來放進旁邊的布袋裡。她把雙手擱在膝蓋上交握著,側過頭看著窗外的雲海。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講話。

  第三天午後,飛天梭開始下降。青丘的山脈從雲層下方浮現出來,連綿起伏的深青色山巒被秋色染出了層層疊疊的紅與黃。山腰以上是成片的楓林,山腰以下則是青丘狐族世代居住的谷地,白牆青瓦的屋舍沿著溪流鋪展開來。溪水從山谷深處流出,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粼粼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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