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甜與蜜
遠處傳來狐族孩童的嬉鬧聲。有幾個孩子正蹲在祠堂前的廣場上撿昨晚婚宴散場後落在地上的柿子,其中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孩撿了特別多,衣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抬頭看見塗山九月和許長卿從老屋裡走出來,便抱著滿兜的柿子跑過來,在兩人面前站定,仰著紅撲撲的小臉脆生生地喊了聲族長早、姐夫早。
塗山九月低頭看了她一眼,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她手心裡。小女孩拆開油紙發現裡面是幾塊桂花糕,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抓著桂花糕轉身就跑,跑出去幾步又回頭朝他們揮了揮手,沖天辮在晨風裡一顛一顛的。
許長卿和塗山九月並肩沿著石逕往渡口走去。青丘谷地的炊煙正在升起,一縷一縷灰白色的煙氣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冒出來,在晨光里緩緩上升,融進楓林上方的薄霧裡。溪水在谷底流淌,水聲淙淙,偶爾有早起的狐族婦人蹲在溪邊洗衣服,棒槌敲打濕布的聲音在晨風裡傳出很遠。
飛天梭停在渡口邊,昨天傍晚年瑜兮已經把它從青山宗開過來了。十七師弟正在渡口邊檢查飛天梭的符文法陣,看見他們走過來便站直了揮了揮手。塗山九月登上飛天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裝著蘭草的竹籃放在膝蓋上。許長卿在她身邊坐下,飛天梭緩緩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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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的群峰在下方越來越小,楓林的紅從一整片變成一小塊,又從一小塊變成幾個紅色的斑點。溪谷在晨光里泛著銀色的光,很快也被雲層遮住了。塗山九月側過頭靠在許長卿的肩上,她的白髮散在他的手臂上,辮尾的銀鈴隨著飛天梭輕微的顛簸輕輕晃了幾下。
許長卿握住她戴著戒指的那隻手。戒指上的九尾狐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狐尾盤成的圓環在她的無名指上輕輕轉動。他說青丘的事都安排好了族老們會照看好一切的,年長族老把祭祖大典的流程文書留了一份給他,說以後每年秋天都可以回來參加。
塗山九月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攤開,用手指在他掌心裡又畫了一道橫線。
飛天梭降落在青山宗渡口的時候,天剛下過一陣小雨。石板上積著幾個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和渡口邊那棵老槐樹張開的枝丫。山間的霧氣還沒散盡,松針上掛著水珠,偶爾有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花嫁嫁站在老槐樹下。她肩上披著那條淺青色的披肩,被山風吹得往一邊斜,幾根銀白色的髮絲從髮髻里散出來貼在臉頰上。她大概等了有一陣了,腳邊的石板上放著一把收攏的油紙傘,傘尖上還滴著水。
塗山九月先從艙門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長裙,腰間繫著深青色的束帶,白髮散在肩上,只有辮尾繫著那枚銀鈴。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青色玉石戒指在雨後的天光里泛著溫潤的光,狐尾盤成的圓環在她指節上輕輕轉動。她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那盆從青丘溪谷挖來的新蘭草,葉片上還沾著清晨澆水時殘留的水珠。
花嫁嫁迎上去,接過塗山九月手裡的竹籃,低頭看了看裡面那盆蘭草。蘭草的根系被濕布仔細地裹著,盆土是青丘溪谷里的沙質土,顏色比青山宗後山的泥土更深一些。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笑著說這盆比上次那盆壯實,上次那株帶回來的時候葉子有些發蔫,緩了好幾天才緩過來。
塗山九月說在溪谷邊挖的,那裡的土是沙質的,排水好,蘭草的根系比別處的都發達。許長卿蹲在溪邊挖了好一會兒,用小鏟子沿著根須外圍慢慢挖了一圈,儘量不傷到主根。花嫁嫁點了點頭,把竹籃小心地挎在臂彎里,說回頭分幾株種在掌事府窗台的花盆裡,那裡的光照比洞府好。
蘇酥是從山道那頭跑過來的。小兔子精今天穿了一身淺青色的衣裙,懷裡抱著那盆開花的蘭草,兩隻兔耳朵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耳尖上還沾著幾滴從松枝上落下來的雨水。她跑到塗山九月面前一個急剎車,差點沒站穩,被塗山九月伸手按住肩膀才穩住了身形。她在塗山九月身邊轉了好幾圈,鼻翼輕輕翕動著,像一隻正在辨認氣味的小動物。
她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停下來,吸了吸鼻子,用很確定的語氣說塗山長老身上還是青丘的味道,是烤餅的味道,還有野蜂蜜的味道,和師兄從青丘帶回來的那罐野蜂蜜一模一樣。還有祠堂里油燈燒燈心草的味道,甜甜的,上次師兄帶回來的那包芝麻糕也是這個味道。說完她又湊近了一些,踮起腳尖把鼻子湊到塗山九月的肩頭,兩隻兔耳朵完全豎了起來,在晨風裡輕輕抖動著。
塗山九月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放在蘇酥手心裡。油紙包還帶著她袖中的體溫,紙面上滲出了一層極薄的油光。蘇酥拆開油紙咬了一口芝麻糕,兩隻兔耳朵一下子豎得筆直,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是青丘鎮口那家老字號的,上次師兄帶回來的也是這個味道。她把剩下的半塊芝麻糕小心地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袖子裡,說這塊留著下午練完劍再吃。
年瑜兮站在渡口邊的松樹下,抱臂靠著一棵老松的樹幹。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勁裝,頭髮用一根深青色的髮帶高高束起,腰間掛著那柄赤焰劍,劍柄上繫著那根編了好幾個晚上的深青色劍穗。穗尾的火鳳翎羽碎片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她的目光在塗山九月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上停了一瞬。那枚青色玉石戒指在雨後的天光里泛著溫潤的光,狐尾盤成的圓環在她指節上輕輕轉動。年瑜兮把視線移開,看向渡口外那片被雨水洗過的松林,松針上的水珠在陽光里閃閃發亮。她用很平常的語氣說長老殿有幾份積壓的文書等你過目,一份是各峰靈石消耗的月度匯總,一份是大夏邊境巡查的季度報告,還有兩份是混沌城重建的進度更新。說完她從袖子裡取出那幾份文書,在手裡掂了掂。
塗山九月點點頭說下午她去長老殿處理,又問年長老這幾天代管辛苦了,有沒有什麼需要特別留意的事項。年瑜兮把文書遞給她,說需要特別留意的事項都寫在文書封面上了,用硃筆標註的那幾份是加急的,其餘的都是例行事務。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靈石消耗匯總里有一處數據不太對,藏劍峰的靈石用量比上個月多了一成,她去問過葉清越,葉清越說是因為最近在重新布置峰頂的防護法陣,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最好還是讓塗山九月親自覆核一遍。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語氣不緊不慢,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自己劍柄上那根深青色劍穗的流蘇,繞了好幾圈才鬆開。
許長卿最後一個走出艙門。他把飛天梭的符文法陣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符文都在正常運轉之後才關上艙門。走下舷梯的時候他看見花嫁嫁站在老槐樹下挎著竹籃在等他,蘇酥蹲在渡口邊用手指戳石板上積著的雨水窪,年瑜兮靠在松樹上和塗山九月低聲說著什麼文書的事。十七師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正把渡口邊幾塊被雨水沖歪的墊腳石重新擺放整齊,看見許長卿下來便直起身揮了揮手,喊了聲師兄早。
大家沿著山路往上走。許長卿走在中間,塗山九月走在他左邊,花嫁嫁走在他右邊。蘇酥走在最前面,抱著蘭草蹦蹦跳跳的,每走幾步就回頭看看他們有沒有跟上。年瑜兮走在最後面,劍柄上的穗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蕩,穗尾那顆火鳳翎羽碎片在陽光里像一顆跳動的小火星。路過洗劍池時她停了一下,往池水那邊看了一眼。池水被雨後的霧氣籠著,水面很安靜,倒映著藍天和松枝的輪廓。她看了片刻,然後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許長卿沒有直接回掌事府。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洞府,把從青丘帶回來的東西一一歸置好。那罐野蜂蜜放在書架第二層左邊的格子裡,和冷千秋曬的那罐桂花並排放在一起。青丘族老送的銀杏果用布袋裝著掛在灶台上方的掛鉤上,狐族長老親手醃的那兩條臘肉用油紙包好放進儲物櫃裡。塗山九月在青丘鎮上買的幾匹布料疊好放在衣櫃最上層,其中那匹月白色的細棉布是給蘇酥做新裙子用的,花嫁嫁已經量過蘇酥的尺寸了。
做完這些,他走到掌事府門口,推開門。一股熟悉的墨香和舊紙的氣息撲面而來。掌事府里的陳設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案牘上那摞批了一半的捲軸還攤開著,鎮紙壓著邊角,筆擱在硯台上。窗台上花嫁嫁前幾天栽的那盆野蘭長得很好,葉片油綠髮亮,盆土還是濕潤的。
塗山九月已經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了。冷千秋以前常坐的那把。她把年瑜兮交給她的那幾份文書放在膝上,正低頭翻看其中一份。她翻頁的動作很輕,看到有疑問的地方會用指甲在紙面上輕輕劃一道淺印做記號。花嫁嫁在旁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從針線包里拿出那條縫了一半的素白色髮帶繼續縫,針腳細密整齊,每一針都縫得很慢很穩。蘇酥蹲在掌事府門口的石階上,把那盆開花的蘭草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撥弄著它的葉子。
許長卿在自己的案牘前坐下,把那摞積壓的捲軸往面前挪了挪,開始批閱。積壓的捲軸不算多,他不在的這些天年瑜兮把緊急的都處理了,剩下的都是些需要他親自過目的例行文書。他批閱的速度不慢,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花嫁嫁縫完最後一針,把素白髮帶的線頭咬斷,將髮帶翻過來檢查了一遍。鎖邊的針腳縫了三個晚上,拆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密一些。她把髮帶疊好放在案角上,站起來走到許長卿案前,把他面前那杯涼透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熱的放在原處。許長卿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繼續批閱。她看了一眼案角那摞批完的捲軸,把這些捲軸按送達的峰頭分好類,用一根麻繩捆好,放在門口等十七師弟來取。
塗山九月把第一份靈石消耗匯總看完了。她站起來走到許長卿案前,把文書里那處數據異常指給他看。藏劍峰的靈石用量比上個月多了一成,年瑜兮備註說葉清越最近在重新布置峰頂的防護法陣,但塗山九月覺得這個增幅超出了防護法陣的正常消耗範圍。她說她下午去藏劍峰實地看一下,如果確實是法陣的原因就不要緊,如果是在別處,需要儘快排查。許長卿點了點頭,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硃筆,在那處數據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做記號。
午時過後,花嫁嫁去食膳殿端了幾碟飯菜回來。她把飯菜放在掌事府臨窗的那張小桌子上,又給塗山九月和自己各沏了一杯桂花茶。塗山九月放下文書,從窗台上拿起那隻從青丘帶回來的小陶罐打開蓋子,用竹勺舀了一勺野蜂蜜加進花嫁嫁的茶杯里,又給自己也加了一勺。花嫁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青丘的野蜂蜜比青山宗的更清甜一些,回味不膩。塗山九月把自己那杯也端起來喝了一口,點點頭,說青丘後山有一大片野桂花林,每年秋天狐族族人都會去那裡放蜂箱,這批野蜂蜜就是今年秋天剛割的。
蘇酥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聞到桂花和蜂蜜的香氣,跑進來端起花嫁嫁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喝完舔了舔嘴唇說好甜,比她上次從山下雜貨鋪買的蜂蜜甜好多。花嫁嫁說那是當然了,這是青丘的野蜂蜜,山下雜貨鋪賣的是普通的百花蜜。她把茶杯從蘇酥手裡拿回來,用帕子擦了擦杯沿,又倒了一杯新的遞給蘇酥,說這杯是你的,加了雙倍的蜂蜜。蘇酥接過茶杯雙手捧著,兔耳朵高興得一晃一晃的。
下午許長卿去了一趟洗劍池,和年瑜兮對練了幾套劍法。年瑜兮今天選的劍法套路和平時不太一樣,出手的速度比平時更慢一些,每一招之間的銜接卻更密了,劍鋒划過空氣帶起的風聲在洗劍池邊迴蕩。許長卿的劍被她格開好幾次,每次被格開他都會換一個角度重新刺過去,兩個人在池邊的青石上來回走了好幾十個回合。
練完收劍,年瑜兮把赤焰劍插回劍鞘,走到池邊蹲下來捧起潭水洗了把臉。水珠從她的臉頰滑落,打濕了她的領口。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在池邊的青石上坐下來。許長卿也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看著池水裡自己的倒影。
年瑜兮忽然開口了,她問許長卿塗山長老手上的戒指是你親手刻的嗎。許長卿說是,在青丘祠堂的靜室里刻的,刻了一整夜。年瑜兮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自己劍柄上那根深青色劍穗的流蘇,繞了好幾圈才鬆開。她說那根穗子她編了好幾個晚上,拆了好幾遍,第一遍顏色配錯了,買回來的絲線不是深青色是藏藍色,拆了之後重新去山下雜貨鋪買的線。第二遍穗尾的流蘇長短不齊,拆了又重新編。編到最後手指都被絲線勒紅了,火鳳的羽毛太硬,穿線的時候把指尖戳破了好幾處。她把右手伸出來攤開,指腹上還有幾道已經癒合的細小劃痕。
她頓了頓,又問許長卿,問他記不記得那一世她把他骨灰灑完的那個東海邊。許長卿說記得,她把他最後一把骨灰灑在海邊的礁石上,那天海風很大,骨灰飄出去的時候有一小撮被風吹回來落在她的袖子上,她用手帕把那撮骨灰小心地包起來隨身帶了很久,後來那塊手帕被她收在洞府里,和那些書信放在一起。
年瑜兮說她那一世帶著他的骨灰走了很多年,從北蠻走到東海,從東海走到西域,每走到一個地方就灑出一小把骨灰。每灑出一把骨灰,她就從自己劍穗上拆下一根絲線系在灑骨灰的地方,系在樹枝上、系在礁石縫裡、系在廟宇的檐角下、系在雪山的石堆上。那些絲線後來大概都被風吹走了,有的被雨淋濕爛掉了,有的被鳥叼去做窩了。但她每次系的時候都很認真,站在那根絲線前,在心裡對他說話。說這處風景很好,你應該會喜歡;說這裡的人很淳樸,你如果活著一定會留下來幫他們;說這裡的冬天很冷,和北蠻一樣冷,你以前最怕冷了。
走到最後一站東海的礁石上,她解下腰間的劍穗,發現上面的絲線已經全部拆光了,只剩光禿禿的穗結。她把穗結從劍柄上解下來,埋在東海的礁石下,對著大海說了一句話。她說許長卿,我的劍以後沒有聲音了。
從那天起她的劍就一直是安靜的,劍柄上不再系任何穗子,揮劍的時候只有劍鋒劃破空氣的嘯聲。後來她成了青山宗的長老,用的劍換了好幾柄,每一柄都不系穗子。有人問過她為什麼不系,她說不習慣。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解釋這個習慣的來由,也沒有人知道那把赤焰劍的劍柄上曾經系過一根被他親手買來的紅穗。
現在不一樣了。她把那柄赤焰劍橫在膝上,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劍柄上那根深青色的新劍穗,穗尾的流蘇在晨光里輕輕晃蕩,火鳳翎羽碎片像一顆跳動的小火星。她說現在劍又有聲音了。
塗山九月在長老殿處理完文書,沿著山路往洗劍池的方向走來。她走到池邊時年瑜兮正把赤焰劍從膝上拿起來站起身準備回去。塗山九月走到年瑜兮面前,說下午她去藏劍峰看了,葉清越重新布置防護法陣確實需要用到額外的靈石,那個數據沒有問題。然後她停頓了一下,忽然開口說年長老,你給的那根劍穗她系在嫁衣的腰帶上了。青丘的顏色,很好看。
年瑜兮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自己劍柄上那根深青色劍穗的流蘇。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塗山九月看著年瑜兮,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年瑜兮的手。說現在你的劍又有聲音了。
年瑜兮低下頭,看著她握著塗山九月的那隻手。塗山九月的手很暖,指尖有經年累月握筆留下的薄繭。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清晰的弧度。她說嗯,有聲音了。
那天傍晚,塗山九月和年瑜兮並肩從洗劍池走回來。走到食膳殿門口時,花嫁嫁正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從裡面走出來,糕面上嵌著金黃色的干桂花,還冒著熱氣。她把桂花糕放在食膳殿門口的台階上,自己也在台階上坐下來,從針線包里拿出那條縫好的素白色髮帶對著夕陽的光檢查鎖邊的針腳。
年瑜兮在台階上坐下,把赤焰劍橫在膝上,從袖子裡取出一塊軟布開始擦拭劍身。塗山九月在旁邊坐下,翻開那本從青丘帶回來的族務冊子繼續看。
蘇酥抱著蘭草從掌事府那邊跑過來,蹲在台階旁邊,把蘭草放在膝蓋上,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塊桂花糕。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嫁嫁姐做的桂花糕比山下那家鋪子的更好吃,花嫁嫁說那是因為多放了些蜂蜜,就是塗山長老從青丘帶回來的那罐野蜂蜜。
夜幕降臨,青山宗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食膳殿門口掛著的兩盞燈籠被十七師弟點亮了,暖黃色的光映在石階上,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許長卿從掌事府出來,沿著山路往食膳殿走。他在山道拐彎處就聽見了蘇酥的笑聲,遠遠看見食膳殿門口的台階上坐著好幾個人,花嫁嫁手裡縫著什麼東西,年瑜兮在擦劍,塗山九月在翻冊子,蘇酥蹲在旁邊吃桂花糕。
蘇酥最先看見他,舉起手裡的桂花糕朝他使勁揮手,喊他快來,嫁嫁姐說今晚有桂花釀。
許長卿走過去,在她們中間坐下。花嫁嫁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年瑜兮把赤焰劍往自己那邊收了收,塗山九月把手裡的族務冊子翻到下一頁。蘇酥把碟子裡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他手裡,說這塊是給他留的,她剛才差點沒忍住吃了,忍了好久。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幾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遠處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從松林那邊傳過來的。許長卿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九世輪迴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