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青山宗的如今
巡視的路上遇到不少弟子。有的在掃雪,把石階上的雪一鏟一鏟地鏟到路邊,鏟子刮過石板的聲響吱吱呀呀的。有的在搬運物資,肩上扛著麻袋,麻袋裡裝著糧食或者藥材,走在石階上喘著粗氣。
有的在練劍,在空地上比劃著名,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很輕。江曉曉跟每個人打招呼,好像全宗的人都認識她。
她喊得出每一個人的名字,知道他們是哪個峰的,知道他們的修為進度,知道他們最近在忙什麼。
她跟掃雪的弟子說你掃雪的時候腰要彎下去,不然腰會疼。跟搬運物資的弟子說你走慢點不著急,別閃著腰。跟練劍的弟子說你的劍握得太緊了,松一點,松一點。
那些弟子被她念叨得連連點頭,點完頭又繼續做自己的事。
走到百草峰和藏劍峰之間的山道上,有個小師妹跑過來。她穿著厚棉襖,棉襖太大了,袖口長出一截,把手都遮住了。她雙手捧著一捧野果,野果很小,紅紅的,表皮上還沾著雪水。
她跑到許長卿面前,把野果遞給他,說許師兄吃。許長卿接過來,用袖子擦了擦果子上的雪水,咬了一口。果子的皮很薄,一咬就破了,汁水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江曉曉在旁邊笑,說師兄你還是吃不了酸的。許長卿說,你試試,把剩下那顆遞給她。江曉曉接過來咬了一口,臉皺成一團,說好酸,然後把剩下的小半顆遞給許長卿。
許長卿接過去吃了,嚼了嚼,說還行。江曉曉看著他吃完那顆酸果子,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她伸出手,從許長卿手心裡把果核拿過來,捏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收進袖子裡。許長卿問她留著幹什麼。江曉曉說留著明年春天種,說不定能長出一棵果樹來。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𝓣o55.C𝓸m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到長老殿後面那片新開的藥圃。藥圃不大,只有一小塊地,用竹籬笆圍著。籬笆扎得不規整,有幾根竹竿歪了,用繩子綁著,勉強立在那裡。
藥圃裡面的土是新翻的,顏色比旁邊的土深一些,土塊還很大,沒有打碎。許長卿站在籬笆外面看著那塊地,想著塗山九月大概是前幾天才讓人翻的,土還沒有來得及細整。
遠遠看見一個人蹲在藥圃邊上,正在用鏟子刨土。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白髮散在肩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在她嘴唇間一翹一翹的,草穗隨著她呼吸的節奏輕輕晃動。
她蹲在那裡,動作懶洋洋的,鏟子刨一下,歇一下,再刨一下,再歇一下。刨出來的土塊扔在旁邊,堆了一小堆。許長卿一眼就認出來了,獨孤淨天。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說獨孤長老,你在幹什麼。
獨孤淨天被嚇了一跳。她的肩膀猛地一聳,手裡的鏟子差點飛出去,狗尾巴草從她嘴裡掉下來,落在剛刨好的坑裡。她回頭看見是許長卿,鬆了口氣,把狗尾巴草從坑裡撿起來重新叼回嘴裡,說,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
許長卿說,是你太專心了。獨孤淨天翻了個白眼,白眼球上有一小片紅血絲,大概是昨晚沒睡好。
她說,我在種藥,塗山九月說這塊地空著可惜,讓我種點東西。她說完又用鏟子刨了一下,刨出來的土塊飛起來,差點濺到許長卿的靴子上。
許長卿低頭看了看她刨的坑。
坑歪歪扭扭的,深淺不一,有的深得能埋進整隻手,有的淺得連藥苗的根都蓋不住。有幾個坑的邊緣還被鏟子刨裂了,裂縫從坑沿一直延伸到旁邊的土裡。
有幾鏟子刨到了旁邊的藥苗,藥苗的葉子被鏟子削掉了一小截,斷口處滲出一點綠色的汁液。他說,你這種的是藥還是坑。
獨孤淨天說,藥啊,這不是還沒種下去嗎。
她說完又刨了一下,這次刨偏了,鏟子直接插進了旁邊一個已經刨好的坑裡,把坑壁鏟塌了半邊。她看著那個塌了邊的坑,愣了一秒,然後把鏟子拔出來,用腳把塌掉的土往回撥了撥,撥了幾下也沒撥回去,坑還是歪的。
許長卿嘆了口氣。
他蹲下來,從她手裡把鏟子拿過來。鏟子的木柄上還有她手心的溫度,暖暖的。他用鏟子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坑一個一個修整好,塌掉的那幾個重新挖過,太深的填了點土,太淺的再挖深一點。
每修好一個坑,他就在坑底鋪一層細土,用手指把土壓實,再把坑壁拍平。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鏟都下得很準,土塊被鏟子切開的斷面整整齊齊的。
獨孤淨天在旁邊乖乖蹲著,雙手擱在膝蓋上,看著他修坑。她看著他把那些坑一個一個修好,看著他把坑底的土拍實,看著他用手指把坑壁抹平。
她忽然說,許長卿,你以前是不是種過地。許長卿說,種過。他沒有說是哪一世種過的,獨孤淨天也沒有問。她只是蹲在那裡,把嘴裡那根狗尾巴草拿下來,在手指上繞了幾圈,又叼回嘴裡。
江曉曉在旁邊笑,說獨孤長老你種個藥都種不好。獨孤淨天說,我這是第一次種,能刨坑就不錯了。江曉曉說,你刨的坑連藥苗都看不下去。獨孤淨天瞪了她一眼,說你再說話我讓塗山九月給你多加功課。江曉曉立刻閉嘴了。
許長卿把坑都修好了,從旁邊那堆藥苗里拿起一株。藥苗的根須很長,白白的,細細的,像一撮鬍鬚。他用手指把根須理開,讓每一條根都舒展開來,然後輕輕放進坑裡,一隻手扶著苗莖,另一隻手把坑邊的土一點一點地撥進去。
土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停,用手把苗輕輕往上提了半分,讓根系在土裡舒展開。然後把剩下的土填進去,用指腹把土面輕輕壓實。填完土之後,他在苗根周圍又加了一層細土,用手掌輕輕拍平,再用鏟子在苗根旁邊挖了一條淺淺的引水溝。
種完一株,他又拿起第二株。獨孤淨天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光看著不太好,也伸手幫忙。她拿起一株藥苗,照著許長卿的樣子放進坑裡,填了幾鏟土。
她填土的時候手勁太大了,把苗莖壓歪了。許長卿把那株苗扶正,重新填了土。獨孤淨天又拿起一株,這次小心了一些,填土的時候輕輕撥,不敢用力。填完之後苗是直的,但土面坑坑窪窪的,高一塊低一塊。許長卿用手把土面抹平了,又在她種的那株苗根周圍也挖了一條引水溝。
種完之後,許長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獨孤淨天蹲在那裡,仰頭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白髮染成了金色,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在光線下亮晶晶的。
她的臉上還有幾道被風吹出來的紅印子,鼻尖也紅紅的,眼睛眯著,像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貓。她忽然伸出手,說拉我起來。許長卿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的手比他的小,指節分明,手指涼涼的,掌心裡還沾著泥土。
獨孤淨天站起來的瞬間重心不穩,往前踉蹌了一下。靴子踩在鬆軟的土上,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撲。額頭撞在許長卿的下巴上。兩個人都嘶了一聲。
許長卿揉了揉下巴,骨頭被撞得有點酸。獨孤淨天揉了揉額頭,手指碰著額頭被撞的地方,皺著眉。她的額頭紅了一小塊,紅印子不大,指甲蓋大小,在皮膚上慢慢擴散開來。
江曉曉在旁邊笑得彎了腰,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她蹲在地上,捂著肚子,說你們倆這是幹什麼。獨孤淨天瞪了她一眼,說笑什麼笑,回去檢查你的功課。
江曉曉吐了吐舌頭,不笑了,但還是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忍笑忍得很辛苦。
許長卿看了看天色,快到午時了。他說去看看師尊。獨孤淨天說她也要去,把手上沾著的土在裙擺上拍了拍,拍了幾下沒拍乾淨,又用袖口擦了擦。江曉曉說她也要去,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主峰走去。江曉曉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裙擺在雪地上掃出一道淺淺的印痕。獨孤淨天和許長卿並排走在後面。獨孤淨天把手攏進袖子裡,縮著脖子,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把臉別過去,不讓風直接吹在臉上。
她問他最近忙不忙。許長卿說還好。獨孤淨天說,你不忙的時候比忙的時候更讓人操心。
許長卿看了她一眼。獨孤淨天說,你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許長卿說,我沒有。獨孤淨天說,你有。她的語氣很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她觀察了很久、確認了很多遍的事。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江曉曉的背影上,看著江曉曉的裙擺在雪地上一晃一晃的。
許長卿沒有反駁。山風從松林間穿過,把獨孤淨天的白髮吹得飄起來,幾縷髮絲貼在他手臂上。他沒有躲,她也沒有收回去。
冷千秋坐在窗邊那把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只是捧著,雙手攏著杯壁,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梅樹上,樹幹虬結,枝丫光禿禿的,幾根細枝從主幹旁邊斜斜地伸出去,枝頭掛著幾朵將開未開的花苞。花苞很小,淡粉色的,被雪水浸得微微透明。
她看著那些花苞,看了很久,好像在等它們開,又好像只是在看。
自從失去修為之後,她每天做的事差不多。
清晨起來,先坐在窗邊看一會兒山,看一會兒雲,看一會兒那棵枯梅樹。
然後打坐,不是為了修煉,她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以修煉的了,只是閉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心跳的節奏,感受血液在血管里慢慢流淌。那些以前被靈氣掩蓋的、最基礎的、屬於凡人的感覺,現在都變得清晰了。
她能感覺到風吹過皮膚時毛孔微微收縮,能感覺到陽光照在臉上時那一小片皮膚慢慢變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冬天的時候總是涼的。這些感覺她以前也有,但靈覺太強了,強到把這些細微的觸感都壓下去了。現在沒有了靈氣,身體反而更真實了。
她的廚藝進步很慢。煮粥還是時常糊鍋底,鍋底的米粒粘在鐵鍋上,用鏟子刮半天都刮不乾淨。煎蛋還是會煎焦,蛋白的邊緣捲起來,焦黑一片,蛋黃的表面也會起一層硬皮。
有時候鹽放多了,有時候鹽放少了,有時候忘了放鹽,有時候放了兩次鹽。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著急,以前什麼事都不急,是因為時間對她來說沒有意義。千年萬年,不過是坐在洞府里看雲海翻湧,看松枝由綠變黃,看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現在不急,是因為她開始享受慢了。
煮粥的時候慢慢攪動勺子,讓米粒在沸水裡翻滾,看著它們從硬變軟,從白變透。煎蛋的時候慢慢等油熱,等蛋液在鍋底慢慢凝固,邊緣捲起來的時候用鏟子輕輕翻面。這些事做得好不好,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做這些事的時候,時間過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感覺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鋪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光斑的邊緣被窗欞的影子切出幾道細長的陰影,橫一道豎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
她的肩頭也在那片光里,銀白色的頭髮被染成了淡金色,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在光線下亮晶晶的。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是花嫁嫁給她縫的。裙子的料子很軟,洗過幾次之後更軟了,貼著皮膚的時候不會磨人。袖口和領邊繡著銀色的碎花,針腳細密整齊,每一朵花都繡得很認真。
花嫁嫁縫這條裙子的時候縫了好幾個晚上,拆了好幾遍,第一遍領口的碎花繡歪了,拆了重繡。第二遍袖口的收邊太緊了,穿上去勒胳膊,拆了重縫。
第三遍裙擺的滾邊縫得太寬,和領口的繡花不搭,又拆了。拆了縫,縫了拆,最後縫好的時候,花嫁嫁的手指上全是針眼。
她的白髮用那條素白色的髮帶繫著,髮帶是花嫁嫁縫的,和裙子一起送來的。髮帶尾端的流蘇垂在耳側,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手腕上那枚品相不好的銀鈴安安靜靜地垂著,鈴舌歪了半分,平時不怎麼響,只有她抬手的時候才會輕輕晃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
她低頭看著那枚銀鈴,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鈴舌在鈴壁上晃了幾下,悶悶地響了兩聲,然後安靜下來。
桌上放著一小碟桂花糕,是花嫁嫁昨天送來的,還剩兩塊。糕面嵌著金黃色的干桂花,邊緣已經有些幹了,微微捲起,但聞起來還是很香。
旁邊還有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杯底沉著幾朵桂花,花瓣泡得發白,邊緣有些透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入口有些澀,桂花的香氣已經淡了。
她放下茶杯,又拿起一塊桂花糕,掰了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糕有些幹了,嚼的時候有點費牙,但她沒有吐出來,慢慢地嚼,嚼碎了咽下去。
窗台上放著兩盆蘭草。左邊那盆是枯死的,舊花盆還用銅片箍著,銅片上的鉚釘有一顆打歪了,釘帽上還留著錘子敲出的幾道細紋。
盆里的泥土已經乾裂了,裂成一塊一塊的,縫隙里落了幾粒灰塵。枯死的蘭草根莖蜷縮成一團灰褐色的纖維,用手指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右邊那盆是活的,新瓦罐的釉色青亮,盆土濕潤烏黑,蘭草的葉子細長深綠,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澤。
這株野蘭是許長卿從青丘溪谷挖來給塗山九月的,塗山九月養了一段時間,分了一株給她。
她每天會給這兩盆蘭草澆水。枯死的也澆,活著的也澆。水澆在舊花盆裡,乾裂的泥土被水浸透後顏色從灰白變成深褐,水從盆底那道被銅片箍住的裂縫裡滲出來,在窗台上淌成一道細細的水痕。
澆在新瓦罐里,水滲進泥土裡發出沙沙的輕響,蘭草的葉子被水珠打得輕輕晃動,葉尖上凝出一顆一顆亮晶晶的水珠。
她記得許長卿說過的話。那是在青丘老屋的窗台前,他蹲在舊花盆旁邊,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那顆打歪的鉚釘,說枯了的也要澆,它等了那麼多年,不能因為有了新的就忘了舊的。
她當時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水壺接過去,又往舊花盆裡澆了幾下。後來她每天澆花的時候都會想起那句話,想起他說這話時手指撥著鉚釘的樣子,想起他蹲在窗台前低著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
門口傳來腳步聲。
冷千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聽得出這個腳步聲。
腳跟先著地,步子比平時慢半拍,走路的時候衣擺會輕輕擦過門框。那是許長卿走路的聲音,她聽了無數年了。在寒潭邊掃雪的時候,他的腳步聲從山道那頭傳過來,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後來他老了,走不動了,腳步聲從石階上消失了。她每年冬天坐在石亭里,聽著風聲,聽著松濤,聽著雪落的聲音,那個腳步聲再也沒有響起來。現在它又響了。
她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杯沿,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小滴,落在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低下頭,看著那滴茶漬,耳根慢慢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明明他是她的弟子,明明她見過他無數次,明明他每天都來主峰看她。
從須彌海事件結束之後,他每天都會來。有時候帶一罐新曬的桂花,有時候帶一碟花嫁嫁做的糕點,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來坐坐。他批文書批累了會走上來,在她洞府坐一會兒,喝一杯茶,說幾句話。
她從來不用等他開口,他自己會說話。
但每次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的心還是會跳快一拍。
門被推開了。
許長卿站在門口,背後是午後的陽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外袍,袍子洗得很乾淨,衣領處有一道細細的摺痕。頭髮用木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的邊角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面用油紙包著的糕點。
冷千秋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把視線移開,重新落在窗外那棵枯梅樹上。心跳慢下來了。
許長卿走進來,把竹籃放在桌上。籃子裡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罐新曬的桂花。桂花糕是花嫁嫁做的,糕面嵌著金黃色的干桂花,邊緣切得整整齊齊。桂花是冷千秋自己曬的,上個月她每天早上去後山那棵老桂樹摘桂花,摘回來鋪在窗台上晾乾,晾好了碼進陶罐里,一層桂花一層冰糖。許長卿不知道從哪個抽屜里翻出了她晾好的桂花,大概是在她洞府里找東西的時候翻到的。
許長卿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楠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他坐上去的時候椅子發出極輕的吱呀一聲。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几,小几上放著那碟桂花糕和那杯涼透了的茶。他看了看那杯茶,端起來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熱的放在她手邊。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她。冷千秋說我不餓。許長卿說嫁嫁做的桂花糕,說是比上次的更甜一些。冷千秋看著那塊桂花糕,伸手接過來。糕是溫的,大概是他在路上用手心焐過了。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確實比上次更甜,花嫁嫁大概多放了些蜂蜜。
她嚼著桂花糕,目光落在窗外。枯梅樹的花苞在陽光下微微泛著粉色的光。她看著那些花苞,想起這棵樹已經枯了很多年,她從來沒有想過它會再開花。樹幹上那道許長卿多年前刻下的淺痕還在,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出來。她用指尖輕輕摸了摸那道刻痕,又把手收回去攏進袖子裡。
許長卿看著窗台上那兩盆蘭草。舊花盆裡的泥土又乾裂了,他伸出手指按了按盆土,土塊硬邦邦的,按不動。他起身去廚房舀了半壺水,回來給舊花盆澆了幾下水。水滲進去的時候,乾裂的泥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是在喝水。他又給新瓦罐澆了水,水滲進土裡,蘭草的葉子被水珠打得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