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閒散時光小記


  冷千秋走在許長卿右邊。她沒有牽手,雙手攏在袖子裡,步子不快不慢。她的裙擺拖在雪地上,在雪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印痕。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動著,指尖點著掌心,一下一下的。

  偶爾她的手指從袖口伸出來,垂在身側,指尖碰到許長卿的手背,碰一下,又縮回去。碰到的時候她的手背涼涼的,貼著他的皮膚,像一小片雪落在手背上。

  她碰了幾次,每次都很快縮回去,快到許長卿還沒感覺到她的手就已經不見了。他沒有說什麼,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些,比平時慢半拍,讓冷千秋能跟上。

  紫兒忽然說許哥哥你走得好慢。許長卿說雪地滑,走快了容易摔。紫兒說我牽著你,摔不了。許長卿說你比我還不穩。紫兒不服氣,拉著他的手跑了兩步。

  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急促的噠噠聲,跑了兩步,腳下忽然一滑,她的身體往前傾,靴底在冰面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許長卿趕緊拉住她,手上的力道猛地收緊,把她拽住了。

  紫兒被他拽回來,身體撞在他手臂上,穩住,靴子在雪地上蹭了一下,鞋尖踢起一小片雪沫。她站穩了,臉微微紅了一下,說,不算,這是意外。

  冷千秋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輕,嘴角往上提了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的手指從袖子裡伸出來,垂在身側,這次沒有縮回去,指尖輕輕搭在許長卿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涼涼的,搭在他的皮膚上,像一小片薄冰。他沒有躲,也沒有握。她的手就那麼搭著,不緊不松,像是怕太用力了會被拒絕,又怕太輕了他感覺不到。

  她看著前方的雪地,白茫茫的,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沒有看他的手,但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從指尖傳過來。

  大殿後面的空地很開闊。站在這裡能看到遠處的群山,山脊上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山腰以下是墨綠色的松林,松枝上掛滿了冰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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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的青山城在暮色里變得模糊,屋頂上的積雪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拖出長長的尾巴。

  雪已經停了,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白,松枝上掛著的冰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長短不一,粗的像手指,細的像筷子,每一根都折射著淡金色的光。

  空地上有幾把石凳,是很多年前鑿的,凳面被風雨侵蝕得有些粗糙了,邊緣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青苔被雪覆蓋著,只露出一點點深綠色的邊緣。

  冷千秋在中間那把石凳上坐下來。她坐下的時候用手拂了拂凳面上的雪,雪沫從凳面滑落,落在她裙擺上,很快就化了。紫兒拉著許長卿在她旁邊坐下,自己坐在許長卿另一邊。

  她的手還牽著他的手,沒有鬆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畫著圈。

  獨孤淨天不知道從哪裡端來了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熱茶和幾個杯子。她走過來的時候黑袍的衣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印痕。她把托盤放在石桌上,說茶是嫁嫁泡的,說今天天冷,多喝點。

  許長卿說嫁嫁不是閉關了嗎。獨孤淨天說閉關前泡的,放在灶台上用靈力溫著。她說完在冷千秋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雙手攏進袖子裡,縮著脖子。

  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把臉別過去,白髮被風吹得飄起來,幾縷髮絲貼在她嘴角,她用手撥開。

  紫兒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喝了一口。茶還熱著,桂花的香氣在冷空氣里瀰漫開來,混著雪水融化後的潮濕味道。

  她眯著眼睛,說好喝,又倒了一杯遞給許長卿。許長卿接過來,喝了一口,茶的溫度剛好,不燙嘴,帶著桂花和冰糖的甜味,花嫁嫁泡茶的時候習慣用手指把桂花花瓣捻碎了再放進杯里,所以每一口都能喝到細碎的花瓣碎屑。

  冷千秋也端了一杯,捧在手心裡,低頭看著杯里浮著的桂花花瓣。花瓣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從乾癟的淡黃色變成半透明的淺金色。她看著那些花瓣,看了好一會兒,才端起來喝了一口。

  紫兒說許哥哥你最近瘦了。許長卿說沒有。紫兒說有,腰都細了。她說這話的時候伸手去摸他的腰,手指剛碰到他腰側的衣料,許長卿躲了一下,說別鬧。

  紫兒笑著收回手,說嫁嫁姐不在,沒人給你做飯,你肯定又隨便吃幾口就算了。許長卿說我吃了。紫兒問吃什麼了。許長卿想了想,說面。紫兒翻了翻白眼,說就知道你吃麵。她翻白眼的時候眼尾那顆小痣跟著往上挑了挑。

  冷千秋在旁邊聽著,忽然說,他早上給我煮了粥。紫兒愣了一下,看著冷千秋,又看了看許長卿。冷千秋端著茶杯,低頭看著杯里的桂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紫兒說師尊你也吃到了,語氣里有一點羨慕,尾音往下墜,像是有點委屈又不好意思說。她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燙得她嘶了一聲。

  紫兒端著茶杯,看著杯里的桂花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花瓣從乾癟的淡黃色變成半透明的淺金色,邊緣微微捲曲。她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了。

  那一世在須彌海邊的木屋裡,許哥哥每天早上都會給我煮粥。她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空地上被風吹散了一些。他的粥煮得可好吃了,米粒爛爛的,不稠不稀,還加幾粒紅棗。

  我那時候胃口不好,吃不了多少,他就把粥放在灶台上溫著,等我餓了隨時吃。後來他不在了,我一個人坐在木屋裡,看著灶台上那鍋涼透的粥。我沒有吃,就那麼看著,看了一整天。

  她頓了頓,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不太燙了,溫溫的,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她咽下去,又說,現在又能吃到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是彎著的,彎得不自然,像是在忍什麼。她的手還握著許長卿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畫著圈,畫得很慢,每一圈都畫得很仔細。

  許長卿把她的手翻過來,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她的紫發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她臉頰上,她用手撥開。

  她把臉往許長卿肩上靠了靠,靠了一小會兒,又抬起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不太熱了。她又靠回去,這次沒有抬起來。

  蘇酥被江曉曉抓走之後,一路都在念叨功課晚點做不行嗎。她抱著蘭草,兔耳朵耷拉著,耳尖的髮帶歪了,一高一低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鞋帶被雪水打濕了,系成了一個死結。

  江曉曉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頭也不回。蘇酥追上去,在她旁邊走著,偏過頭看她,又說功課晚點做不行嗎。江曉曉說不行,你上次的功課塗山長老看了直搖頭。蘇酥說塗山長老搖頭是因為她脖子酸。江曉曉說,你編藉口也編得像一點。

  蘇酥被帶到掌事府。江曉曉把功課本子攤開在案牘上,筆蘸了墨擱在硯台邊,說做吧,我看著你做。蘇酥坐下,把蘭草放在案角,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好一會兒,懸到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漬。

  她看著那團墨漬,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江曉曉說你是不是不會做。蘇酥說會,但筆還是沒動,手指握著筆桿,握得很緊。

  江曉曉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把凳子往她那邊挪了挪,說哪題不會,我教你。蘇酥指著第一題。江曉曉看了看,說,這不是你昨天問過我的嗎。蘇酥說忘了。

  江曉曉說你什麼記性。但江曉曉還是認認真真地給她講了一遍,語氣比平時溫柔很多,沒有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調子。她用手指點著紙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念,念到重點的地方停下來,看著蘇酥的眼睛,問她聽懂了嗎。

  蘇酥點點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江曉曉看了,說還行,比上次好一點,這道題的思路對了,就是最後一步算錯了,你加的時候少加了一個零。蘇酥把那個零補上,又把整道題重新算了一遍。

  蘇酥做完功課,把本子合上,說做完了。江曉曉翻了翻,說還行,比上次好一點。蘇酥說那我能去找師兄了嗎。江曉曉說去吧。蘇酥抱起蘭草跑出掌事府,兔耳朵在風裡一晃一晃的,髮帶被風吹得飄起來,一高一低的。

  她跑到大殿後面,遠遠看見許長卿他們坐在那裡喝茶。她跑過去,在許長卿旁邊蹲下來,把蘭草放在石桌上,喘著氣,鼻尖紅紅的。許長卿給她倒了一杯茶,她雙手捧著喝了一口,說好喝。紫兒說你功課做完了。

  蘇酥說做完了,語氣很驕傲,下巴微微揚起。紫兒說這麼快。蘇酥說曉曉姐教我的。許長卿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說辛苦了。蘇酥的兔耳朵一下子豎起來,耳尖的髮帶跟著晃了晃,從一高一低晃成了一樣高。

  蘇酥來了之後,氣氛更熱鬧了。她把蘭草放在石桌中央,花盆擱在茶壺旁邊,蘭草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葉片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嘰嘰喳喳地講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塗山九月窗台上那盆新蘭草又長了一片葉子。蘇酥用手比劃了一下那片葉子的大小,說有這麼長,嫩綠色的,葉尖還帶著一點黃。年瑜兮昨天練劍的時候劍穗上的火鳳翎羽被風吹掉了。

  蘇酥說風很大,把翎羽吹到了洗劍池的冰面上,她跑過去撿,冰面很滑,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冰上,現在還有點疼。她撩起裙擺給許長卿看,膝蓋上青了一小塊。

  她把翎羽撿回來還給年長老,年長老說謝謝,還摸了摸她的頭。蘇酥說這話的時候兔耳朵一晃一晃的,很得意的樣子,用手摸了摸自己被年瑜兮摸過的地方,說年長老的手很暖。

  獨孤淨天端著托盤又來了。這次托盤上放著烤餅和幾碟小菜,烤餅疊在一起用白布蓋著,小菜用碟子扣著。她說嫁嫁閉關前做的,說怕你們餓著。

  紫兒拿起一塊烤餅咬了一口,餅皮酥脆,芝麻撒得密密麻麻,內餡是芝麻的,甜而不膩,嚼起來有沙沙的聲響。她說嫁嫁姐就是周到。蘇酥也拿了一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許長卿。許長卿接過來咬了一口,烤餅還是溫的,大概是獨孤淨天從灶台上端過來的時候一路用靈力溫著。

  他嚼著烤餅,想起了花嫁嫁。她大概在閉關室里打坐,不知道她餓不餓。她閉關之前蒸了這麼多烤餅,大概蒸了一整個上午,麵粉揉了很久,揉到麵團光滑發亮,芝麻餡是她自己調的,糖放了多少,油放了多少,她心裡有數。

  她蒸完烤餅,又泡了茶,用靈力溫著,才去閉關室。她大概算了時間,知道他這個時候會來主峰看師尊。

  冷千秋也拿了一塊烤餅,掰成小塊,慢慢吃著。她吃東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餅皮在嘴裡化開,芝麻的香味從舌尖漫到喉嚨。她吃的時候不說話,目光落在遠處的群山上。山脊上的積雪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松林的綠色在暮色里變得很深。

  紫兒說許哥哥,你以前不是說等一切結束了要去東海看日出嗎。許長卿說嗯,等春天吧。紫兒說我也要去。蘇酥也說我也要去,兔耳朵豎得直直的,舉起手來,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一樣。

  獨孤淨天說那我也去,她把嘴裡的烤餅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芝麻,說東海那邊我還沒去過,聽說那邊的日出很好看。冷千秋沒有說話,但她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許長卿說師尊也去吧。冷千秋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杯沿碰到她的下唇,停了一拍。她沉默了一秒,說嗯。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石桌的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沒有看許長卿,目光落在那盆蘭草上,看著蘭草葉子上的水珠慢慢滑落。

  冷千秋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桂花花瓣沉到了杯底,幾片貼在杯壁上,邊緣有些透明。她想起那一世。那一世許長卿在寒潭邊掃雪,掃了一百年。

  她坐在石亭里看著他,一百年。他掃雪的時候很認真,每一級石階都掃得乾乾淨淨,掃帚划過石板的沙沙聲從山道那頭傳過來。他掃完雪會坐在老松樹下,把掃帚抱在懷裡,臉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

  他偶爾會往石亭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從石亭的柱子間穿過去,落在空無一人的石凳上。她用了隱身訣,她就在那裡,他看不見。

  她那時候想,如果他能走過來,對她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句「今天雪好大」,她就會走出去,對他說「去我洞裡坐坐吧」。她等了一百年,等那一句話等了一百年。

  他沒有走過來。她也沒有走出去。現在他坐在她旁邊,說要帶她去看東海日出。她不用等春天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入口清甜。桂花的香氣在喉嚨里慢慢散開。她說,好。

  太陽開始偏西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淡金色,橘紅色的光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落在雪地上,把整片空地染成了暖色。松枝上的冰凌在夕陽里變成了淡紅色,一顆一顆地掛在枝頭,像被誰隨手串起來的珠子。

  遠處青山城的炊煙在淡金色的天空里拖出長長的尾巴,一縷一縷的,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升起來,被風吹散在松林上方。

  紫兒靠在許長卿左肩上。她的頭靠在他肩窩裡,紫色的長髮垂下來,鋪在他手臂上。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著,指甲輕輕點著他的手背。

  蘇酥靠在他另一邊,兔耳朵蹭著他的手臂,耳尖的髮帶垂下來,在他袖子上掃來掃去。她的臉貼在他大氅的袖子上,眼睛半閉著,睫毛在暮光里輕輕顫著。

  冷千秋坐在旁邊,沒有靠過來。她的坐姿很直,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握在一起。她的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杯底沉著幾片桂花花瓣。

  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銀白色的頭髮染成了淡金色,她的白髮在暮光里發著柔和的光。她偶爾側過頭看許長卿一眼,看一眼又轉回去,目光落在遠處的群山上。她的嘴角彎著,弧度很輕,在暮色里幾乎看不出來。

  獨孤淨天靠在石凳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塊烤餅。她把烤餅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她把腿換了個方向翹,黑袍的衣角從石凳上垂下來,在風裡輕輕飄著。她看著遠處的落日,眯著眼睛,嘴角沾著芝麻,她用手背擦了擦。

  遠處傳來弟子們下課的喧鬧聲。演武場的方向,葉清越大概剛上完課,弟子們正三三兩兩地散去。有幾個弟子的笑聲從松林那邊傳過來,清脆的,在暮色里傳出去很遠。

  許長卿看著遠處的落日。太陽已經沉到山脊後面了,只露出半張臉,橘紅色的光從山脊上方湧出來,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色。紫兒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很輕,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每一下都帶著微微的暖意掃過他的脖子。

  蘇酥的兔耳朵蹭著他的手臂,絨毛軟軟的,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冷千秋偶爾看他一眼,目光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每次她看過來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獨孤淨天叼著烤餅的樣子,嚼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芝麻從餅縫裡掉出來,落在她黑袍的衣襟上。蘭草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葉片上的水珠在暮光里閃了一下,滑落了,滴在石桌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想,這就是他等了九世的東西。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不是什麼盪氣迴腸的誓言。只是一個普通的下午,陽光很好,茶很暖,她們都在。

  許長卿坐在案牘前批閱文書,紫兒坐在他旁邊,托著腮幫子看著他。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長裙,裙擺拖在地上,領口繡著銀色的流雲紋。頭髮用木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發梢還帶著一點沒幹的濕意。

  她沒幫他磨墨,也沒幫他整理捲軸,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擱在案牘邊緣,手指輕輕點著桌面,點一下,停一下,再點一下。

  許長卿批完一份浮舟部送來的監測報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問她今天怎麼這麼安靜。紫兒說在看你。許長卿說看什麼。紫兒說看你會不會又偷偷皺眉。

  她說這話的時候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她的指尖涼涼的,軟軟的,貼在他眉心,像一小片雪落在皮膚上。她撫了一下,收回手,重新托著腮幫子。

  許長卿愣了一下。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眼睛彎彎的。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案牘邊緣點著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他說你今天有心事。紫兒說沒有。她把手從案牘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手指交握在一起。她低著頭的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紫兒說許哥哥,師尊昨天說我們的婚事還要再等等。

  她的語氣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指節泛白。她把手鬆開,又攥緊,又鬆開。來回幾次,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在。

  許長卿放下筆,把那份批好的報告合上放在案角。他看著她,沒有說安慰的話,沒有伸手碰她的臉。他只是坐在那裡,等她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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