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諸多等待


  紫兒醒來的時候,許長卿已經不在身邊。她伸手摸了摸他睡過的那側枕頭,枕面涼了,大概走了有一陣了。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東邊的山脊上透出一線淡金色的光,薄薄的一層,像是有人用筆在天邊輕輕劃了一道。

  她坐起來,把被子拉到腰際,發了一會兒呆。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手腕上那道血海紋路。紋路已經很淡了,淡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皮膚下面隱約有幾條極細的暗紅色線條,像被水洗過很多遍的硃砂痕跡。

  她用指腹摸了摸,皮膚是光滑的,不疼,不癢,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它還在。冷千秋說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時機未到。她不知道時機什麼時候到,也不知道到了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她只知道她在等。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石板地上。清晨的寒氣從腳底漫上來,涼絲絲的。她站了一會兒,走到銅鏡前坐下來。鏡子裡映出一個穿著素白裡衣的女人,頭髮散在肩上,臉有些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頭。頭髮梳順了,編成一條辮子,辮尾系上花嫁嫁給她縫的那條大紅髮帶。髮帶是湖綢的,料子很軟,邊緣用銀線鎖了邊,針腳細密整齊。

  她把髮帶系好,用手指把流蘇理了理,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不急。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洞府里聽得很清楚。鏡子裡的人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輕,彎到一半就停了。

  她換好衣服,走出洞府。山路上雪已經化了,石階上還有些濕滑,縫隙里積著的水結了薄冰,踩上去會發出極輕的咔嚓聲。她走得不快,靴子在石階上一步一步地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路過洗劍池的時候,遠遠聽見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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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瑜兮正在練劍。她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勁裝,紅髮高高束起,赤焰劍在她手裡劃出一道一道的光弧。劍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蕩,穗尾那顆火鳳翎羽碎片一閃一閃的。

  她練完一套劍法,收了劍,轉過身看見紫兒站在路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年瑜兮把劍插回劍鞘,走過來。她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步子很穩。她問紫兒去掌事府。

  紫兒說嗯。年瑜兮說他剛批完文書,現在應該在看各峰的月度報告。紫兒問你怎麼知道。年瑜兮說他每天早上的行程都一樣。紫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說你也在等他。年瑜兮沒有否認。她把赤焰劍從腰間解下來,靠在池邊的青石上,從袖子裡取出一塊軟布,開始擦劍身。她的動作很慢,從劍格擦到劍尖,又從劍尖擦回劍格。

  紫兒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潭水結了薄冰,冰面上覆著一層細雪,白茫茫的,看不清下面的水。她忽然說年長老,你等了他多少年。年瑜兮擦劍的手停了一下。她說一世。一世是幾十年,從北蠻走到南疆,從東陸走到西域,走了一輩子。

  紫兒說比我少。年瑜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腕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紋路上停了一瞬。她說你等得比我久,等得比我苦。紫兒說你好像很了解我。年瑜兮說不是了解,是懂。

  她把劍翻過來擦另一面,說等一個人等久了,就什麼都懂了。紫兒沒有說話。她把目光從年瑜兮身上移開,落在洗劍池對面的松林上。松枝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綠色的針葉,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掌事府的門虛掩著。紫兒推開門,走進去。許長卿坐在案牘前,面前攤著好幾份捲軸,是各峰送來的月度報告。他手裡握著筆,正在低頭批閱,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紫兒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批。紫兒在他旁邊坐下,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她把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握在一起,看著他批文書的樣子。他批完一份,放在右手邊,拿起下一份。批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用筆尾輕輕敲了幾下桌面,想了想,又在捲軸上添了幾行字。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和平時在掌事府處理公務時一模一樣。紫兒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微蹙的眉頭,看著他握筆的手指,看了很久。

  許長卿批完一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問她怎麼了。紫兒說沒什麼,就是想看看你。許長卿放下筆,把批好的捲軸摞整齊放在案角,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腕上。

  她今天穿的袖子有些短,手腕上那道淡紅色的紋路露出來一小截。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回她臉上。他問她是不是還在想婚事的事。紫兒搖搖頭,說不想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骨節分明,虎口上有握筆磨出來的薄繭。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按著他的手背。她說許哥哥,你說過你會一直在,對吧。許長卿說嗯。紫兒說那我就一直等。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著,但眼眶微微泛紅,睫毛在顫,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閉上眼睛。

  她想起那一世在須彌海邊的木屋。那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很差了,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他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有時候給她讀書,有時候什麼都不做。

  他讀的書五花八門,有遊記,有雜談,有她從山下集市上淘來的話本子。他讀書的聲音不大,很平穩,每個字都念得很清楚。她靠在他肩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本書,大概已經讀完好久了,但沒有放下,怕吵醒她。她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她以為冬天過了是春天,春天過了是夏天,夏天過了又是冬天。她以為他會在每個冬天的清晨給她煮粥,會在每個春天的午後陪她看花,會在每個夏天的傍晚帶她去趕集,會在每個秋天的黃昏幫她收晾在院子裡的衣服。她以為他們會有很多很多個四季。

  後來他死了。她一個人坐在床邊,握著他已經涼透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涼了,涼到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她坐在那裡從天黑坐到天亮,從亮坐到黑。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只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

  紫兒靠在許長卿肩上,閉著眼睛。她說那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許哥哥,這一世你來了,我等多久都行。許長卿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背上拿下來,翻過來,攤開她的手掌。她的掌心有幾道很淺的細紋,是小時候在青山宗爬樹時劃的,疤痕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他用手指在她的掌心裡畫了一個圓。

  紫兒睜開眼睛,低頭看著他畫的那個圓。很小,只占了掌心一小塊地方。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個圓,指腹下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她說這個是什麼。許長卿說是一個圈,代表一天。今天畫一個,明天畫一個,畫到婚期定下來的那天。紫兒看著掌心裡那個快要消失的圓,說那要畫很多個。許長卿說那就畫很多個。

  傍晚的時候,塗山九月來掌事府送青丘寄來的書信。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正裝,白髮編成垂雲髻,辮尾繫著那枚銀鈴。她推開門,看見紫兒靠在許長卿肩上睡著了。

  紫兒的頭歪在他肩窩裡,紫色的長髮散在他手臂上,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呼吸很輕很勻。她的手還握著許長卿的手,握得不緊,只是虛虛地攏著,像是一個人在睡夢中下意識地抓住了什麼。

  塗山九月放輕了腳步,把信放在案角。她看了紫兒一眼,她的臉比前幾天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顴骨也突出來一點。

  塗山九月輕聲說她最近瘦了。許長卿說嗯,吃不下東西。塗山九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讓青丘的廚子做些開胃的菜送過來。她以前最愛吃青丘的桂花糕,嫁嫁做的她吃了兩塊就吃不下了。塗山九月低下頭,手指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青色玉石戒指。戒指上的九尾狐尾巴盤成圓環形狀,首尾相連,在她的指節上慢慢轉動。她說再給她一點時間,她會好的。許長卿點了點頭。

  塗山九月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她說長卿,紫兒等了你七世。七世,每一世都是生離死別。她嘴上說不急,心裡比誰都急。你多陪陪她。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銀鈴在辮尾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被松濤聲吞沒。掌事府里安靜下來。許長卿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紫兒。她的眉頭是完全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翹,和他早上離開洞府時看到她的睡臉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蜷了蜷,又鬆開了。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她沒有醒。

  天還沒亮透,冷千秋就醒了。窗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松枝上積著薄雪,晨光從雪面上反射進來,在窗紙上映出淡淡的銀白色光斑。她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慢慢坐起來。

  被褥滑到腰際,清晨的寒氣貼著她的手臂往上爬。她伸出手摸到床邊的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花嫁嫁給她縫的那件。她把裙子套上,系好腰帶,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人白髮散在肩上,臉有些白。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把頭髮梳順。

  她的白髮很長,垂到腰際。梳子從髮根滑到發尾,每一梳都走得很慢。她把頭髮編成一條辮子,辮尾系上花嫁嫁縫的那條素白髮帶。髮帶是湖綢的,料子很軟,邊緣用銀線鎖了邊,針腳細密整齊。

  她系好之後用手指把流蘇理了理,垂在耳側。手腕上那枚銀鈴在她抬手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晨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落在那枚銀鈴上,鈴舌歪了半分,在光線里泛著暗淡的光。

  她走出臥房,經過洞府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窗台上的兩盆蘭草。

  枯死的舊花盆和新栽的野蘭並排放在一起,中間隔了一掌寬的距離。舊花盆裡的泥土又乾裂了,裂成一塊一塊的,縫隙里落了幾粒灰塵。

  新瓦罐里的蘭草葉子油綠髮亮,葉片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她看了幾眼,沒有澆水,轉身走進廚房。

  灶台是冷的。

  她蹲下來往灶膛里塞了幾根細柴,用火摺子點著。火苗從柴縫裡鑽出來,舔著鍋底。她站起來,從水缸里舀了幾瓢水倒進鐵鍋里,蓋上鍋蓋。

  等水開的間隙她淘了米,米粒在指縫間滑過去,涼絲絲的。水開了,她把米倒進鍋里,用木勺攪了攪。米粒在沸水裡翻滾,她蓋上鍋蓋,把火調小了一些。灶膛里的火苗一躥一躥的,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白髮染成了暖金色。

  粥煮了大概一刻鐘。她掀開鍋蓋,用木勺攪了攪。粥有些稠了,米粒粘在鍋底,她用勺子颳了幾下,刮起來的米粒帶著焦黑的鍋巴。她把上面沒糊的部分盛出來,盛了小半碗。

  粥的顏色不太好看,灰白色的,混著幾粒焦黑的鍋巴碎屑。她端著碗在窗邊坐下來,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粥有些苦,是鍋底糊了之後滲上來的焦味。米粒煮得爛軟,但苦味太重了,把米香都蓋住了。

  她嚼了幾口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比上次好一些了。上次的粥不僅是苦的,還夾生,米粒硬邦邦的,嚼得牙床疼。這次至少熟了。

  她慢慢把那小半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櫃裡。她站在廚房門口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該去後山摘桂花了。

  她提著竹籃走出洞府。山路上雪已經化了大半,石階上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慢很多,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後山的那棵老桂樹還在,樹幹很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長滿了青苔。枝頭上的桂花已經謝了大半,只剩下幾簇晚開的還掛在枝頭,金黃色的小花簇擠在一起,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她踮起腳尖,用手把那些花簇輕輕摘下來。手指碰到花瓣的時候,涼涼的,軟軟的。摘下來的花簇放在竹籃里,一朵一朵地疊在一起。她摘得很慢,每一簇都要仔細看有沒有蟲蛀,有沒有枯黃。

  她想起那一世。那一世許長卿也是這樣摘桂花的。他站在樹下,仰著頭,手指靈活地摘下那些開得最好的花簇。他摘得很快,一伸手就是一簇,竹籃不一會兒就滿了。

  她站在洞府窗前看著他,看了一整個秋天。他每天早上都來,摘完桂花就走,從來不往她的洞府方向看一眼。她不知道他是不知道她在看他,還是知道但不回頭。

  那時候她沒有走出去。她就站在窗前,隔著那扇半開的窗戶,看著他在樹下忙活。風吹過來,把桂花的花瓣吹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開。她看著他把花簇放進竹籃里,看著他把竹籃提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處。她看了很多個秋天,看到桂樹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從來沒有走出去過。

  現在她站在樹下,自己摘桂花。她的手指不如他靈活,摘一簇要花好一會兒。有時候夠不到高處的花簇,要踮起腳尖,身體繃得直直的,手指勉強碰到花枝,勾住,往下拉。

  拉的時候花簇散了,花瓣落了她一手。她把落在掌心裡的花瓣小心地攏起來放進竹籃里,又把地上落的那幾片撿起來,吹掉上面的灰,也放進去。風吹過來,把幾片枯葉吹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的白髮上。她沒有拂開,就那麼讓它們搭著。

  許長卿來的時候,冷千秋正坐在窗邊晾桂花。她把摘回來的桂花鋪在白布上,一朵一朵地攤開。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朵花都要檢查有沒有蟲蛀。蟲蛀的花瓣邊緣會有一小圈褐色的斑點,輕輕一碰就碎了。她把那些壞掉的挑出來放在旁邊,好的那一堆用手指輕輕撥開,讓花瓣之間留出縫隙,方便晾乾。

  許長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低著頭,白髮垂在臉側,辮尾的髮帶流蘇垂在肩頭,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腹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

  他走進來,在她旁邊蹲下,說師尊,我幫你。冷千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竹籃推過去。許長卿接過竹籃,把裡面的桂花倒出一半在自己面前的白布上,也開始挑。

  他的動作比她快一些,但不急,每一朵都仔細看過。兩個人安安靜靜地挑桂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桂花的花瓣在光線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花蕊的顏色更深一些,是橘黃色的。

  冷千秋忽然說,你以前也是這麼挑桂花的。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手指還在撥弄著面前的花瓣。許長卿說,師尊記得。冷千秋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一個花瓣上停了一下。那個花瓣的邊緣有一小圈褐色的斑點,是蟲蛀過的。她用指甲輕輕撥了撥,斑點周圍的碎屑掉下來,花瓣中間留下一個小洞。她把那片花瓣放在那堆壞掉的裡面,又拿起下一朵。

  許長卿看著手裡那朵桂花,花瓣完整,金黃透亮。他想起那一世。那一世他每天早上去後山摘桂花,曬乾了裝在陶罐里,一層桂花一層冰糖,碼得整整齊齊的。他把陶罐放在冷千秋洞府門口,從來沒有進去過。每天早上放一個,放完就走。他怕她看見,每次都是天還沒亮就去了,把陶罐擱在門邊的石階上,用一塊布蓋著。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把陶罐拿進去,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拿到。他只知道那些陶罐第二天就不見了。他以為她不知道是誰放的。

  師尊,那些桂花,你知道是我放的嗎。冷千秋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許長卿問她,那你為什麼不問我。冷千秋低著頭,手指輕輕撥著一朵桂花的花瓣。

  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她的指甲從花瓣的邊緣划過去,花瓣輕輕顫了一下。她說,怕問了,你就不放了。她的聲音不大,很輕,輕到差點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許長卿看著她。她低著頭,白髮垂在臉側,辮尾的髮帶流蘇搭在肩上。她的手指還在撥弄著那朵桂花,撥了好幾下,花瓣從花簇上脫落了,落在白布上,打了一個轉,停在另一朵花的旁邊。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低下頭繼續挑桂花。手指捏起一朵花,看了看,放在好的那堆里。又拿起一朵,看了看,放在壞的那堆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很穩,和他批文書時握筆的手一樣穩。

  桂花挑完了。冷千秋站起來,把白布上的桂花攏到竹籃里。許長卿幫她把竹籃提到灶台邊,又把灶台上那包冰糖拿出來放在她手邊。她去沏茶。

  從陶罐里舀了一勺新曬的桂花放進茶壺裡,加了幾顆冰糖。冰糖是許長卿上次帶來的,裝在陶罐里,和桂花並排放著。她用手把冰糖塊掰成更小的碎塊,撒進茶壺裡。熱水衝下去,桂花的香氣在屋裡瀰漫開來,混著冰糖融化後的甜味。她倒了兩杯,一杯遞給許長卿。

  許長卿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還燙著,入口清甜。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從喉嚨滑下去,整個胸口都暖了。他說比上次好喝。冷千秋也端起來喝了一口。

  她喝茶的時候嘴唇碰到杯沿,杯壁的溫度透過瓷胎傳過來,燙了一下她的下唇。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輕,從嘴角的尾端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提,提得很慢,彎到一半就停了。

  許長卿看著她嘴角那一丁點弧度,看著她捧著茶杯的手指,看著她手腕上那枚歪了半分的銀鈴在陽光里泛著暗淡的光。窗外松枝上的積雪正在融化,水滴從枝頭滑落,砸在石階上,悶悶的。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等了一輩子的東西。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場面,不是什麼盪氣迴腸的誓言。只是一個安靜的上午,陽光很好,茶很暖,她坐在他旁邊,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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