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回山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高台上的紅氈曬得發燙。大比最後一天的決賽在上午進行,十七師弟的對手是南海龍宮的一個少年,個子不高,手裡的劍比普通長劍窄了半指,劍身泛著淡藍色的光。

  

  兩個人你來我往,劍光交錯,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在廣場上響了好一陣。十七師弟最後以半招之差落敗,裁判舉起南海龍宮少年的手時,十七師弟站在旁邊,把劍插回劍鞘,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有雅師妹在台下看著他,他走下來的時候,她把他的手帕遞過去,他接過來擦了擦臉,說還行。有雅師妹說嗯,第三名,還行。

  十七師弟的第三名是青山宗在這次大比中最好的成績,有雅師妹排在第七,還有兩個二代弟子進了前二十。

  鐵屠城城主親自上台給獲獎者頒獎,他把一面銀牌掛在十七師弟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後生可畏。

  十七師弟挺了挺胸,銀牌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城主又走到有雅師妹面前,遞給她一塊銅牌,有雅師妹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收進袖子裡。

  城主最後走到觀禮席前,對著許長卿抱拳,說這次大比能順利進行,多謝青山宗出手相助。

  許長卿站起來還禮,說應該的。城主請他上台致辭,他走上高台,站在台中央,風吹起他的衣角。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先是祝賀了獲獎的年輕修士,又感謝了鐵屠城和各宗各派的配合,最後說了一句「修行之路漫長,願各位不忘初心」。

  台下的年輕修士們聽得認真,有幾個還在點頭。紫兒在台下看著許長卿站在高台上的樣子,嘴角彎起來。她的手腕上那道紋路消失之後,皮膚光潔如初,袖子滑下來的時候露出小半截手臂,在陽光下白得發亮。

  花嫁嫁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條還沒完全收針的髮帶,髮帶是淺青色的,和鐵屠城傍晚的天空一個顏色,她縫了幾針,抬頭看了一眼台上的許長卿,又低頭繼續縫。

  紫兒說許哥哥講話的樣子真好看。花嫁嫁笑著說你眼裡他什麼都好看。紫兒理直氣壯地說是啊,那當然。花嫁嫁把針線收進筐里,說那你看吧,我先把這個收尾。

  紫兒說嫁嫁姐你不看嗎。花嫁嫁說她天天看,看習慣了。紫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那也是,你們成親早。花嫁嫁被她這話說得手指頓了一下,針尖在布料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穿過,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彎。

  頒獎結束後,眾人沒有馬上回駐地,而是在鐵屠城裡逛了起來。花嫁嫁說要買些鐵屠城的特產帶回去,蘇酥說要給蘭草買禮物,年瑜兮說隨便看看,葉清越說她沒什麼要買的,但還是跟著走了。

  塗山九月拿著一個小小的本子,說青丘有幾味藥材缺貨,看看鐵屠城的藥鋪能不能補上。陸弦音說她想找鐵屠城的一種老茶,她以前在混沌城喝過一次,念念不忘。獨孤淨天說她什麼都不要,但路過賣烤餅的攤子時停下來買了兩個,一轉身就吃完了一個。

  紫兒走在前面,帶著她們在巷子裡穿來穿去。鐵屠城的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壁高聳,陽光只能從頭頂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帶。

  紫兒對這些巷子了如指掌,在鐵屠城的兩年裡,她走過每一條巷子,知道哪條巷子通往哪個方向,知道哪個拐角有賣安神草的鋪子,知道哪條路離聖殿最近。她帶她們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有一家烤餅鋪,門面很小,招牌已經被煙燻得看不清字了。

  鋪子門口支著一口鐵鍋,鍋底刷了一層薄油,烤好的餅碼在鍋邊的架子上,金黃色的餅皮上撒滿了芝麻。

  賣烤餅的老婆婆坐在門口的小凳上,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麵粉。她看見紫兒的時候,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她說姑娘,你回來了。紫兒蹲下來,說她回來了。老婆婆問這次待多久。紫兒說再過兩天就走了。老婆婆點點頭,從架子上拿了兩個烤餅,用油紙包好,塞進紫兒手裡,說多送你兩個,姑娘有伴了,好啊。她的目光從紫兒身上移到花嫁嫁身上,又移到許長卿身上,在許長卿臉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說是個好孩子。

  紫兒把烤餅接過來,說謝謝婆婆,下次來再來看你。老婆婆擺擺手,說不急,你忙你的。

  紫兒又帶她們去了安神草藥鋪。鋪子在城西,靠近聖殿舊址,是一棟兩層的小樓,樓下是店鋪,樓上住人。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櫃檯後面搗藥,藥杵在藥臼里咚咚咚地響。她看見紫兒,放下藥杵,說你來啦。紫兒說是的,來買點安神草。

  老闆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布袋,裝了大半袋安神草,紮好口遞給她,說今年的草長得不好,葉子比往年窄,藥效差一點,你多放兩錢。紫兒付了錢,把布袋提在手裡,說她要帶回去種。

  老闆說安神草不好種,怕澇怕旱,土要松,水要少。紫兒說她回去試試。

  路過當年她被扔石頭的巷子時,紫兒停下來。巷子很窄,兩邊是灰白色的磚牆,牆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牆根堆著幾筐雜物。她站在那裡,看著巷子深處,看了幾秒鐘。

  花嫁嫁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來的手輕輕搭在紫兒手臂上。紫兒拍了拍花嫁嫁的手背,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大比最後一天的清晨,天還沒亮,許長卿就醒了。他穿好衣服,走到紫兒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紫兒已經換好了衣服,穿了一件素白色的長裙,頭髮用那條淡紫色的髮帶繫著,髮帶上的紫藤花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說走吧。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走到聖殿舊址。側門還是那樣,鐵栓別著,紫兒把鐵栓拔下來,推開門。殿內很暗,從破損的窗戶漏進來的光線在地上畫出幾塊灰白色的光斑。他們穿過大殿,走到後面的樓梯口。

  樓梯是石質的,台階很窄,每一級都很高,爬起來很費勁。紫兒走在前面,許長卿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聖殿裡迴響,一下一下的。

  爬到頂端的時候,紫兒推開頭頂的木板,陽光從縫隙里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爬上去,站在聖殿的頂端平台上,許長卿跟著爬上來,站在她旁邊。

  平台不大,能站的地方只有一小塊,周圍是參差的梁木和碎磚。從這裡往下看,整座鐵屠城像一張鋪開的地圖,街道一條一條的,縱橫交錯,房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屋頂的顏色在晨光里從灰白慢慢變成淡金。

  遠處是須彌海,海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芒,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條細長的紅線,太陽快要升起來了。

  紫兒在平台邊緣坐下來,雙腿懸在空中。許長卿在她旁邊坐下,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風從須彌海那邊吹過來,裹著咸腥的氣息,把她的紫發吹得有些亂。她用手攏了攏,攏不住,索性不攏了。

  以前她每天晚上坐在這裡。不是坐在平台上,是坐在橫樑上,那裡更窄,只能容一個人,雙腿懸在空中,腳下是整座鐵屠城的燈火。她把那枚雙魚玉佩握在手心裡,玉佩是溫熱的,他的體溫還在。

  她對著須彌海的方向說許哥哥,我想你了。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沒有人回應。她在那裡坐了很久,坐到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坐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坐到海面上出現第一縷光。她看著那縷光,想他會不會也在看著同一片天空,想他會不會也在這個時候想起她。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每天還是坐在那裡,等天亮。

  紫兒靠在他肩上,風吹過來的時候把她的髮帶吹起來,淡紫色的流蘇掃過他的脖子。她說以前每天坐在這裡等天亮,等的不是天亮,是等你來接我。許長卿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邊攏了攏。他的手指搭在她肩頭,指尖微涼,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力道,不輕不重。

  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了。先是一道細長的紅線,然後紅線慢慢變寬,變成一道金色的弧線,弧線越升越高,最後整個太陽跳出海面,金紅色的光芒鋪滿了整片須彌海。

  海面上的暗藍色被一層一層地驅散,從近處的淺金到遠處的橘紅,顏色一層一層地過渡,像有人用畫筆在海面上抹了一筆又一筆。鐵屠城的屋頂被照成了金色,街道上的石板路泛著微微的光,聖殿殘存的梁木在晨光里投下長長的影子。

  紫兒看著那輪太陽,看著金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漫過整座城市,漫過她曾經坐了兩年的橫樑,漫過那面刻滿了字的牆壁,漫過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亮起來的角落。她說許哥哥,以前這裡只有風,現在有你了。

  許長訣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他的嘴唇貼在她額頭上,停了一瞬,她的皮膚涼涼的,被晨風吹了很久。她閉上眼睛,睫毛在他嘴唇下輕輕顫了一下。風從須彌海那邊吹過來,把她的髮帶吹起來,淡紫色的流蘇在他臉頰上掃了一下,痒痒的。

  午後,飛天梭停在渡口。

  行李已經搬上去了,花嫁嫁在艙內整理東西,把烤餅碼在食盒裡,把安神草放在儲物袋最上層,把蘇酥買的那些糖人用油紙裹好塞在包袱的夾層里。

  紫兒站在渡口邊,看著鐵屠城的城牆。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灰白色的城牆染成了淡金色,城門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幟是深紅色的,上面繡著鐵屠聖殿的徽記。

  小穗跑來了。她穿著新城防營的制服,制服洗得很乾淨,領口處有一道細細的摺痕,沖天辮上繫著花嫁嫁送的那條淡紫色髮帶,髮帶上的紫藤花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跑得很急,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跑到紫兒面前的時候喘著氣,鼻尖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她說紫兒姐姐,你們要走了。紫兒說是的。小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層灰,鞋帶系得很緊,打了兩個結。她沉默了幾息,抬起頭,看著紫兒的眼睛,說紫兒姐姐,我以後也要去青山宗。

  紫兒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小穗的眼睛很亮,黑色的瞳孔里映著紫兒的臉。紫兒認真地看著她,看了幾息,說好,我等你。小穗用力點了點頭,辮子在腦袋後面甩了一下,髮帶上的流蘇跟著晃了晃。紫兒伸手幫她把歪掉的髮帶扶正,手指在她耳側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老管事的小女兒提著一隻竹籃走過來,籃子裡裝著幾包鐵屠城的特產,熏魚乾、海鹽、乾貝,還有一小壇須彌海的鹹菜。她說下次再來,紫兒接過來,說好。她站在渡口邊,看著紫兒,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只是用力抿著嘴唇。紫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吸了吸鼻子,說走吧,船要開了。

  紫兒最後看了一眼鐵屠城的城牆。城牆的磚縫裡長出了幾簇野草,草葉枯黃,在風裡輕輕晃著。城門洞裡有人在進出,挑擔的、推車的、牽著孩子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投在城門的陰影里。她看了幾秒鐘,轉過身,登上飛天梭。

  飛天梭升空的時候,紫兒站在窗邊,看著鐵屠城在腳下越來越小。城牆從一道灰白色的線變成了幾塊灰白色的斑點,聖殿的殘骸縮成一小堆碎石的輪廓,須彌海在海天交界處泛著銀白色的光。

  渡口上的人影已經看不清了,只有那面深紅色的旗幟還在風裡飄著,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紅點,融進了灰白色的雲層里。

  傍晚的時候,飛天梭進入青山宗的範圍。

  雲層稀薄了,下面的群峰從灰藍色變成了深綠色,松林的顏色在暮色里顯得很沉。洗劍池的潭面反射著夕陽的餘光,像一面被誰擱在山間的銅鏡,鏡面上泛著淡淡的金紅色。藏劍峰的輪廓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峰頂那塊巨石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從峰頂一直延伸到山腰,被松林遮斷成幾截。

  飛天梭降落在渡口。艙門打開的時候,山風裹著松脂和青草的氣息湧進來。

  紫兒第一個走出去,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青山宗的空氣和鐵屠城不一樣,鐵屠城的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青山宗的空氣里有松針的清香。她走下舷梯,踩在渡口的石板上,石板被晚霞染成了淡紅色,縫隙里長著幾簇野草,草葉在風裡輕輕晃著。

  冷千秋站在山門口。

  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白髮用素白色的髮帶繫著,辮尾的流蘇垂在耳側,在暮色里輕輕晃著。她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她沒有喝,只是捧著,雙手攏著杯壁。風吹過來把她的白髮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去撥。

  紫兒跑過去,跑到冷千秋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

  紫兒比她矮一些,臉貼在她肩窩裡,雙手環著她的腰。冷千秋的身體僵了一下,手裡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濺出來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低頭看著紫兒散開的白髮,看著紫兒辮尾那條淡紫色的髮帶,髮帶上的紫藤花在暮色里泛著微微的光。

  她把茶杯換到左手,伸出右手,慢慢拍了拍紫兒的背。手掌落在紫兒背上,力道很輕,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

  她說回來了。

  紫兒把臉從她肩窩裡抬起來,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她說師尊,我好了。冷千秋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息,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撥開她臉頰邊那縷被風吹亂的碎發。碎發貼著她的嘴角,她的手指從髮絲間穿過去,碰到她的皮膚,涼涼的。冷千秋把手收回去,攏進袖子裡,說回來就好。

  許長卿站在人群中間,看著她們。

  紫兒還在冷千秋身邊,年瑜兮在擦劍柄上的灰,葉清越靠在渡口的石柱上閉著眼睛,塗山九月和陸弦音在翻那本藥材圖冊,蘇酥蹲在地上撿糖人渣,江曉曉和李清拌嘴。所有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落日餘暉灑在青山峰頂,把積雪染成了淡金色。松林在暮色里靜默著,松針上的露水反射著最後一縷光,一閃一閃的。遠處的洗劍池潭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的橘紅色和山峰的暗影。山道上有人在走,是晚課後回洞府的弟子,三三兩兩的,笑聲從山道那邊傳過來,清脆的。

  許長卿說走吧,回家了。

  他走在最前面,沿著石階往上走。紫兒跟在他左邊,花嫁嫁跟在他右邊。紫兒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暖了,指節不再僵硬,指甲掐著他手背的力道很輕,只是虛虛地攏著。

  花嫁嫁沒有牽手,她提著針線筐,筐里的布料疊得整整齊齊,針插在布料的縫隙里,針尾的銀光在暮色里閃了一下。年瑜兮走在後面,赤焰劍的劍鞘輕輕碰著石階的邊緣,發出極輕的磕碰聲。

  葉清越走在年瑜兮旁邊,思卿劍抱在懷裡,劍柄上的銀鈴隨著她腳步的節奏輕輕響著,叮,叮,叮。

  塗山九月和陸弦音邊走邊討論藥材,塗山九月說這味藥青山宗也能種,陸弦音說那回去試試。蘇酥抱著蘭草跑在最前面,兔耳朵在風裡一晃一晃的,髮帶被吹歪了,她沒注意到。

  江曉曉追在她後面,說你跑慢點,蘭草要掉了。蘇酥說不回,蘭草抱得可緊了。江曉曉說那你耳朵上的髮帶要掉了,蘇酥伸手摸了摸,髮帶歪了,她用手指撥正,繼續跑。

  獨孤淨天走在最後面,雙手攏在袖子裡,白髮散在肩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在她嘴唇間一翹一翹的。

  山道兩旁的松林在暮色里顯得很深,松枝上掛著的冰凌在最後一縷光里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紫兒走在他旁邊,步子比他更慢,她每走幾步就抬頭看他一眼,看一眼,低下頭,再走幾步,又抬頭看一眼。

  許長卿走了一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冷千秋還站在山門口,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風吹起她的白髮,素白色的髮帶在暮色里飄著,辮尾的流蘇搭在肩上。

  她看著他們走遠的背影,看了幾秒鐘,把手裡的茶杯放在山門邊的石墩上,轉身往主峰走去。她的步子不快,裙擺拖在地上,在石板上掃出一道淺淺的印痕。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

  紫兒正挽著許長卿的手臂,頭靠在他肩上,花嫁嫁走在另一邊,手裡提著針線筐,三個人並排走著,影子疊在一起。冷千秋看了幾息,轉過身,繼續往上走。

  石階上的青苔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和她在洞府里走路時一樣穩。她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點在裙擺的褶皺上。手腕上那枚銀鈴在她邁步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輕極輕的悶響。

  晚霞從西邊燒過來,把整座青山宗染成了橘紅色。松林的綠色變成了暗紅,洗劍池的潭水變成了金紅,掌事府的灰瓦變成了深紅。山道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從石階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用墨色畫的長卷。

  許長卿走在最前面,紫兒和花嫁嫁走在他兩邊,後面跟著年瑜兮、葉清越、塗山九月、陸弦音、獨孤淨天、蘇酥、江曉曉、李清。腳步聲在石階上響著,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聽不出誰是誰的。

  笑聲從隊伍前面傳到後面,又從後面傳回前面,在松林間迴蕩,驚起了幾隻棲在枝頭的鳥雀。鳥雀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暮色里劃了幾道弧線,又落回松枝上。

  紫兒把許長卿的手臂挽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手指搭在他袖口上,指尖輕輕點著布料的紋理,一下一下的。

  許長卿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她的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和當年在枇杷樹下接過那顆青果子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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