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受傷


  父女倆悄麼聲的,連家裡人都沒驚動的,趕著牛車進了縣城。

  到了省城正是大晌午頭,遠遠的能瞧見如意酒樓客似雲來,父女倆在街頭就繞往酒樓後門所在的窄小的街道,車上的大蟲被姜萬地用蓋糧食的麻布遮蓋住了,如此兩人進城倒是未曾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要知道大蟲這種東西,在安興縣這種並不以打獵為生的地方,是很少見的。

  如意酒樓的後門現在也正忙活呢,看見姜萬地駕著車來,就有小夥計笑道,「還請稍等,如今前面正忙,掌柜的恐抽不出身來!」

  「無妨無妨!」

  姜萬地笑呵呵的擺了擺手,一臉的憨厚,「我們稍後片刻就是,只是勞煩小哥兒給指個不礙事的地兒,今兒帶來的是只大蟲,這裡人來人往的,恐嚇著了人。」

  大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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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夥計哎呦了一聲,「這可得知會掌柜的!」

  沒用父女倆等多久,王掌柜就腳步匆匆的過來了,一看見姜萬地就招呼起來,「姜老弟來了!」

  此前姜大山領著來的時候,王掌柜的稱呼姜大山為姜老哥。如今姜萬地來了,他又稱呼姜萬地為姜老弟。

  前兒她自己來賣了兩隻獐子,王掌柜的喊她姜小弟。

  姜沅蔓心裡琢磨著,就覺得很有趣兒。

  那邊姜萬地已經將牛車趕進院中,王掌柜掀開麻布,見到沒有一絲損傷的虎皮,當真是兩眼放光,「好啊,好,姜老弟果真勇武!」

  姜萬地笑呵呵的照單全收,誇他閨女的嘛,願意聽!

  老虎這玩意,渾身上下就沒有不值錢的東西。來縣城的路上,姜沅蔓也曾考慮過,要不要將這老虎拆開來賣,想了想又覺得太過麻煩,虎鞭虎骨需要炮製不說,單賣一張虎皮,若是遇不到合適的主顧,也賣不上太好的價錢。

  倒不如直接賣了省事。

  王掌柜這邊沉吟了一番,抬手摸著自己那稀疏幾根的鬍子,「姜老弟信得過我,老哥我也不瞞你,主家老太爺腿不好,正想著尋張好虎皮做褥子。只是這大蟲,也就是取張皮的事,那肉卻是不怎麼好吃的。也無礙,姜老弟及時雨一般,老哥我也不叫你吃虧,五百兩銀子,你看如何?」

  五百兩,嘿,她離小莊子又近了一步!

  父女倆高高興興的將老虎賣了,這次倒是沒逛縣城,時候不早,兩人出來也沒和家裡人知會一聲,回去的晚了只怕家裡該擔心了。

  縣城裡,姜萬地慢悠悠的趕著牛車,貼邊走,姜沅蔓晃著腦袋四處看,就見一什麼牌匾也沒有的宅子,側門忽然被打開,幾個大漢揪著一個男人的衣領子將他摔倒在地上,「窮鬼托生的,主家已經借了你五百兩,若是三日內不還,你只洗乾淨等著就是!」

  「我,我能翻本,趕我出來做什麼,我能贏!你們怎麼如此欺客,今日我鴻運當頭,定能贏回來的!」

  領頭的大漢已經進了門了,他又回頭扯出笑臉來,「沈公子,您想翻本,先將這五百兩還了再說!」

  五百兩,五百兩的,姜沅蔓不自覺的捂緊了懷裡的銀袋子。

  牛車慢悠悠的過去,姜萬地忽的嘆了口氣,「這賭坊,絕對沾不得,管你有多大的家業,沾了賭,傾家蕩產不過是一夜之間。」

  姜沅蔓 深以為然的點點頭,「爹爹認識方才那個人?」

  不然她這少言寡語的爹,不會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

  「沈地主家的獨子。去年我去沈地主家幹活見過的,聽說沈地主病了,如今這獨子又來這麼一遭,我看這病啊,是好不了了。」

  「怕也是覺得當爹的病了沒人管了,才敢到賭坊來賭呢!沈地主病了,自然他的兒子便能當家做主了,也不知道沈地主家有沒有五百兩,不過沒有也沒關係,他們家的地多——」

  姜沅蔓這麼說著,忽然一頓,好傢夥,這沈家要真是賣地,她正好有錢,不就能買莊子了?

  五百兩還是差些,明兒還得進山去!

  姜萬地不知道姜沅蔓在想什麼,只聽姜沅蔓說地多,「沈地主家的家業全是他年輕時候攢下來的,還真是崽賣爺田心不疼。」

  父女倆一個尋思著回家得好好教育孩子,不能出這樣的貨色。一個想著怎麼能找點值錢的東西,趁機買個莊子去。一路無話。

  只是兩人剛進了村子,就聽到震天的哭喊聲,兩人心中一凜,姜沅蔓更是跳下牛車撒腿就往家裡跑,這年月,誰知道忽然會來什麼天災人禍的,她家裡都好著沒呢?

  剛進院子呢,就見小老太和王氏端著熱水急匆匆的往外走,姜沅蔓略略放下了心,「奶,娘,發生啥了?」

  「張有貴領著人進山,死了兩個,你六叔也傷了。」

  三奶奶的院子裡更是一片的忙亂,三奶奶面色蒼白,鐵蛋扯著嗓子嗷嗷哭,顏翠娘只抱著懷裡的孩子不撒手,怔忪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姜六面如今紙,口鼻有血溢出,白郎中面色凝重,見姜沅蔓來了,朝她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老嫂子,著手準備後事吧。」

  叫野豬撞了胸口,五臟移位,救不活了。

  「白老弟,這孩子也是你看著長大的,救救他,能救,救救他吧,啊?」

  三奶奶整個人都恍惚了,眼裡的淚似乎都忘了掉下來,聲音輕的幾不可聞。反倒是顏翠娘,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嗷的一聲哭了出來,嚎哭聲悽慘又尖利,聽的人心裡又酸又毛。

  姜沅蔓的目光落在姜六身上,人已經沒有意識了。沒搭脈,她只能看出來人傷了臟腑,具體傷成什麼樣子卻看不出來。她也明白白郎中的意思,往日裡兩人不管遇到什麼樣的病人,白郎中把完了脈,都會叫姜沅蔓上手試一試。

  今天卻不許她上手。人是她的本家,她若是上手了,若是救不回來,很容易被三奶奶家怨怪。白老頭是好心,只是醫者仁心,不上手試試,她心裡會過不去的。

  只她也不會辜負白郎中的好意。顏翠娘趴在姜六身邊哭嚎,姜沅蔓和初霽去扶,一心撲在姜六身上的顏翠娘比豬還難拉,姜沅蔓又還得收著力免得傷了人,借著拉拉扯扯的機會,姜沅蔓搭上了脈。

  「老嫂子,村里還有傷著的在等我去看,不能多留了。方才我下了針,一刻鐘後六子應當能醒,有什麼話,便趕緊說吧。」

  一頭野豬,幾乎是將進山的十個人傷了個遍,也是因著有兩個叫當場撞死了的,剩下的人慌了神,這才幾乎都傷了。除了姜六傷的重叫抬回來了,剩下的有兩個傷了腿,再有的就只有些擦傷了。

  野豬的影兒也沒見,說是被不知道誰一錘子砸到了頭上,跑走了。

  姜沅蔓這會兒已經把完了脈,白老頭的針灸不如她,用針灸輔以湯藥的話,能救。只是這藥方里有幾味藥,不是普通的農戶家能承擔的起的,而且人就是救回來了,這輩子也干不得重活,一輩子也斷不了藥了。

  這種的情況,許是白老頭見的多了,直接便放棄不救了。姜沅蔓也很清楚,她現在告訴三奶奶人能救回來,滿院子裡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有絲毫的猶豫,一定會選擇救的。

  哪怕日後是個藥罐子。

  但是一個靠天吃飯艱難維繫的農家小院,又能無怨無悔的養這個藥罐子多久呢?

  久病床前無孝子,怕是屆時連三奶奶都要後悔強救了這個兒子回來。此時姜沅蔓受多大的感激,只怕日後便要受多大的怨懟。

  白郎中瞧見了姜沅蔓的動作,臨出院門前,再次朝她搖了搖頭。

  「你走開!都怪你!!!若不是你日日進山,夫君又怎麼會也生出進山的心思!」

  姜沅蔓神思糾結間,剛下定了決心還是救上一救,只是話要分說明白,卻一個不防被顏翠娘一把甩在地上,旁邊是一盆熱水,她手掌落進了水盆中,瞬間被燙紅!

  嘶!

  「你不是有本事嗎,你不是能進山嗎,你怎麼不將那野豬全都打死!如今卻害了我夫君的性命!你這般有本事,為何不肯帶人進山!叫野豬傷的為何不是你!」

  顏翠娘忽然發了瘋,還要朝著姜沅蔓打過去,卻被錢氏一把拽著衣領子扔到了一旁,狠狠地一巴掌扇了過去,「不要臉的,無理的很!」

  錢氏倒是一肚子的話想罵,只是到底姜六人都要死了,再罵就是鬧事了。

  王氏和初霽見姜沅蔓傷了,便趕緊的去扶她,初霽端著姜沅蔓的胳膊,心疼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燙成這樣,定是要起泡的!」

  「走走走,咱們回去!」

  姜沅蔓心中嘆了一聲,她看了眼面色已經隱隱發青的六叔,如今便是她想救,傷了手,無法下針,也救不了了。

  小老太的臉色也難看了下來,她看了眼木然的妯娌,相處了一輩子了,她怎麼會猜不到三奶奶的想法。沒有動作,無非是遷怒覺得顏翠娘的話有幾分道理。

  小老太驀的冷笑了一聲,「玉娘啊,滿滿傷了手,你腿腳快,快去找白郎中買點傷藥。」

  她又喊姜墨和姜烈,「帶弟弟們回去瞧瞧滿滿,這麼燙的熱水,疼死她了。」

  「老二啊,這裡留太多人也沒用,你和老大最疼滿滿,姑娘家家的手傷了可不得了,你們去大山叔那裡,我記得他那有獾油,要點回來。」

  「方才忘記與玉娘說,燙傷最是疼,何況十指連心,老頭子,你去,叫白郎中給開個止疼的方子。」

  小老太這麼吩咐著,被叫到的就都沉默著起身離開,連姜大喜也什麼都沒說,起身就走。小老太最後拍了拍三奶奶,也起身要走。

  人走到大門口了,一直木然的三奶奶猛的一嗓子哭了出來,「大嫂!你不管我了嗎?」

  小老太心裡一酸,到底是處了一輩子的妯娌,如今老年喪子,她眼淚險些掉下來。可想到受傷的小孫女,她還是嘆了口氣道,「方才白郎中不是說,一會兒老六便該醒了,一家子骨肉,我就不在這添亂了。若有個萬一,再打發孩子來喊我吧。」

  「你這個喪門星!禍害!」

  三奶奶眼見著小老太走了,指著顏翠娘罵起來,兒子要沒了,即便她再怎麼接受不了,卻也得考慮孩子的身後事。去年老頭子已經沒了,如今再得罪了大哥一家,那老六的後事是徹底的辦不起來了。不能叫孩子活著時候遭罪,死了還得受人嘲笑。

  她起身揚著手要打顏翠娘,嘴裡大聲的罵著,只是目光落在鐵蛋和銅蛋身上,高高揚起的手,到底沒有打下去。

  姜沅蔓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堵的慌。

  陸陸續續的家裡人也都回來了,心情都沉重的很,姜六人都要沒了,生死面前,即便是他們心裡都怨怪顏翠娘,可回家來了,又覺得什麼抱怨的,罵人的話都說不出口。

  姜墨打了冰涼的井水上來,姜沅蔓將手放了進去,火辣的感覺瞬間消解了許多。

  初霽心疼的眼淚汪汪的,「方才我就不該將水盆放在那裡,剛燒開的水,且得疼幾天,滿滿你不是跟著白爺爺學了醫術,可有什麼止疼的法子?」

  「沒事大姐,我不疼,」姜沅蔓抬手輕輕的給初霽擦眼淚,輕聲哄她,「我皮糙肉厚的,打老虎都不覺得疼呢,更何況這點小傷。對了大姐,今兒我獵到一隻大蟲,和爹去縣裡賣了筆大錢!今兒就是時間太趕了,明兒個,我去縣城給大姐買支銀釵戴好不好?」

  「我要銀釵做什麼,你只好好的,別受傷就好,如今這樣,我心都要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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