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遲來的歉意
梁璐引著祁同偉來到書房，對著那位正在書房練字的市委書記道：「爸，把毛筆扔了吧，祁同偉來了。」
「嗯，我聽見了。」
「小璐，別愣在那兒，去給客人倒茶。」
這位年近花甲的老書記頭也不抬的道，說著，還小心翼翼的把宣紙舉了起來，輕輕吹乾上面的墨跡。
隨後，他才將目光看向祁同偉，將其上下打量了一眼，問道：「小伙子，對書法有研究嗎？」
「沒有。」
梁群峰笑道：「那敢情好，我就喜歡不懂行的，你來看看我寫的這字怎麼樣，就說你的第一印象。」
祁同偉上前接過宣紙後先是平鋪到桌面上，隨後盯著『融通四海』這幾個字仔細端詳。
「梁書記，我要是說的不好，您不會怪我吧？」
梁群峰笑眯眯的道，「那是自然，我練字是為了靜心，而不是為了提高境界，本身就是個半吊子，所以你儘管放心大膽的說。」
祁同偉笑了笑道：「我確實不懂書法，以前總覺得那種一眼看上去就鋒芒畢露的字很好看，但是看了您的字，總覺得有種大氣磅礴的感覺。」
「故意收斂了筆鋒，但又連為一體，渾然天成，這種意境我覺得就像做人一樣，也符合您這四個字的涵義。」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讓梁群峰聽得喜笑顏開，「你小子，也不知是懂裝不懂，還是在故意拍我的馬屁！總之算是說到我心坎兒里去啦！」
祁同偉微微一笑，在領導面前，很多時候不需要做出解釋，以免說多錯多，好事也變成了壞事。
「走吧，別在這擠著了，咱們去客廳坐下說話。」
等兩人來到客廳，梁璐把剛才泡好的茶端了上來，在客氣了幾句後，便進了自己的房間。
「聽說你這禁毒支隊的支隊長，現在乾的有聲有色，先跟我講講你這些天破案的故事吧！」
梁群峰並沒急著切入正題，開始詢問祁同偉最近工作上的事，兩人一問一答，很快便過去了十幾分鐘。
梁群峰看著在自己面前淡定自若，談笑自如的年輕人，內心不禁暗暗稱讚。
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不驕不躁，不卑不亢，讓身在官場多年的自己都挑不出來毛病，簡直是無懈可擊。
這讓梁群峰在內心深處產生了不好的預感，覺得今天的談話應該不會順利。
之前預想的方式肯定行不通了，若是那樣的話，很有可能會讓梁璐遭受更大的打擊。
對待眼前這個年輕人，必須要換一種策略才行……
「同偉，知道我為什麼要見你嗎？」
「聽梁老師說是工作上的事情，不知道領導有什麼要吩咐的？」
梁群峰笑著搖了搖頭，一語雙關，「談不上吩咐，最近你的名字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工作上是，回了家還是，所以我是真的想見你一面。」
「明人不說暗話，想要見你，公與私各占一半，這裡我想先談私事。」
祁同偉聞言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想到梁群峰竟然說得這麼直白，對方的語氣不重，但他卻覺得壓力撲面而來。
梁群峰將他的表情收入眼底，臉上露出了幾分無奈和疲憊，但依然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梁璐她媽走得早，家裡就我們兩個。我平時工作又忙，又沒時間照顧她，以至於她出了那檔子事兒……我這個做父親的，對不起她！」
「我這個女兒，性格上確實不太好，也是被我寵得任性慣了。」
「當初她為了和你在一起，非得讓我插手你工作調動的事，為此哭得尋死覓活的。我當時心一軟，就違背了原則，做出了對不起你的事……」
「在這裡，我鄭重的向你道歉！」
梁群峰說到這裡，竟起身給聽得目瞪口呆的祁同偉深鞠一躬，後者連忙起身攙扶，但面上依舊是一言不發，只是看著梁群峰斑駁的頭髮，眼圈忽然通紅一片。
面對著這遲來的歉意，祁同偉的內心充滿了苦澀，複雜至極。
他不禁失魂落魄的想道：為什麼？為什麼是現在！
如果前世你們父女也像今生這般以誠相待，也許，我會試著慢慢真心接受梁璐，也許，我的人生會是一個圓滿的結局……
「同偉啊，你沒做過父親，是不會理解我的。我就這麼一個女兒，我必須要為她的終身去考慮，希望她能擁有她想要的幸福。」
「她這人以前脾氣不好，但是這一點從你住院到現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已經改變了許多，這一點我相信你已經感受到了，所以，你能不能試著接受她呢？」
梁群峰這番話說的語重心長，讓祁同偉為之動容，但同時也再次警惕了起來。
對於這位老謀深算的岳父，他以前不能完全看穿對方，現在依然不能。
祁同偉利用喝茶的間隙，一瞬間心思急轉，他必須得想方設法，儘量在不觸怒梁群峰的情況下，和平解決此事，徹底擺脫這對父女對自己的糾纏。
這個理由一定得夠好，並且能讓梁群峰無話可說才行！
「梁書記，梁璐是一個好女人，人也漂亮，更何況還有您這麼一位疼愛她的父親，是我配不上她。」
沒等梁群峰接口，祁同偉立即接著道：「您應該知道，我是窮苦人家出身，所以爹父母的傳統思想觀念很重。」
「每次一回老家我爸總是跟我說，你是家裡的獨苗，得趕緊想辦法給為家裡傳宗接代才行……」
「我父母為了供我上學，這些年辛苦操勞了大半輩子。現在他們的歲數也上來了，面對這種心愿，您說我這個做兒子的總不好拒絕吧！我實在不忍傷了他們的心……」
「……唉！」
梁群峰幽幽一嘆，明明動都沒動，卻仿佛突然間蒼老了許多。
他終究還是小看了祁同偉啊！
「梁書記，要不咱們還是談談公事吧。」
祁同偉不願沉浸在這種難言的氣氛中，主動打破僵局。
「對！」
梁群峰振作精神，勉強笑道：「我就跟你直說了，京州市公安局局長齊德勝想要你去他手底下工作，因為張建軍不肯放人，他只好求到了我。」
「京州畢竟是咱們漢東的省會，來到這邊，將來你的舞台也會更大一些。怎麼樣，願意來京州工作嗎？」
京州？去你的眼皮子底下？別鬧了爸！
「不瞞您說，我暫時沒有想要調動工作的想法，我就職禁毒支隊長才一個月，各方面工作才剛剛展開，我覺得我還是應該腳踏實地一些的好。」
梁群峰聞言沒有勸說，而是點了點頭贊同道：「說的好！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很少有像你這種想法的了。做人嘛，就是應該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的往前走。」
「而且我相信，只要是能辦事，辦的成事的人，不管在哪個崗位上都能做出一番成績，你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現在的成績已經不小啦！」
祁同偉恭敬的說道：「您過獎了，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今天聽您一席話，受益匪淺。」
「不用那麼自謙，說真的，今天見到了你，我才終於知道為什么小璐會非你不可……來，喝茶。」
祁同偉明白，兩人今天的談話就算到此結束了。
他端起茶水喝了幾口，隨後便提出了告辭。
梁群峰沒有挽留，也沒有客套的說什麼有空來坐之類的話，只是起身將他送到了門口。
待梁群峰把門關上的那一刻，梁璐仿佛被抽掉了骨頭般貼著自己的房門滑倒在地，面上淚流不止……
這場暗藏玄機的交鋒最終以梁群峰的慘敗告終，但祁同偉知道，事情不一定會到此結束，一切，就看梁璐究竟會作何反應了。
是會徹底放下重新尋找一段新的戀情，還是會更加歇斯底里的瘋狂呢？
祁同偉懶得去想，懶得去猜，他所顧忌的，從來只是梁群峰一人而已，因為目前也只有他，才能影響到自己。
祁同偉不免想到，梁群峰甚至甘願屈尊為她女兒說情，放下身段向自己賠禮道歉，這是不是也是一種信號，表示他為了梁璐什麼都做得出來呢？
是變相的威脅嗎？還是自己想多了？
祁同偉覺得應該是後者，畢竟在梁群峰的眼裡，自己只是一個剛剛25歲的年輕人，應該想不到那麼多。
開車的路上他點了根煙，搖下車窗，灌進來的車風讓他的思路變得漸漸清晰。
梁群峰貴為京州市市委書記兼省委常委，如果梁璐不再苦苦相逼的話，斷然不會再找他的麻煩。
因為在他的印象中，除了針對自己外，從未聽說關於他的任何負面消息。
到了那個位置的人，除了情非得已，都會堅守著自己的原則。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今天梁群峰的一些話觸動到了他，因為對方的情真意切不是裝的，也始終對自己很是客氣，並沒有以勢壓人。
只是，他始終只是作為一個父親去考慮，站在梁璐的角度去考慮，卻沒為他想過而已。
今天梁群峰可以為了他女兒梁璐對自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他日，仍然有可能再次為了梁璐而亮出鋒芒。
眼看思路又繞回到梁璐身上，祁同偉難免又是一陣心煩意亂。
他準備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聽聽音樂，這一路還得開三個小時，不能老去琢磨這些糟心事。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
歌聲一響，他眼前忽然晃過那個白衣少女的身影。
想起白天的誤會，讓他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他覺得自己活得好累，要是能像那個少女那般灑脫自在就好了，想說什麼就說，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和眼光。
想著她那青春活潑的樣子，他像是受到了某種感染一般，覺得自己心態上也變得年輕了。
這讓他開始情不自禁的跟著旋律唱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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