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七 掃墓
入夏之後政務稍稍鬆快,姜舒綰難得騰出整日空閒。
裴宴之主動攬下內閣全部文書,三歲的皇太女被宮人細心打理妥當,親自送到姜舒綰身邊。
裴宴之笑著叮囑:「城郊山路平緩,今兒難得天氣涼爽,你帶著孩子散心也好,晚些我派人去接你們回宮。」
皇太女睡得安穩,粉雕玉琢的小臉埋在柔軟錦被中,小小的拳頭攥著一縷姜舒綰的髮絲。
姜舒綰輕柔將孩子抱在懷中,又差人去科學院接上李招娣。
這段時日李招娣天天加班,少有出門散心的機會,聽聞姜舒綰要帶她前往城郊踏青,心中自然欣喜。
「謝謝師父!」
馬車緩緩駛出京城城門,一路遠離鬧市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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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兩旁人煙漸稀,入目皆是連綿青草地。
微風卷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湧入車廂,姜舒綰深吸了一口氣。
放風的感覺就是好。
只是越往城郊深處走,周遭景致越發荒蕪,不見亭台樓閣,也無尋常踏青百姓。
李招娣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卻識趣地沒有多問,安靜陪著姜舒綰。
馬車行至一處半山腰停下,暗衛守在山道入口,隔絕了所有外人。
李招娣小心翼翼抱起皇太女,跟著姜舒綰緩步走下馬車。
兩人沿著蜿蜒窄道往上走,行不過百餘步,一方樸素土碑靜靜立在青草地間。
沒有圍欄,沒有供桌,光禿禿一塊青石碑身,通體平整,碑面上空空蕩蕩,沒有鐫刻一字名姓,孤零零立在漫山野草之中。
碑身側邊,一株垂柳長得鬱鬱蔥蔥,枝條垂落,嫩綠新芽綴滿枝頭,隨風輕輕搖晃,柔長的柳枝掃過碑沿,添了幾分孤寂清冷。
招娣駐足在原地,目光落在無字石碑上,心底疑惑更甚,猶豫片刻,還是輕聲開口詢問。
「師父,這塊石碑沒有刻任何名字,此處安葬的,是何人?」
姜舒綰腳步緩緩停在石碑跟前,目光長久落在光滑無字的碑面上,眼底方才的柔和盡數褪去,蒙上一層淡淡的悵然。
山間春風吹起她衣角,沉默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山間飄拂的微風。
「一位朋友。」
「朋友?」
李招娣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四周荒蕪的山野。
「既是師父的故友,為何墓碑不刻姓名,連祭拜的供品、香火都未曾備好?」
「他不願留下名姓,也不喜世俗繁雜祭拜的一套規矩。」
姜舒綰緩緩抬手,目光挪向一旁長勢繁茂的垂柳,指尖遙遙拂過垂落的枝條。
「這棵柳樹,是他離世那日,我親手栽種在此處。」
李招娣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柳樹,枝條綿長,樹幹粗壯,一看便知栽種已有數年光陰。
李招娣靜靜立在一旁,不再多言打擾,只默默陪著姜舒綰,等候她多說幾句故人舊事。
姜舒綰什麼都沒說。
周遭輕柔的春風、山間青草的香氣盡數褪去,她的思緒驟然墜入多年前那場皇宮裡混亂嗜血的長夜。
那一夜皇城火光沖天,宮道上鮮血順著白玉地磚蜿蜒流淌,滿地屍骸,血流成河。
宮人四散奔逃,哭嚎、尖叫此起彼伏,不少內侍宮女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連抬頭的膽量都無。
世家子弟、皇室宗親盡數被圍困在內殿之中。
李承雲已經殺紅了眼,正與她對峙。
殿外,裴宴之一身染血銀甲,手握長槍,麾下鐵騎層層圍堵整座大殿,刀戈映著沖天火光,殺氣鋪天蓋地。
李承雲臉色慘白如紙,眼底藏著無盡疲憊與掙扎。
他將姜舒綰狠狠推出殿外。
「我回不了頭了!」
聲音沙啞,一字一句砸在姜舒綰耳中。
然後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決然走進殿裡。
殿內驟然爆發出刺耳的慘叫聲。
裴宴之揮手下令,麾下將士持兵器沖入大殿,頃刻之間,殿內廝殺聲、哀嚎聲不絕於耳,叛亂轉瞬平定,李承雲兵敗被俘。
喧囂散盡,滿地狼藉。
最後,是姜舒綰親手端來一盞盛著毒酒的玉杯。
李承雲望著她,沒有半分怨恨,只是輕輕笑了笑,接過酒杯,毫無遲疑一飲而盡。
藥性發作得很快,他緩緩靠在貴妃榻上,眉眼鬆弛,走得格外安詳,沒有掙扎,沒有痛苦,仿佛終於卸下了壓在肩頭數年的重擔。
紛亂的回憶轉瞬消散,山間微涼的風再次拂過姜舒綰的面頰,將她拉回眼前安靜的荒山。
李招娣懷中的皇太女輕輕哼唧了一聲,姜舒綰拍了拍小孩兒的背,小孩兒翻身看了無名墓碑一眼,睡去。
姜舒綰緩步走到柳樹下,抬手輕輕折下一截帶著新芽的嫩柳枝。
枝條柔軟,沾著細碎春日露水,微涼的水汽落在指尖。
姜舒綰轉身,走到無字石碑前,俯身,將那根鮮嫩柳枝輕輕平放在碑身正中。
嫩綠色柳條落在暗沉青灰石碑之上,一冷一暖,格外分明。
「與君一別,折柳相送。」
春風再次拂過山腰,垂柳萬千枝條隨風搖曳,落在碑上的嫩柳枝輕輕晃動,似是無聲回應。
山間野草簌簌作響,四下寂靜無聲,沒有香燭紙錢,沒有繁複祭禮,唯有一截新柳。
***
山下。
小五盯著站在馬車邊的主子。
「我以為您會衝上去。」
「我是那么小性的人?」裴宴之冷笑。
「葉逸風。」
「哼。」
「四殿下……」
「一截柳枝而已。」
看見姜舒綰下來了,裴宴之連忙將手裡揉爛的柳枝扔在一邊。
姜舒綰笑著迎上。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侍衛來接?」
「主子是翹班來的,晚上回去還得加班呢。」小五說。
「要你多嘴。」
裴宴之給了小五一眼,接過姜舒綰手裡的皇太女,掂了掂。
「怎麼一下午不見了,又重了?」
「馬車上偷吃好幾塊糕點。」
「這丫頭,又不愛刷牙,又喜歡甜食。」
裴宴之無奈笑,小奶娃大概聽到有人說嘴,揉著眼睛醒過來,大眼睛淚汪汪的。
「爹。」
「娘。」
「唉!」
裴宴之使勁將她環抱緊了。
姜舒綰見他一臉疲憊,想來是處理政務累著了。
「難得出門,今晚就別加班,我們去河邊溜達吃燒烤。」
姜舒綰指著旁邊不遠的一條河,夏天河邊玩耍的人多,附近農戶發現商機,支了一個攤子賣燒烤。
「好啊,烤牛肉五花怎麼樣,你的最愛。」
「闊以。」
「再來點冰果酒。」
「嘿嘿,知我者,裴宴之也。」
裴宴之輕笑。
「救我者,姜舒綰也。」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