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9章 浸豬籠
娟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勤快、懂事，這些年，兒子常年在外，自己身體不好，這個家，里里外外，幾乎都是娟子在操持，可如今……
雖說娟子做出私通長工這種有辱門風的行為，重重懲罰是必不可少的，但要說到浸豬籠，那就太過重了，雖說他恨不得扇娟子幾巴掌，但絕不忍心殺死娟子，這個他視如女兒，視為兒媳的孩子。
可是，如果他不答應眾人的請求，以後如何服眾？如何維持他范家的尊嚴？
范老太爺重重地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一時難以做出決定。
「大家靜一靜！」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突然響起，如同一聲驚雷，瞬間壓過了嘈雜的呼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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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合體的學生裝，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色雖然有些焦急，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透著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書卷氣和正義感。
他是范前程的一個堂弟，名叫范前功，正在省城讀大學，此時正好因事回家，被眾人卷進來參與了這件事。
范前功的家境貧寒，娟子對他和他家時常周濟，所以范前功對這個未來的堂嫂，一直視為姐姐一般，此時，他看到眾人都要為難他的娟子姐，他不由挺身而出，要為娟子姐主持公道。
范前功對著眾人朗聲道：
「現在已經不是封建社會了，不是大清了，現在是民國，是新社會！除了政府有權執行法律，民間不能進行私刑，更不能進行浸豬籠這種野蠻的劣習！」
范鎮長立即指著范前功的鼻子，大聲訓斥道：
「你小孩子懂個屁!不要以為讀了幾天書，就多了不起了。」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娟子和王老實犯了我們范家的家規，我們范家就有權執行家法！你問問你德文大爺，他敢違背祖宗家法嗎？」
范前功被范鎮長吼得一窒，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這些族人大多思想守舊，根本聽不進他這套「新社會」的道理。
他只能滿臉哀求地轉向范老太爺，聲音帶著哭腔的哀求道：
「大爺，您放過娟子姐吧！她不是故意的，求求您了！」
范老太爺的目光在堂侄懇切的臉龐，和地上絕望的娟子之間來回逡巡，臉色依舊陰沉，嘴唇緊抿著，始終不言不語。
范前方和父親范鎮長，得意地看著這一幕，彷佛勝券在握。
浸豬籠，其實並不是范前方最想看到的結果，他並不想殺娟子，他知道堂伯也不捨得殺死娟子，他之所以提出這個要懲罰，就是要逼迫堂伯「釋放」娟子，只要堂伯為娟子這個辱沒門風的「罪人淫婦」開脫，那麼，以後堂伯在家族之中，將不再有威信，家族中人不會再敬重他，將會改為敬重他范前方爺倆。
客廳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與此同時，范前程和孫小姐，已經來到了范府的大門外。
往日清淨的范府門口，此刻竟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鄰居，他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臉上帶著興奮、好奇或是鄙夷的神色。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范前程的心頭，他快步走上前，拉住一位正踮著腳往裡張望的中年婦女，那是住在隔壁的六嬸。
「六嬸，」范前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家出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多人？」
六嬸見是范前程，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同情和八卦的複雜表情，壓低聲音說道：
「前程啊，你可算回來了！出大事了！你媳婦……你媳婦娟子，她……她偷漢子，被鎮長當場抓住了！你快去看看吧！」
「偷漢子？」范前程臉色猛地一變，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了解娟子，那個溫婉、堅韌、默默為他家付出一切的女子，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誤會！他腦中飛速運轉，微一沉吟，便不再多問，快步向院門內擠去。
孫小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得滿臉驚詫，她看了一眼范前程略顯倉促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疑惑，也加快腳步，跟著人流走了進去。
她想知道，范前程此刻將要面對怎樣的家庭風暴。
客廳，此刻已經成了臨時的審判場。
范老太爺依舊一言不發地坐在上首，臉色鐵青。
沈鎮長則如同一個監工，在堂中來回踱步，步步緊逼，他停下腳步，再次將矛頭指向范老太爺，語氣帶著挑釁，說道：
「德文哥，怎麼懲罰這一對姦夫淫婦，你倒是說句話啊！大傢伙可都看著你呢！」
「德文哥，平時你總是教育別人要遵守家法，可別輪到自己的事上，就徇私枉法，不守家法了吧？這關乎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顏面，而是我們所有范家人的顏面！」
他的話像一把尖刀，刺向范老太爺的軟肋。
周圍原本已經有些安靜的族人，又開始竊竊私語，目光都聚焦在范老太爺的身上，等著他的最終裁決。
范老太爺知道，他再不說句話不行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少爺回來啦——！」
一聲高喊從門口傳來，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眾人紛紛回頭，只見范前程不快不慢地從外邊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怒不可遏，只是異常的平靜。
范老太爺看到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正感到自己無能為力，無法解救娟子的范前功，忽然見到自己視為偶像的堂哥來了，他像是見到了救星，激動地迎上前，剛要開口說話，卻被范前程用眼神制止了。
范前程走上前，輕輕按了按堂弟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衝動。
跪在地上的娟子和王老實，也抬起頭，看了一眼范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