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 陳二少爺
晏嬰的腳步越來越踉蹌,視線里的樹幹開始疊成重影。回頭看看沒有追兵追趕而來,她靠著一棵大松樹滑坐下去,手往背後摸了一把,滿手都是黏膩的血。
涼薄的山氣往傷口裡鑽,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抬頭往山道盡頭望,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霜了。
「……怎麼就失望了?」她低聲喃語,胸口悶得發疼。
她親手接下的任務,竟然就這麼失手了,沒除掉那個禍國殃民的漢奸,本來,她有機會,但她不想傷害那個小女孩。
她搖搖頭,決定不想了,得趕趕找地方療傷,她撐著樹幹想站起來,腿剛用勁,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去。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聽見山道拐彎處傳來了馬蹄聲和說話的人聲,模模糊糊的,像是有個女孩子清脆的聲音:「少爺,您看那邊,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意識像是沉在很深的水裡,浮浮沉沉了好久,晏嬰才終於感覺到了身體的存在。
先是後背傳來一陣陣鈍痛,然後是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薰香的味道,溫暖乾燥,和山上冰冷的風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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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睫毛輕輕顫了顫,費力地想掀開沉重的眼皮。
耳邊立刻傳來一個男聲,帶著點壓不住的驚喜,渾厚又年輕:「姑娘要醒啦!」
眼皮終於掀開一道縫,模糊的光影漸漸聚成一張清晰的臉孔——是個年齡不到二十歲的少年郎,穿著藏藍色的直襟長衫,眉目生得十分周正,鼻樑挺直,眼睛亮得很,此刻正彎著腰湊在床前,眼神里滿滿的都是關切,連眼角眉梢都帶著鬆快的笑意。
「姑娘,你醒啦?」男子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她。
晏嬰喉嚨幹得發啞,她動了動嗓子,發出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是你救了我嗎?」
少年笑了笑,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模樣溫溫軟軟的說道:
「那天我帶著黛兒出城辦事,回城的時候路過北山道,看見姑娘昏倒在樹底下,身邊全是血。當時情況急,我也沒顧得多問,就叫隨從把姑娘還回來了,沒經過姑娘同意就擅自帶你回來,還請姑娘不要見怪。」
晏嬰微微皺起眉,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只能勉強擠出幾個字:
「那天早上……我昏迷了多久?」
「姑娘傷勢太重,子彈還留在傷口裡,冼老夫人動手術取出來折騰了快兩個時辰,姑娘這一睡,已經昏迷三天了。」少年一邊說,一邊伸手端過床邊矮几上的瓷碗,舀了一勺溫水,遞到她嘴邊,「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晏嬰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水滑過干疼的喉嚨,舒服了不少。她看著少年溫厚的眉眼,心裡不由得警鈴大作——她是刺殺師長的女刺客,現在官兵到處搜捕她,若是落在這些人手裡,保不齊就會被送去領賞。
她定了定神,臉色不由得冷了下來。
少年看著她緊繃的臉,試探著開口:
「姑娘看著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子,是不是……被什麼歹人追殺?若是有難處,我可以幫你報警……」
「不必!」晏嬰想都沒想就打斷他,語氣冷得像冰,「我的事不用你管,謝謝你救我,等我能起身了,立刻就走,絕不連累你們。」
少年沒想到她態度這麼冷厲,像是被凍了一下,愣在原地,手裡的水勺都頓了頓,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勺子放回碗裡,語氣還是溫和的說:
「既然姑娘有難言之隱,那我便不報警就是了。只是現在外邊天氣冷,姑娘你後背的傷剛做完手術,傷口還沒長好,這時候出去,別說走不了路,隨便遇著冷風發了熱,怕是命都保不住。我家院子大,偏院也清淨,姑娘只管在這裡安心養傷,等養好了再走也不遲。」
晏嬰看著他,少年眼神坦蕩,沒有一點狡獪的意思,舉止彬彬有禮,一看就是出身好人家的公子哥。
她剛才不分青紅皂白就冷言冷語,人家還這麼和顏悅色,不由得心裡泛起一點愧疚,臉色慢慢緩和下來,輕聲說:
「多謝先生救命之恩,是我適才無狀了,對不起。」
「無妨無妨,」少年擺了擺手,又笑起來,「舉手之勞而已,談不上救命。還沒請教姑娘貴姓芳名?若是姑娘不方便說,不說也沒關係的。」
晏嬰微一沉吟,訓練營的規矩,對任何人都不能泄露真實身份,可這個真實身份,指的是秦霄峰訓練的殺手,並不包括姓名,因為他們的姓名,早就無跡可查了,就算報上真實姓名,也不會泄露身份。
她本想胡口編一個假姓名,但望著少年那誠實的眼神,她不忍心騙他,就說了實名:
「我叫晏嬰,晏子的晏,元嬰的嬰。」
「晏嬰,」少年念了兩遍,眼睛笑得彎起來,「真是個好聽的名字,人如其名。」
晏嬰看著他笑,心裡那點戒備又鬆了些,問道:「還沒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少年微微直起腰,往椅背一靠,還是那副溫和的笑模樣:
「我姓陳,家裡排行第二,府里上下都叫我二少爺,姑娘若是見外,叫我二先生就是,若是不見外,稱我一聲治學兄,也使得。」
「治學兄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見外?」晏嬰輕輕嘆了口氣,眉頭又皺起來,「只是我身上的事干係太大,留在府上怕是會給你家引來橫禍,我還是……」
她說著就要撐著身子起來,剛一動,後背的傷口就像是被撕開一樣,劇烈的疼讓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眉頭緊緊皺起來,輕輕哼了一聲。
陳治學連忙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聲音都急了幾分:
「哎呀姑娘你快躺好!傷口剛縫上,這一動扯裂了可怎麼好!你放心,我陳宅在這煙臺城,還沒幾人敢隨便進來搜。什麼橫禍不橫禍的,我既然救了你,就不會半路把你趕出去,你只管安心靜養,別的什麼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