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您又要離開了嗎?


  夜晚。

  整個將軍府幽暗異常,只有祠堂燈火通明。

  江止長身站立在祠堂內,搖曳不定的燭火將他的身影映照在窗上。

  整個人在夜晚中顯得格外的孤寂。

  他一雙黑眸黯淡無光,看著桌前擺在最前面的兩個牌位。

  兩個被江家害死的人。

  他等了不知道多久,突然一陣風吹滅的屋內的燭火,有一道黑影走進祠堂。

  滿頭銀絲,臉龐遍布風霜的痕跡,雙目混濁,甚至曾經偉岸的身姿都變得有些許佝僂,再無當年威震天下的將軍之風。

  看得出江暮在邊關的日子很不好過,可即使這樣,他也不願回將軍府,不願意回到這個讓他痛苦的地方。

  他腳步遲緩的走進祠堂,一早便看到了一旁江止的身影,可是並沒有在意,甚至沒對他說一句話。

  

  年紀大了,眼神便不如當年,走進去看,才發現原本第一排妻子孤零零的牌位旁多了一座。

  江嫣之墓。

  江暮僵著身站在原地,凝望著那座牌位,臉色煞白,混濁的雙目布滿了血絲。

  一陣風吹過,吹起祠堂的大門發出嘎吱的響聲。

  江止淡淡的開口打破沉默。

  「父親,江嫣死了,死了三年了。」

  「死的很慘,摔下懸崖,粉身碎骨,屍體都不知道被衝到哪裡去了,最後只能弄了個衣冠冢,草草下葬。」

  聽此,江暮的雙唇動了動,想開口,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江止感受到了父親的異常,可他依舊自顧自地說著。

  「 三年前林辭找出來母親當年難產的真相,是陳家想讓在前線的您分心,故意設計給母親下毒,讓她難產,母親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拼命生下江嫣,派人封鎖消息不讓您知道。」

  「還有林辭,您還記得嗎?當初陳家向母親投毒就是通過他的手,後來他在書院挑頭欺負江嫣,害得她被人孤立,被人作弄,他恨江嫣,恨她害死了母親,就和你我一樣。」

  江暮聽到最後一句話,如墜冰窖,他仿佛看到妻子的牌位化作一道身影,眼裡不再是曾經的溫柔和愛意。

  而是化作冰冷的怨恨,如鎖鏈一樣將他慢慢禁錮。

  江暮一言不發,心房卻一次次顫動,他在害怕,轉身便想要離開。

  一個叱吒沙場、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鎮國將軍,因為一句話,怕了。

  他和當年一樣弱懦,只想要逃避。

  可江止叫住了他,聲音低沉,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到恨意。

  「父親,您又要走了嗎?」

  「就和當年一樣,丟下我和江嫣,把自己藏起來,不去面對母親的死。」

  「還給自己找了個可笑的藉口,把錯歸於江嫣,可至始至終害死母親的不都是您自己嗎?不知您是如何心安理得的把這麼大個將軍府和江嫣交給我。」

  「您不知道我也恨江嫣嗎?我刻意去忽視她,讓她在府里受盡委屈,寸步難行。」

  聽到這裡,江暮回頭狠狠的抓住江止的衣襟,這麼多年了,他第一次發現,孩子已經比他高了許多。

  再也不是印象中那個頑劣肆意的臭小子了。

  江止居高臨下看著父親憤怒的眼神,只覺好笑,年邁的父親如何能對他造成什麼威脅。

  「父親是把江嫣的死怪在我身上了是嗎,只要教訓我一頓,便也算為江嫣報了仇,之後便能心安理得的到地府去和母親相遇是嗎?」

  他冷笑著將父親推開,江暮依舊年老,更何況不曾停歇的趕回京,已經累到極致,對江止的動作完全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對,江嫣是我害死的,可又不僅僅是我,真正的兇手還是您不是嗎?江嫣死了,她和母親在地下團聚了,那等您下去的時候,見到兩張相似的臉痛恨的看著您,您該會多痛苦啊。」

  「母親泉下有知,怕是生生世世都不會想和你在一起。」

  江暮再也忍不住的低聲向他怒吼。

  「江止,我是你父親!」

  聽到這話,江止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身,他有多少年未有這麼笑過了?他忘了。

  「父親?原來您還記得您個父親,那您把年幼的我和襁褓之中的江嫣拋下之時您為何不說您是父親呢?」

  「您知道我多恨您嗎?恨您懦弱,只會逃避,生而不養,讓我去承擔一個您自己都承擔不了的事情,憑什麼?父親。」

  江暮此時低垂著頭,只感覺祠堂的那兩座牌位如同利刃一樣審判著他的罪行。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走,想要離開,就和之前一樣。

  看著父親腳步匆亂的樣子,江止心裡苦笑,沒想到啊,事實被擺在他眼前,父親做得第一件事又是要逃離。

  就在他江暮扶著門檻要落荒而逃,江止一句話讓他再次腳步一頓。

  「過兩天便是江嫣的忌日了,父親要留下來嗎?」

  妻子和兒女都在他身後,這讓江暮感覺鋒芒在背,一刻都不想停留,可去的方向卻不是和以往一樣徑直離開,而是去了後院。

  疲憊的感覺充斥著江止的身心,他無力的跪在祠堂的蒲團上,雙目緊閉。

  和父親一樣,他又何嘗不是不敢去看江嫣和母親的牌位呢?

  夢中曾經出現的場景讓他一度不敢入睡。

  溫柔的母親突然面目猙獰的將他推倒,拉起身旁眼裡充滿怨恨的妹妹,轉身便離開了,不管他怎麼追,都追不到。

  他還聽見母親摸了摸妹妹的頭,溫柔的對她說。

  「嫣嫣不要這個父親和哥哥了好不好,娘親帶你去找更好的。」

  不,不可以。

  明明,他也活得很痛苦…

  明明…他也是受害者。

  不要拋下他。

  夢裡的他很小很小,哭著喊著要追上她們兩個,可是跌跌撞撞的他摔倒了,父親把他抱了起來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伸出手向母親和妹妹離開的方向哭喊著,可她們沒有回頭,他也沒能掙脫父親的束縛。

  漸行漸遠,到再也看不清她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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