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就等你到今天


  煙花過後的那一晚,江黎像是突然生了場大病,渾渾噩噩起不來床。

  每天只是躺在天窗下發著呆,看著光粼粼灑灑在自己身上,看著玻璃被雨水敲打。女傭照顧了她一個星期,偶爾和她講講外面又發生了什麼事。

  江黎聽不懂,多半就是靜靜聽著,給出幾句回應。

  兩個人誰都聽不懂對方的話,雞同鴨講。

  但至少還有個人陪在她身邊。

  直到有一天,那女人衝進閣樓里,拿著江黎的手機翻譯器點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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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黎看向手機屏幕上跳動出來的字眼。

  她說——

  「出去走一走。」

  就算兩人語言不通,她也看得出江黎的情緒。

  女人的眼神淳樸,江黎感謝她這段時間的照顧,將隨身帶著的一條紅寶石項鍊送給了她。

  女傭受寵若驚,連連擺手表示這麼貴重的東西不能要。

  江黎只是搖了搖頭,將東西塞進她手裡便披著紗裙出門了。

  她在東帝汶的海邊靜坐了三天。

  直到每晚深夜,海水漲潮時才走回那個漆黑的閣樓里。

  江黎連盞燈都不敢開。

  海邊的風吹得愈發狂烈,東帝汶一改往日的炎熱,倏地捲起細雨。

  江黎坐在沙灘邊上,細細捻著黏在指尖上的細沙。

  她在這裡坐了三天,發了三天的呆。

  其實江黎什麼都沒想,該想的不該想的,在海上煙花的那一晚她都想過了,再想便是折磨。

  她不願一遍遍地折磨自己。

  她一直都是個理智的人,即便是發瘋也心存理智,所以她不願意讓自己太難過。

  江黎最開始是掰著手數日子的,數來數去熬不過便也不再願意數了。

  海風揚著浪拍打在沙灘上,起風了,沙灘上的人也散了,獨獨剩下江黎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裡。

  她望著眼前那片海,又想起在普吉島的那一夜。

  身下的沙子也像現在這般軟,她仰下身子孤零零地躺在海邊上,海水卷著她的腳踝,她感受著,怎麼都覺得差了點意思。

  是再沒人擁著她翻滾,抱著她一同放肆。

  她所有的瘋狂都建立在有人陪在她身邊兜底。

  可她找不回那樣的感覺了。

  江黎這樣想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捻著;被細沙捻著揉著,最終埋沒。

  說不後悔是假的。

  她後知後覺,去與人打一個賭,賭一顆真心期限與真假。

  沒有擁有過的,即便是放棄了也不可惜,當然肯孤注一擲。

  江黎沉在沙子裡,海水已經漲了上來。

  它們一次次推動著浪,拍過江黎的身下,又緩緩退去,等待著下一次伏擊。

  她像是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冷,只是無意識地抓揉著掌下的那一把沙。

  江黎側過頭,看著沙子揉成團,上面的紋路印著掌心的痕跡。她抓開,又反覆放下。

  江黎呢喃著:「沒有擁有過的,放棄了當然不知道可惜。」

  可她擁有過了。

  她擁有過羅靳延的愛了,感受過他的體溫,占有過他的心跳。

  她該怎麼放棄?

  「原來後悔是這樣的感覺。」

  江黎想起了唐韻對她說的話:

  「愛上他,你會掉眼淚。」

  她抿著唇笑,笑著笑著又覺得眼酸了。

  好像從遇見羅靳延開始,她變得都有些不像她了。

  她開始搖擺,開始變得不堅定;會後悔,會一次次沉痛。

  這真的還是她嗎?

  這真的還是江黎嗎?

  江黎壓著心口一遍遍地問著自己。

  她不要這樣不像自己。

  她要做江黎。

  烏雲壓著天昏暗暗的,連海水都變得不再清澈,細雨逐漸打成了滂沱,砸在海面上的豆點愈發的大。

  海水幾乎要漫過江黎的身子,它推卷著她的裙擺,一次又一次在沙灘上翻滾著。

  今夜的潮汐漲得格外的快。

  她想:

  羅靳延,我就等你到今天了。

  不等了,會不會就不疼了。

  她這隻蝴蝶是要有人陪著她一起,自海里將她托舉,她才飛得下去。

  可現在,她飛不過這片海了。

  她飛不動了。

  這個念頭生出來,江黎就著海水緩緩站起身來。

  浪打在了她的小腿上,她晃了晃身子,只覺得小腿被包裹著,卸了力。

  她踉蹌半分,好不容易站穩,一個浪又撲在她身上。

  該回去了。

  紫色的長裙被海水打濕氤氳成片,紗裙交織包裹著她的身子,她動了動,後退著腳步從海水中抽身。

  「江黎!」

  熟悉的聲線再次響起。

  江黎回頭循著聲音望去。

  昏暗之間,那人就站在海岸之上,與她距離不過十米遠。

  他一身黑襯衫,一向一絲不苟的模樣被海風吹得頭髮都亂了,風塵僕僕,是她難得見到的樣子。

  江黎悶悶的應了一聲。

  她眨著眼,雨水打濕在她的睫毛上,顫了顫,像是落了滴淚。

  男人站在原地沒動,不再是一副淡定從容的模樣。

  隔著有些遠,江黎看不清他的神情。

  看不清也正常。

  這一個個夢裡,她從來都看不清他的模樣。

  江黎笑了笑,提著裙擺踉蹌著走向他。

  「你來了?」她說。

  沙灘上被她深深淺淺踩出一個個腳印,帶著急促,帶著慌亂。

  「上次在夢裡同你說的話還沒有講完你就急匆匆走了,你等等我,我還有很多話沒和你說。」

  江黎的聲音輕,她彎著嘴角笑,眼裡霧蒙蒙的。

  她時常出現幻聽,夢裡總是能見到羅靳延。

  可她又醒得快,快到連她的思念都還沒說完。

  她走的沉重,每一個步子都搖搖欲墜。

  「羅靳延。」

  江黎叫著他的名字:「阿延,你等等我。」

  眼前人快步上前,面孔也逐漸清晰。

  在她快要摔倒的那一刻,他將她穩穩托起——

  「江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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