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番外-明軒,委屈你了
都說人各有命,生死是早晚的事,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但我就是接受不了,我從來沒把「癌症」這兩個字和我哥聯繫到一起過。
老爺子什麼都沒說,好像之前那些賭氣的話都不是他說的,他都收回去了,就一個人默默的替他還了那些高利貸。
知道他住在寬窄巷子的時候,老爺子偷偷去看過他。
我跟過去一次。
那個巷子口窄的要命,那路坑坑窪窪的,車開進去走一步都要晃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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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坐在車裡遠遠看過他幾眼,什麼都沒說,抹著眼淚走了。
我知道,他是沒辦法接受這樣的「江明恩」,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兒子過的是這樣的生活。
江家早幾年沒發家住的也是京北大院,什麼時候讓他受過這種委屈。
我說我當時就應該站出來指著我哥的鼻子罵,然後加入到反對大軍中跟他們站在一起。
事實上我確實是這樣做的。
在見到我哥的那一天,我先是指著他鼻子臭罵了他一頓。我這人性子急,發起火來什麼話都罵的出來。
十年沒見,我會罵的花樣又多了,罵的也比十年前更難聽了。
可他就好像不會生氣一樣,看著我一直笑,拍著我的肩膀、拍著我的頭一直笑,笑個沒完沒了。
「明軒長大了,成熟了。」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氣的嗓子都啞了:「我都他媽三十多了,長他媽什麼大!」
他笑的更厲害了,抓著我肩膀的手更緊了。
「一晃都三十多了,結婚了嗎?哥哥給你包個紅包。」
「我他媽要你個窮光蛋給老子包紅包?管好你自己的吧先,瘦的跟他媽一頭倔驢一樣,就你現在這樣,老子隨便叫個馬仔都能錘死你。」
「脾氣還是這麼大,要是成家了可不能這麼對弟妹。」
總之他說他的,我說我的。
屋裡那個女人圍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隔著窗戶和我對視的一瞬間,她挽著頭髮侷促地笑了一下,還跟十年前一樣窩囊。
她抬手招了招,我哥說:「你嫂子叫你進去吃飯。」
「她不是我嫂子。」
他根本不聽我說話。
「明軒,我們已經結婚了。」
「那就離!」
「明軒,不要鬧小孩子脾氣。」
「她根本就不適合你,她拖了你十年!爸都十年沒見到你了,為了這麼一個沒家世沒學歷的女人你連家都不回了,你腦子有病吧?你看不出她就是為了錢才和你在一起的嗎!如果你不是江家大少爺,她會和你結婚嗎?」
我眼看著他的臉色板起來,認真的對我說:「她會。」
他說:「明軒,如果她真的是為了錢和我在一起,她不會和我過十年的苦日子。」
我喉嚨一哽,原本想說想罵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我罵你那么半天你都不在乎,我就說她一句你就跟我板著個臉!江明恩,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弟弟?」
我開始和他無理取鬧。
「你看看你現在住的這是什麼破地方?這麼多年了你家都不回一趟,就為了那個女人,你他媽連爸媽都不要了是吧?」
我有點難受,是堵塞到窒息,喘不過氣的那種難受。
這破舊的院子蓋起的棚頂下堆滿了雜物,我都不用深呼吸就能聞到木頭釘子上生鏽發霉的味道,紅磚瓦房都掉成了灰橘色,我站著甚至不直起背都快要頂到棚上。
二十多年,他江明恩過的都是養尊處優的日子,我根本沒辦法想像他每天把這些東西搬來搬去,為柴米油鹽發愁,沾染上灰塵的樣子。
他剛拍我的時候,我都看到他袖口起毛邊發舊了。
他笑了笑,拍著我的手背,笑的還是那麼和煦。
「我在這住的挺好的,你回去和爸媽說,不用擔心我。」他說,「明軒,這麼大人了,不要哭。」
我揪著他衣領的手,差點沒把眼淚抖下來。
「爸爸。」
這一聲把我叫愣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阿黎。
她小小的一個,還不到我大腿高,說起話來怯生生的,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看著她怔了半天,不敢認。
那雙眼睛和我哥小時候太像了,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我看著她,隱約能看見小時候我哥對我招著手喊我。
他說:「明軒,別哭,到哥哥這來,哥哥帶你去買好吃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麼,就記得掏著兜的手止不住哆嗦。
我把錢遞給阿黎,我跟她說:「叔叔空手來的,這錢你拿著去買些好吃的。」
她對我笑,一笑起來,我又恍惚了。
我說,哥,爸知道你病了,你跟我回去吧,我求你了。
我勸他,你把她一起帶回去,我和你一起養著,爸也能給你養著。
我求他,哥,我離不開你,我什麼都做不好,你不回來,這麼多年他們都欺負我。
我說了那麼多,就看他對我笑著笑著,把眼睛笑紅了。
我知道他不會答應我了。
他把我抓著他的手一點點掰下來,這麼多年,他眼角都生出皺紋。
「好好照顧爸媽吧,我落不下我妻子。」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爸那麼軸的人能生出我哥這樣性子的。
他們都是一樣的。
只是一個明著軸,一個悶著軸。
後來我才知道,當年唐韻懷孕了,我哥急著給她一個名分。
老爺子不肯,他就帶著唐韻走。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認沒認清,走到今天這一步,到底是不是圖錢已經不重要了。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怪一個人,必須把所有過錯歸咎在一個人身上,才能讓自己好受些。
原來站在每一個人的立場上都是沒有錯的。
我又去看了我哥幾次,他會和我說很多。
他向我介紹他的妻子,跟我誇他的小阿黎。
他說,唐韻這麼多年跟著我吃了很多苦,我離家以後帶著她奔波了很多地方,北方的冬天冷,她坐著月子做活養家,手上都是凍瘡,但她從來不埋怨。
他說,唐韻以前愛漂亮,做服務員的時候發了工資也要給自己買漂亮衣服穿,可跟我在一起這十年,她沒穿過幾件新衣服。
他說,明軒啊,誰都可以怪小韻,可是我們江家人不能,你們不喜歡她,可她沒做錯一件事,決定都是我做的,吃苦的人也是她,不孝的人是我,錯的人也是我。
他說,明軒,你知道嗎?小韻就算沒讀過幾年書,可她把阿黎教的很不錯,阿黎才十歲,會背的唐詩能懂得道理已經很多了。
他說,阿黎真的很懂事,她從不會哭鬧,她這么小就要跟著我吃苦,同齡人有的她從來沒有,她不是不羨慕,她只是太乖了,對了,阿黎其實也是喜歡你的。
他說,……明軒啊,我也想爸媽了,可我誰都對不起。
我想問他,哥,那我呢?
你有沒有想過我?
這話堵在我嗓子眼裡,我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最後抱了我一下,跟我說:「明軒,這麼多年,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