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一程山路


  直到我爸走的那天,他還是沒認出我不是明恩。

  他走的輕鬆,沒受什麼苦,就是睡了一覺,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葬禮安排在了新加坡,除了江家的一些親戚,我再沒請過任何人。

  我給爸在靈堂里守了三天,等到了日子,我才看著人把他推走。

  老爺子走了以後,他的律師來找過我。

  他臨終前立了份遺囑,所有遺產我和我哥各百分之三十五,剩下的都給阿黎。

  律師跟我說:「老爺子臨走前還是糊塗的,忘了江先生已經過世了,按照遺產上所說,所餘部分由第二繼承人進行自由分配。」

  我看著那張遺囑,上面的確是這樣寫的。

  老爺子應當是怕找不到阿黎,或是覺得阿黎不會認領這份遺囑,所以特意標註了這一條。

  他連這點都想到了,怎麼就想不到我不是明恩呢。

  本章節來源於

  「要是沒問題的話,麻煩江先生您在遺囑上籤個字,按下手印。」

  我卷著那份遺囑,看著上面我爸的簽字。

  筆鋒已經不如以前的凌厲了,老的時候簽下的字,握著筆的時候肯定是抖了,歪歪曲曲的。

  我這也算是努力了十幾年,臨了了突然來了這麼一大筆錢。

  我笑出聲,律師沒說話,就只是看著我笑,也沒問我在笑什麼。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抹了把眼睛,我說:「既然是老爺子給我哥的,就留著吧,幫我擬一份合同,連著我哥的那一份都給阿黎。」

  老爺子走了,我也沒必要留在新加坡了。

  落葉總要歸根。

  我在京北買了兩塊墓地,緊挨著的。

  他這輩子就惦記明恩了,倆人在一塊,他也能安心。

  這下好,老爺子和我哥,再也不用分開了。

  我聽人說,燒紙的時候念叨幾句,底下的人都能聽見。

  我在墓前給他倆燒香的時候,幾次想開口都忍住了。

  其實我就是想問問。

  爸,你和我哥和好了嗎?

  還記得嗎?

  還能認出我不是明恩嗎?

  我去找了阿黎,在那次見面會之前,我已經見過阿黎很多次了。

  在新聞上、報導上、在她的頒獎典禮、在她的片場。

  我見過她很多次。

  我不知道以什麼樣的方式去見她,更不知道見了面該跟她說什麼。

  四五十歲的人了,天天躲在辦公室里看著鏡子練習,總是在想著下一次見面的時候該怎麼和阿黎打招呼。

  從前這樣的事,都是他們教我的。

  我哥從小教我怎麼和人交朋友,長大了老爺子教我出去怎麼應酬當孫子。

  可是沒人教我,該怎麼和自己的侄女敘舊。

  我只能一次次期待著下一次見面,又在下一次見面之前駐足在原地不敢上前。

  可能是我身邊的助理看不下去了吧。

  她跟在我身邊也有十幾年了,她最了解我,是她幫我開的口,在那場見面會上。

  我沒想到阿黎會跑出來找我。

  她真的長大了,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她。

  她跟我預想的一樣,江家的東西她都不要。

  可我是她叔叔啊。

  見侄女,怎麼能空手來呢。

  那張一百塊錢被我換過很多次衣服了,我貼身帶著,拿出來久了摸得久了,它就起毛邊了。

  我做夢都沒有想過,那張一百塊錢還會有被送出去的一天。

  她說:「我知道,你跟我一樣,只是想爸爸了而已。」

  我在心裡長嘆了一聲。

  我心說,哥,你說的沒錯,阿黎真的很聰明。

  要是你能看一看阿黎,你應該會比現在的我還要驕傲。

  她登上新聞的那一天,我遠在澳大利亞,消息傳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

  這樣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能像以往一樣用錢去砸,不管是登報紙還是網絡消息,用錢去壓。

  可這次錢不管用了。

  我想了想,還是聯繫了我在美國常駐的幾個朋友。

  他們想都沒想就答應我了。

  或許是因為阿黎也姓江,或許是因為她和我哥長得太像了。

  朋友問我:「是她嗎?明恩哥的女兒。」

  我說,是她。

  朋友沉默了一陣,說:「放心吧哥,這事我肯定給你辦妥。」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瞬間的哽咽。

  可能是年紀大了,人都感性了。

  他說:「哥,這些年你變了太多了,有些話我總是想說不敢跟你說。」

  他說:「哥,其實我也想明恩哥了。」

  哦對了,他就是那個馬悅灣跟我混了最久的小陳。

  當年大家都是不學無術的小混混,越到年紀,都越沉穩了。

  我笑了下:「吃我哥那麼多年的飯,想他也是應該的。」

  小陳說:「明恩哥就是走得早,我還想跟他再吃一頓飯呢,吃不上了。」

  我覺得有些沒面子,明明是跟著我混的小弟,張口閉口就是想我哥。

  一聽說阿黎是他的女兒,他辦事都比以前麻利痛快了。

  我心想,哥,你可真有排面啊,幾頓飯就收買了我小弟二十多年。

  你真帶勁。

  阿黎真的很聰明。

  她一下就猜到了是我。

  她聯繫到我的時候,我人還在澳大利亞,她說她想見我,我連夜趕了飛機回了京北。

  這麼多年在新加坡,我早就練了一手好廚藝。

  他們都說,以後我要是娶了媳婦,肯定虧待不著。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我表現得太緊張了,阿黎總是盯著我看,她不說話,我就又擔心了。

  擔心她覺得我這個叔叔做的不稱職,不夠好。

  哥,我哪給人做過叔叔啊。

  阿黎從小不在我身邊,沒人教過我該怎麼給人做叔叔。

  但就算我做的不夠好,阿黎還是原諒我了。

  臨走前,阿黎跟我說:「叔叔,上次那張一百塊錢有些舊了,你能再給我一張新的嗎?」

  我激動的。

  我激動的。

  哥,你聽見了嗎?阿黎叫我叔叔,阿黎跟我張口要東西了。

  我一路揮著拳頭下了樓,走起步來都是華爾茲。

  噠噠,噠噠。

  我三十多歲才學會的華爾茲,這會兒都跳成桑巴了。

  哥,你看見了嗎?阿黎跟我和好了。

  但我現在得莊重,得沉穩。

  我下了樓,阿黎就在樓下跟我揮手,她拿著那一百塊錢,笑的跟小時候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一樣開心。

  哥。

  哥。

  你要是在就好了。

  你跟爸要是都在就好了。

  阿黎離開京北之前,唐韻來找過我。

  確切的說,是我先主動找的她。

  我告訴了她我哥墓地的位置,把我哥從前的那些遺物給了她。

  隔了二十多年,這個女人和從前已經大不一樣了。

  她沒說話,就是抱著我哥的遺物哭了一會,然後又把東西還給了我。

  她說她要走了,阿黎有了歸宿,她這輩子過的稀里糊塗的,阿黎已經不需要她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她早就不需要我了。」

  我看出了她的自責,可我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阿黎過的那些苦日子,我也看在眼裡。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就像一個背包客,只帶走了我哥的一張照片。

  直到阿黎結婚之前,她才又找到我。

  她說:「阿黎的婚禮不該有我這樣的母親出現,我連夜給她做了套禮服,用的也不是什麼貴料子,太久沒見了,也沒摸過她現在瘦沒瘦,身材怎麼樣,你幫我帶給她,她如果願意穿,你就幫我拍張照。」

  我在電話里等了好一會才問她。

  「真不去看一眼了嗎?」

  唐韻靜了好一會,聲音輕的我都快聽不見了:「就拍張照就夠了。」

  但我有私心。

  我和阿黎說,能不能讓我借著我哥的名義,就陪她走一小段路。

  我這輩子沒當過父親,也沒給人當好叔叔。

  但我想學著做。

  我想,哥,這輩子你什麼都讓給我了,我什麼都沒跟你爭。

  就這一次,你讓我借著你的名義,送阿黎一程。

  我不用等你的回答。

  我知道,哥。

  從前你就是讓著我的。

  那場婚禮真的很盛大,姓羅那小子對阿黎很好,也很尊重阿黎。

  他比我們待她都要好。

  哥,你放心吧。

  我們兄弟,不分你我。

  我挽著她,就像是你在挽著她。

  「潺潺流水終於穿過了群山一座座

  好像多年之後你依然執著

  白雲是否也聽過你的訴說

  笑著你,笑著我。」

  哥,你看見了嗎?

  阿黎在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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