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孫子 大爺
等了兩秒四七,他再次探出一隻眼,捕捉到一絲鮮艷的衣角,還有一棵樹後露出的鞋尖。
對方有意識地躲藏,不太可能是上山的打獵者。
手指驟然鬆開,防禦手雷的保險握片被彈簧彈飛脫落,引信即刻進入待發狀態。他腦海中飛快浮現出立體推演圖景,三角函式與斜拋彈道公式在腦中飛速運算,轉瞬算出最優投擲軌跡,防禦手雷旋即脫手飛射而出。
防禦手雷尚未落地,他手中已然摸出第二枚進攻手雷,拉掉拉環,保險片彈開,循著另一條彈道脫手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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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然巨響炸開,他藉著爆炸的掩護自巨石之後翻滾衝出,藉著前沖慣性,腰身一沉穩穩站定。
他弓下腰身,對著可疑方位打出短促點射,隨即藉著進攻手雷爆炸的轟鳴作掩護,快步向前猛衝突進。
一邊突進,手裡的湯姆遜不時短促點射。
離目標地七八米遠時,他忽然蹲下身,由著湯姆遜自由落體,手在胸前一抹,一支M1911手槍到了手裡,開保險,腳步往前挪動,拉套筒,槍口對準危險位置。
手在腰間一抹,一顆震撼彈到了手裡,開保險,朝目標地半空拋去。
心中默讀秒數,雙目緊閉,腳步依舊不停向前挪動。轟然爆炸聲入耳的剎那,他驟然睜眼,腳下突進的步伐再度加快。
繞著圈來到目標地左側,看見了一男一女兩具疑似屍體倒在地上。
抬槍,速射,砰砰砰,砰砰砰,六發子彈平均分給了兩具屍體。弓著腰沿著來時路往後退,給湯姆遜換上新彈匣,抬起槍口對準發出響動的荊棘叢。
「Comingin.」
「Clear.」
荊棘叢里露出M1918A2‑BAR的槍管,突突突,突突突,朝地上的兩具屍體短點射。
屍體確保成了屍體,冼耀文收掉湯姆遜,手持M1911,換上新彈夾,弓著腰,小心翼翼地靠近屍體。
來到近前,只見一具女屍伏趴在地,另一具男屍仰面朝天。他朝遠處負責警戒的謝湛然比出一道手勢。謝湛然望見訊號,卸下揹包,抽出繩索朝他拋擲過來。
他打了兩個活結套索,一個套在女屍的脖子上,另一個套在男屍的左腳腳踝。
做好這些,人退到安全處,朝謝湛然比手勢。
謝湛然發力拽緊繩索,迅速把兩具屍體拖開一段距離,隨即身子往地上一伏,就地臥倒。
滴答、滴答,數秒悄然流逝,周遭依舊安靜,並未傳來預想之中可能會有的爆炸聲。
冼耀文走向屍體,在兩具屍體身上摸了個遍,零零碎碎扔在一邊。然後,觀察女屍的頭髮,不見枯黃、分叉,沒有長期餓肚子的經歷。
掰開嘴,聞氣味,觀察牙口,只有輕微濁氣,牙口磨損不嚴重,吃慣了細糧。
觀察脖頸,扯掉上衣,觀察胸部、腋下、手肘、手腕,以及雙手是否存在老繭。扯掉褲子,觀察……
經過一番細心觀察,女屍生前生活條件優渥,私生活還算乾淨,沒有妊娠紋,疑似無生孕經歷。
如法炮製,檢查了男屍。
男屍生前生活條件普通,沒有長期餓肚子的經歷,私生活不算乾淨。
掏出手帕蒙住口鼻,用匕首劃開女屍的小腹,切開胃,挑出未消化的殘留食物……
掏出子宮,觀察子宮大小、子宮肌層、宮頸外口,得出未懷孕至大月份的結論,卻無法確定曾經是否懷孕。
流產流得早、次數少,子宮不容易留下明顯特徵。
確認女屍沒有生過孩子,冼耀文鬆了口氣,心裡踏實了一點。沒有孩子羈絆,他被復仇的可能性就小一分。
良久,用魚線縫合好的兩具屍體被埋進土裡。
冼耀文點燃六支香菸,墳前分兩堆各插三支。他蹲下身,望著平整的墳冢,低聲祝禱:「滿有憐憫的神,居於至高之處,求你在祂神聖同在的羽翼之下,賜給亡者的靈魂真正的安息。」
他靜靜望著香菸裊裊燃燒,一旁謝湛然搬來草皮與落葉,細心鋪蓋在墳冢之上,做著隱蔽偽裝。
他掏出口琴,低沉的樂聲緩緩響起,吹奏起《友誼地久天長》。
奏罷。
兩人離開,一起繼續未完成的尋野菜大業。
「什麼情況?」
「大概和我預想的差不多,一個兩班貴女情人和真愛的故事。」
「既然只是情人,軍官情人為什麼要搜捕?」
「可能女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機密,也可能軍官動了真情。」
「要深挖嗎?」
「不用,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冼耀文瞧見一株山紫菀,彎下腰,掠過上部的老葉,指尖輕掐下部的嫩梢,採下一片送進嘴裡輕嚼,「這件事到此為止。」
謝湛然點點頭,指了指地上的乾枯藤蔓,「野山藥要挖嗎?」
「挖兩株,搭配苦苣菜、桔梗做大醬湯。」冼耀文走到陰涼處,拿出工兵鏟,朝著一株玉竹下鏟。
……
荷里活道。
前些日子此地新開了靜樹齋的分號,掌柜名叫蘇畹徽,乃是滿洲八旗蘇佳氏正紅旗出身。家族在嘉慶年間便已然敗落,道光時候暗中做起古玩營生,算到如今已有百餘年的淵源。
這百餘年裡,蘇家先後出過兩代敗家子弟,幾番揮霍之下,家業幾度中道崩頹。傳到蘇畹徽手上時,家中已然窘迫,連一間像樣的古玩鋪面都無力維持,只能靠著替旁人掌眼鑒寶,勉強餬口度日。
蘇畹徽有家族傳承,更是在天子腳下見識了不少寶貝,鑒寶的眼力絕對沒的說,更為難得的是,她是一個大美人,明明可以靠顏值吃飯,偏偏要靠才華。
蘇畹徽挽著利落髮髻,身著一件七分袖藏青色旗袍,衣料織滿竹葉暗紋,滾著一圈細細金絲鑲邊,襯得她肌膚愈發瑩白。
她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玫瑰金翻蓋老表,乃清末的吊墜掛表,北平時期改做腕戴。黑色鱷魚皮帶襯著舊金殼,白琺瑯錶盤泛著瓷器特有的溫潤啞光。殼沿已經磨出柔和的磨損,那是幾十年人手摩挲留下的痕跡。
她手裡拿著一個轉輪號碼印,撥到一九四九,蘸了印泥,蓋在華喦的花鳥畫作上。
收起畫作,隨即又開具了一張同編號的保真卡。
畫作連同保真卡一併收納進做工精緻的木盒之中,她含笑雙手捧起木盒,遞向一旁等候的王霞敏:「方小姐,您收好,這畫連同保真憑證都在盒內,日後若是轉手,這張卡也能作個憑據。」
香港靜樹齋的經營路數和別家古玩鋪子大相逕庭,在這裡選購物件,買家不必身懷鑒寶眼力,幾乎不存在打眼吃虧的風險。
靜樹齋售賣的全部古玩,價格要比市面行情高出一成五,卻恪守明碼標價的規矩,立下假一賠十的承諾。買家倘若事後查出器物為贗品,盡可回到店裡討要說法。
若是碰到拿捏不准真偽的物件,靜樹齋絕不會上架售賣。器物若是真品成分居多、僅區域性存疑,便先行收存入庫,留待日後考證完畢再做打算;若是贗品占大頭,就悄悄轉運到別處處置,絕不流入自家鋪面。
王霞敏接過盒子,立馬轉交給楚絳眉,「蘇掌柜,飯點了,一起吃個飯?」
蘇畹徽帶著幾分歉意開口說道:「真是不巧,有位客人看上一塊玉,已經約好在龍門大酒樓交割。等送走您,我也得動身赴約。」
「那真是不巧,只好改日再約。今天的帳掛在我個人名下。」
「好的。」
「蘇掌柜,先告辭。」
「請慢走,不遠送。」
目送王霞敏的身影遠去,蘇畹徽輕輕抿住嘴唇,腦海里不由得浮起唐怡瑩在台北對她叮囑的那一番話。
唐怡瑩啟用蘇畹徽,本就留著兩手打算。一來蘇畹徽本身本事過硬,鑒寶掌眼的功底足以撐得起一間分號掌柜;二來她生得容貌出眾,姿色過人,唐怡瑩也想借她的這份姿色,幫自己籠絡住冼耀文的心。
說來說去,蘇畹徽說到底,不過又是一個金靜嫣。
這一切算計,冼耀文尚且被蒙在鼓裡,半點不曾察覺。
行至遠處,王霞敏回頭瞥了一眼靜樹齋的牌匾,蘇畹徽那張清麗的臉龐在腦海中浮現。
冼耀文早已經把唐怡瑩與金靜嫣之間的前因後果悉數告訴過她,此刻見到蘇畹徽,唐怡瑩心裡打的算盤,她哪裡猜不透。
她會心一笑,心中暗自感嘆,唐怡瑩這番機關算盡,十有八九終究要落得一場空。老爺看待女子,向來先看心智見識,再看背後可用的資源,容貌姿色反倒算不得什麼要緊。
蘇畹徽雖有一身鑒寶本事,又生得一副出眾容貌,卻很難真正入得了老爺的眼。充其量,頂多換來幾夕露水之歡罷了。
「唉,唐怡瑩居然還看不明白。」
王霞敏右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左臂,心中拿定主意,暫且擱置往台灣的女人身邊派遣貼身保鏢的計劃。
一刻鐘後,她出現在油麻地大成酒家四樓的包間。
她端坐主位,設宴款待泰記置業的吳多泰,南生營造的盧海明、盧煜明兄弟,還有順德老牌建築世家的李就記、李伯常。
這三家,皆是當下香港體量頗大的地產營建商。此前已經談妥三家工地由方記負責建材供貨,眼下第一批供貨的帳期即將到期,今日這場宴席,她便是藉著聚餐的名頭,變相催討帳款。
做生意既有帳期,催款便是免不了的一環。欠款一方尚未滑落至老賴地步時,便不宜撕破臉面,只能藉著酒局茶席,以懷柔委婉的方式旁敲側擊,把款項的事情擺上檯面。
這邊宴席應酬一結束,王霞敏便趕去赴上游供貨商的下午茶邀約。方才她還在酒桌上變相向地產商催款,轉眼,便輪到自己承受上游那邊委婉的催款壓力。
在「孫子」與「大爺」這兩種身份之間,她遊刃有餘地來回切換。
相較王霞敏的奔波周旋,柳婉卿的日子就要舒坦許多。絕大多數時候,她都處於占盡主動的位置,只管做大爺。
蓋樓的資金本是多方集資而來,資金一旦全部收攏到位,便可核算帳面盈利。工程款按工程節點按期撥付,款項流轉的間隙,就留出了可供臨時挪用的資金空間。
再加上賣樓花已走通,樓宇尚未竣工,便提前向外售賣回籠錢款,這筆預收資金同樣能夠拿來短期周轉呼叫。
挪用出來的大批資金,大多流入在中環洋行與華人商行圈子裡專做大額放數的和合圖。柳婉卿如今是隱在和合圖背後的大水喉,源源不斷為其輸送本錢。
柳婉卿坐在大班桌前,拿著刀叉品嘗法式香橙烤鴨。偶爾,她會翻一下桌面的帳本,計算著從韓國走私來的高標號水泥數量。
韓國缺少水泥,本土僅有少量產出,大量依靠美國無償或有償援助,一些高標號用於營房、機場、工事的水泥,在流轉過程中,總有一定比例流入黑市。
倘若在韓國本土消化,極易引來稽查追查。最穩妥的法子,便是假借退貨的名義回流香港。如此一來,本是從香港大量轉口低標號水泥過去的韓國,反倒出現高標號水泥反向輸出運回香港的反常貿易流向。
回流的高標號水泥,盡數被金屋置業低價吃進,專門用在樓宇施工里部分關鍵工序,打出工程用料高標準的旗號,以此抬升金屋置業的口碑,做成對外宣傳的一大賣點。
柳婉卿剛吃完一半鴨胸,桌上的電話響了。
她放下銀質餐叉,伸手拿起聽筒,姿態閒適,隔著電話線,同那頭的一位貴婦緩緩閒談起來。
金屋置業的集資圈子再度向外擴張,慢慢開始接納真正的上流貴婦入局,逐漸成了貴婦群體眼中一份穩妥可靠的理財門路。
柳婉卿如今已經很難得在辦公室枯坐一整天,大半時光,不是被人約出去喝下午茶應酬交際,便是奔走在各式牌局的路上。
冼耀文和謝湛然挖好野菜回歸營地時,南宮慧媛和謝停雲已經在了。
先前趕路途中南宮慧媛要尋地方方便,一行人便就此分開。眼下獵物已經捕獲,野菜也盡數采妥,看著旁人有所收穫,南宮慧媛心底不由得泛起幾分吃味。
她望著那張晾曬在枯樹幹上的無頭虎皮,轉頭看向冼耀文,語氣帶著幾分嬌嗔:「我居然錯過了獵虎,為什麼不等等我?」
冼耀文把身上的收穫交給謝湛然處理,從背後摟住南宮慧媛的纖腰,一臉寵溺道:「我也想等你,但老虎又不會站在原地等你來。你看呀,虎頭保持完整,等下你帶回去,就說是你打的。」
南宮慧媛呵呵一笑,「這頭老虎真是你一箭射死的?」
「怎麼可能。」冼耀文指了指謝湛然,「他用機槍打死的,箭是後面射的。」
「我就說一箭怎麼殺得了老虎。」南宮慧媛蹙了蹙眉,「好可惜,我只開了一槍,打了一隻斑鳩。」
「還不錯,至少有收穫。」冼耀文輕輕摩挲南宮慧媛的小腹,「肚子舒服嗎,是不是拉肚子?」
「沒什麼不舒服,就是正常排泄。」
「野味和野菜都容易引起便秘,一會你少吃一點。」冼耀文抬手一指,「那邊的風景不錯,我們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