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誰說只有她想起了從前?
南竹苑不大,可今日雲挽卻走了很久。
寢殿三扇門大開,不一會兒的功夫,裡頭的酒罈便都被清理掉了,雲挽踏進寢殿之後,只聞見了些淡淡的酒味,然後便是些許花香氣息。
她隱約瞧見屏風後面有個人影,試探著喚:「陛下?」
屏風後,蕭崢剛換好衣裳,正整理著衣襟袖口,聽見這一聲僵了僵,又理了理已經束好的頭髮,這才踏步而出。
他多年沒在南竹苑住過了,這裡只有兩套備用的常服,鬼使神差的,他換上了白色的那一身。
一見他一襲白衣,長身玉立,雲挽便是晃了神。
猶記得,他們定情那日,他也是一襲白衣。
也是在雪天裡。
他得知她的心意後,閉門不出,她便在他潛邸的寢殿前站著不肯走,原本天無雪,可沒過多久,雪片偏偏落了下來。
高安擔心她著涼,勸她離開,她不肯,反而揚聲在外面說:「有什麼話你倒是跟我說清楚!你若真覺得你不是良人,又何必不直言相告,這麼躲著,算什麼男子漢?!」
「蕭崢!你給我出來!你要是不出來,我就在這兒站著,凍死我算了!」
……
後來他終於在雪勢大起來之前,將房門打開了。
便是這樣一襲白衣,緩步踏入雪中,白雪和他的白衣幾乎融為一體,讓得他那溫潤俊美的面容格外清晰,就連眼中的氣惱和心疼,還有彷徨不定都格外奪目……
「陛下。」
雲挽強行將自己從記憶中拉回來,就著凌霜的攙扶,垂眸頷首,屈膝行禮。
蕭崢的目光在她蒼白的唇上頓了頓,「你非要來,便是為了頂著病弱的樣子,在朕面前演你有多忠心耿耿,恪守規矩?」
他一如往常的尖銳,充滿了嫌棄。
可雲挽這次卻沒覺得扎心,反而抬起眼來,望著他。
不知何時,那雙從前總是清亮天真,如今總是堅韌平靜的雙眼裡,已布滿了柔軟的淚。
蕭崢一愣,「哭什麼?朕還沒讓你喝落胎藥呢!」
雲挽噗嗤笑出了聲。
「陛下,今日青嵐來見我,與我說了很多,讓我忽然想起,從前許多時刻你都是這樣彆扭,迴避,想和我在一塊卻又害怕伸出手……」
蕭崢先是被她柔和又堅定的語氣給攪得晃了神,片刻後反應過來,像炸毛的貓似的,呵斥著打斷她:「你在胡說些什麼?朕豈會害怕!」
「郭雲挽,朕告訴你,你休想用這一套讓朕心軟,你根本就不配讓朕心軟!」
該死!
他明明已經想好了要怎麼處理這件事情,怎麼她一開口,他竟然就方寸大亂?!
秦青嵐是不要那身皮了麼?都跟她說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還有她郭雲挽,之前口口聲聲說拎清楚身份了,這會兒卻又是在幹嘛?擺出這幅樣子,他就會心疼了麼?!
他梗著脖子,不去看她,也不去管心裡那些異樣的感覺,只管看上去要多冷硬就有多冷硬!
哪知道下一刻,懷裡卻忽然添了一抹微冷的溫軟。
他一低頭,便瞧見雲挽抱住了他,環著他腰身的胳膊明明那麼纖瘦,也沒幾分力氣,可在這一瞬間他竟然沒底氣去推她……
誰說只有她想起了從前?
這一夜,一日裡,他又何嘗沒想過?
昨夜自出了太醫院,他腦中便是紛紛擾擾,不安寧極了。
他擔心雲挽的身體,氣她犯軸,非要這個孩子,又想起她小時候就父母雙亡……
如此,過往種種便是如潮水般,再也阻截不住,朝著他奔涌而來,直接將他所有的理智都擊潰……
在高安來之前,他只憑著最後一絲意志力,告訴自己醉了再醒來就好了。
可聽高安說完那些話,想像著她倔強站在外頭不肯走的樣子,他卻又清醒了,甚至,竟然還有精神想著給屋子透透氣,自己也換身衣裳,免得她聞著難受……
做這些的時候,他什麼目的也沒有,只是鬼使神差的就做了,就如同這一身白衣,如同他眼下,明明知道應該立刻將她推開,應該暴怒著呵斥她,厭惡她,讓她滾。
可那些早已變得熟練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好,我不多說什麼,我只再最後說一句……」
雲挽輕輕貼在他懷裡,從最初難免的害怕戰慄,到察覺他沒將自己推開後,生出了更多的勇氣,終於溫軟開口說:「我知道很多事情我解釋了也沒有用,所以往後我都不再解釋,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再用行動來得到你的信任,好不好?」
「……朕憑什麼給你機會?」
不知過了多久,蕭崢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隨後將她從自己懷裡拉開,本是要直接將人推開的,可卻終究顧慮著,自己後退了一步,冷眼盯著她。
凌霜趕緊上前將雲挽扶好。
雲挽卻只望著蕭崢。
這一刻,她似乎連小腹的痛意都察覺不出了,只是望著他,說:「就最後一次,若我還是辜負了你的信任,那便任憑你處置。」
她的眼神近乎哀求,看得蕭崢心頭泛堵!
深深吐息了兩口氣,他才冷靜下來,「郭雲挽,你休想留下這個孩子,不論你用什麼辦法,朕都不會同意。」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的身體受不住。」雲挽緊跟著說。
這一句話便將他的冷傲給刺得稀碎。
他心頭一梗,「郭雲挽,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麼跟朕說話?你配得上朕的擔心麼?朕只不過是不想讓一個包藏禍心的女人誕下朕的子嗣,而且,皇長子,應當是嫡出才對,你憑什麼敢提這樣的要求?你算什麼?!」
雲挽執拗道:「我不聽這些,我不相信你真的是這樣想的。」
她袖中的手微微發抖,可卻不敢去信。
她反覆告訴自己,得相信秦青嵐,得堅持,畢竟又不是沒有被他拒絕過,現在又何必害怕這個過程?
「要麼,你就連我一起殺了,要麼,你就別再用這些理由。」
她定定的看著蕭崢,身子明明單薄得可憐,語氣也靜幽幽的,可氣勢竟然蓋過了蕭崢的怒火!
有那麼幾個瞬間,蕭崢想將她轟走,或是自己離開,或是怒斥她沒學好規矩……
可他終究忍了下來,半晌,才說:「郭家全族的性命,和這孽種的性命,你自己選。」
這是他在同意雲挽來見他之前,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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