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皇帝的日常 下


  吏部尚書詹徽立馬接著奏言,百官期年奔喪之制,他躬身道:「陛下,朝廷原規定,百官聞祖父母、伯叔、兄弟喪,俱得奔赴。

  祖父母、伯叔、兄弟,皆俱期年服。

  若都令奔喪守制,有的官員親族眾多,有時候一人連遭五、六個期喪,或者要趕數上千里道路往來奔喪,這樣的話朝廷里辦公的官員就沒有幾個了,政務都會被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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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主張今後除了父母及祖父母承重的丁憂外,其餘長輩過世,不許奔喪,可以遣家人致祭。」

  這個建議既合理又深得人心,老朱當下便點頭同意,下旨全國付諸實施。

  他一刻不停,接著安排各部以後的工作,「工部諸卿,汛期就要到了,去年大水淹了江南幾個府縣,問題就是出在堤壩上,工部主事華志奉咱命去治水,不知現在有什麼消息?往後有他的奏書,要第一時間呈報給咱。」

  「東昌府和兗州府的蝗災也不能輕視,撫恤該給的一定要給到位,災糧調撥不得延誤,下道嚴旨給山東布政使鐵鉉,讓他好好督辦一下,若是出現有人貪瀆,災糧不能送到災民手裡,咱會將貪官和他的腦袋一起砍了!」

  「全寧衛和應昌衛膽敢反叛大明?誰的過錯咱也不想清楚,告訴朱棡和朱棣,咱很不高興,他們為爹分憂的時候到了,讓這兩支反叛的部落永遠消失吧。」

  老朱說話的時候,奉天殿裡鴉雀無聲,只有記錄皇帝聖旨的蘸墨和書寫的沙沙聲。

  不到一炷香工夫,老朱便又和群臣處理了幾件政務。

  朝廷里的大事處理得差不多了,老朱也已經疲倦到了極點,他吁了口氣,微靠在龍椅,隨機便有太監唱道:「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吏科給事中楊靖趁機出班,在奉天殿內當眾大聲說道:「微臣彈劾楚王府左長史盧清遠主謀行刺湘王世子,現荊州知府已經捕獲行刺的一干欽犯與盧清遠的親筆手書,微臣請陛下將盧清遠捉來京城問罪,還湘王府一個公道!

  另,微臣還彈劾都察院湖廣道御史蕭毅與盧清遠私交深厚,蓄意包庇,請陛下治其目無法紀、結黨營私之罪!」

  坐在龍椅上的老朱聽罷,從文臣的隊伍里找到了蕭毅,目光投過去以後才問道:「蕭御使,楊靖所言屬實嗎?」

  蕭毅連忙出班作揖,怒目與楊靖對視,他義正辭嚴地大聲說道:「回陛下,微臣與盧清遠是有私交,但國事與私事豈能一概而論?微臣只是就事論事而已。盧清遠素有賢名,任職期間也一向勤勉,為人亦是小心謹慎。至於盧清遠書信手書一事,朝廷還未鑑定真偽,他也未被朝廷定罪,這麼大張旗鼓地將他捉來京城,是不是太不公允了?

  再有,就算是盧清遠膽大包天行大逆不道之事,楚王殿下也不一定知情。若在案情為明之前,就如此輕易捉拿了楚王殿下的左長史,讓楚王如何自處?楊靖是不是有離間天家骨肉之心?

  微臣的主張是朝廷應當謹慎處理此事,請陛下明鑑!」

  蕭毅之所以能在老朱面前不慌亂,就是老朱雖然對官員們一慣嚴酷,但從沒有因言而殺言官的先例,他這個言官沒什麼不敢說的。

  「嗯……」老朱若有所思地發出了一個聲音,似乎是毫無意義的一個語氣詞,他一時未語。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許多人屏住了呼吸等候著皇帝決斷。

  就在這時,站在勛貴隊列里的景川侯曹震站了出來,抱拳道:「微臣請旨!」

  老朱道:「景川侯請講。」

  所有人都將目光落在曹震身上。

  曹震捋著鬍鬚,要說的話,他心中已經有了腹稿,不疾不徐地道:「正如楊大人所言,湘王世子被刺案朝廷的確應當調查清楚,還湘王殿下一個公道。但楚王殿下也是陛下的骨肉至親,微臣不同意在案情未明之前,就草率行事。若稍有冤屈,豈不寒了楚王殿下的心?蕭御使的話正是老成之言,微臣附議。」

  這曹震說得冠冕堂皇,不過他站出來支持蕭毅也是迫不得已,因為剛才涼國公藍玉對他使了個眼色,楚王的岳父是定遠侯王弼,王弼乃是涼國公的部將,他如何能不知道出來支持誰?

  「景川侯說的有些道理。」老朱點了點頭,然後一拍御案道:「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聯合會審,先查實盧清遠罪證是否屬實,咱最後再酌情定案!退朝!」

  老朱不等其他言官啟奏,已經徑直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奉天殿內的眾臣紛紛伏地跪送,「恭送陛下!」

  出了三大殿,老朱便招手叫值守太監杜安,沉聲道:「傳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到乾清宮暖閣來見咱。」

  「奴婢遵旨!」杜安拜道。

  老朱來到乾清宮東暖閣的御案前一邊批改奏疏,一邊心裡想到:這便是藍玉結的黨嗎?老六(楚王)和藍玉走得近這他早知道了,只不過沒有想到走得如此之近,近到藍玉不惜在朝堂上安排人手來幫老六。

  藍玉這幾年的作為越來越不讓他喜歡了,真以為咱老了嗎?

  他的臉色暗了下來。老朱身後的太監杜安非常會察言觀色,此時愈發小心,絲毫不敢發出響聲,比平時更加謹慎了。

  不行,不能動藍玉。

  藍玉雖然驕狂,但他只是個會打仗的武夫,這樣的人對朝廷威脅不大,並且他和標兒(太子)的感情深厚,標兒以後繼位用得上他,看在標兒的面上饒你性命……咱再忍忍你,希望你以後有所收斂。

  他知道天下人都說他殘暴嗜殺,他本身確實不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他的心情比較容易起伏,但身為帝王,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是有政治考量的。

  比如藍玉就不只一次的引起了他的殺心,前年北伐,在大破北元後,得意忘形的藍玉強暴了北元皇妃,在凱旋歸朝時,又因為喜峰關守將開門開的太遲,居然發兵攻破了大明自家重鎮。

  還有藍玉平時在軍中無比專橫,把部下當成了私兵來養,軍中將校的升降進退完全由他一人說了算,完全繞過了朝廷。

  以上每一條按照他自己的個性,他都能把藍玉活剮幾百遍,並且剮的還名正言順。

  但他忍住了自己的脾氣,最後只是把藍玉降職處分,封號從梁國公改為了涼國公。

  之所以如此寬容,還是出於政治上的考量,還是出於為太子朱標未來的考慮,他希望給太子保留一個守江山的猛將。

  一個帝王若是能自己的情緒都不能掌控好,如何能牧守天下萬民?老朱現在就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批改了一會兒奏疏,便有宦官帶著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從暖閣外走了進來。

  老朱將筆擱在筆架上,抬起手一揮,侍立的宮人全都走了出去。

  「微臣叩見聖上!」蔣瓛跪伏在地拜道。

  「免禮!」老朱說罷,開門見山地問道,「最近王弼有沒有和藍玉見過面?」

  蔣瓛爬起來躬身道:「陛下,錦衣衛的人沒見著他們見過面。」

  老朱繼續問道:「湖廣道御史蕭毅和其他言官為什麼會幫楚王開脫?」

  蔣瓛保持著姿勢,沉聲道:「東莞伯何榮的父親何真以前當過湖廣布政使,對蕭毅有過恩惠。」

  「何榮……」老朱點了點頭,「咱想知道盧清遠是不是刺殺湘王世子的主謀,還有楚王清不清楚這事,給你半個月時間。」

  「是!」蔣瓛忙道。

  「你去吧。」老朱擺手道:「別走漏消息。」

  蔣瓛拜道:「是!微臣謝恩,告退。」

  錦衣衛指揮使離開暖閣,杜安親自送出乾清宮。

  老朱在椅子上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尋思楚王和湘王這兩個兒子的事讓他有點煩悶。

  不過他的這些兒子們若是一團和氣、怕也不一定是好事;但爭得太兇了,又會內耗嚴重,這裡面的度就是他這個皇帝老子來把握了。

  老朱嘆了一口氣,繼續撿起了剛才的奏疏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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