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暗戀8純粹的旁觀者
「至於她的父親……」工作人員搖了搖頭,「記錄里描述,他在當地夜場圈子裡混跡多年,靠酒場交際掙錢,自己也沉迷於這些,幾乎每晚都在外面喝酒。那段時間很少在家,在的時候,也基本喝得酩酊大醉,還會動手打人。」
「因為這些原因,在父親家僅僅住了一個月,柳如思就再也無法忍受,跑去了她即將就讀的高中學校。哀求那裡的老師,希望能讓她提前住校,哪怕睡在教室或者雜物間都行。學校出於規定和安全考慮,沒有同意。」
「但是……」工作人員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妙,「當時接待她的一位男老師,姓王,表示願意『好心』收留她,讓她暫時住在他家裡,等開學了再住校。」
凌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一股不祥的預感攥緊了他。
「第二天……就在那位王老師家裡,爆發了案件。」工作人員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客觀,「柳如思,用一支鋼筆,刺穿了王老師的喉嚨!」
「只有一擊!刺穿,拔出!」
凌鈺倒抽一口冷氣,胃裡一陣翻攪。鋼筆刺穿喉嚨……如何能這般精準…又需要多大的力量……
「根據當時的筆錄,」工作人員繼續說,「案發後,柳如思的狀態和剛才調解室里很像,哭泣,語無倫次,反覆說著『害怕』、『他撲過來』、『不要碰我』之類的話。現場勘查也顯示有掙扎痕跡。」
「最可疑的是,在學校辦公室里的一段監控視頻……你自己看吧…」
工作人員操作設備,調出了視頻片段,遞給凌鈺看。
畫面是王老師的辦公室。
陳設簡單,辦公桌,辦公椅。
傍晚的光線有些昏暗。
臉上還殘留孩子稚嫩的柳如思侷促地坐在沙發上,身子瑟縮著,雙手緊緊攥著洗得發白的舊書包帶子,整個人像一張拉滿到極限的弓。她的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嘴唇緊抿,透出一種長期處於高壓和極度疲憊下的緊繃感。
這種緊繃,不僅僅是寄人籬下的不安,更像某種東西在體內瀕臨爆發的臨界點。
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身體前傾,臉上堆著「和藹可親」的笑容,眼神卻在柳如思身上逡巡。
王老師語氣帶著浮誇的關切:「小柳同學啊,老師理解你的難處。學校有規定,提前住校確實不行。不過你這樣的處境老師也不忍心不管,放心,老師既然答應幫你,肯定會給你幫助的。」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沙發旁,坐在了柳如思旁邊的位置上,距離近得有些不適。
柳如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吶:「謝謝王老師……」
王老師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語氣帶著誘哄:「你看你,小小年紀,吃了這麼多苦,真讓人心疼。別怕,今晚就去老師家裡住,安心等以後開學……」
就在王老師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柳如思手背的瞬間——
柳如思猛地抬起了頭!
就是那一眼!
凌鈺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柳如思抬頭的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爆發力!她臉上所有的怯懦和疲憊在剎那間被撕裂!
那雙眼睛——凌鈺從未在任何一個人臉上見過如此複雜的眼神:極致的冰冷、銳利、被長久壓抑的暴戾、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退無可退後,對眼前虛偽獵物露出的、屬於獵手的凶光!那眼神里蘊含的黑暗和危險,讓隔著屏幕的凌鈺都感到一股寒意直衝頭頂!
這一眼,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隨即,柳如思臉上的表情如同變臉般迅速切換,又變回了那種帶著怯懦的感激,甚至還勉強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容:「謝謝……謝謝王老師收留我……」她不動聲色地將手移開,放到了書包上。
王老師似乎被那瞬間爆發的、充滿毀滅氣息的眼神震懾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極其不自然,甚至帶上了一絲驚疑不定。他訕訕地收回手:「啊…嗯…不客氣,應該的,應該的……」
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視頻結束。
「這一眼,極其……不尋常。」李警官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它顯示出柳如思在那一刻的精神狀態絕非普通的警惕,而是……一種極度壓抑後的、帶有強烈攻擊性的爆發前兆。那種眼神……根本不像一個十五歲的無助少女。」
「但僅憑一個眼神,無法定罪。眼神也無法證明意圖。」
「真正決定案件走向的,是後續在王老師的手機和個人電腦里發現的……大量偷拍和侵犯其他女學生的照片、視頻。」李警官的語氣帶著深深的厭惡,「證據確鑿,他是個慣犯,專挑那些家境困難、性格內向的留守或離異家庭的女學生下手,利用『關心』和『幫助』作為幌子。」
「結合案發後現場有激烈掙扎痕跡(沙發移位、物品散落),柳如思身上有明顯的抵抗傷(抓痕、淤青,尤其手臂和脖頸),她未滿十六歲、長期處於高壓和虐待環境(原生家庭、寄宿學校霸凌等背景調查證實)導致心理狀態不穩,以及王老師確鑿的性侵慣犯身份,最終檢方認定:王老師當晚在家中對柳如思實施不法侵害(未遂),柳如思在遭受緊迫危險、精神處於高度應激狀態下,實施了防衛行為。王老師喉部被鋼筆刺穿,當場死亡。防衛手段與侵害危險程度相當(王老師是成年男性,體力懸殊),最終定性為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那個監控眼神……在鐵證如山的性侵證據和她的極端背景面前,被解釋為『長期多重受虐環境疊加刺激下導致的應激反應』。」
凌鈺感到一陣眩暈。
他自以為窺探了兩年,已經看見她內心傷痛,卻還未真正「看見」過她。那個在操場上奔跑、在課堂上落淚、在餐廳里安靜工作的女孩,她的靈魂深處,背負著如此沉重、如此黑暗、如此……令人心悸的過往。
那不僅僅是案底,那是銘刻在她血肉和靈魂里的、永不磨滅的生存烙印。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工作人員,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所以……她一直……都帶著這個『案底』在生活?」
他無法想像,一個心頭裝著漆黑陰影的少女,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秦教授認可的光明講堂中。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是的。但封存了,理論上不影響升學就業。只是……在我們系統里,有這個記錄。尤其是在涉及她的糾紛時,會作為一個背景參考。」他看了一眼調解室的方向,意有所指,「比如今天,她的『應激反應』就有了更清晰的解釋源頭。」
凌鈺沉默了…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他的認知。
他需要時間消化,消化這個遠比柯盡峰的糾纏、比他任何窺探和想像都更複雜、更危險、也更……令人心碎的柳如思。
這趟警察局之行,徹底撕開了柳如思那層簡單的厭世表象,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荊棘叢生的真實。
凌鈺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四周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沉重的壓力。
工作人員提供的記錄仿佛一個潘多拉魔盒,裡面封存著柳如思不為人知的、血淋淋的過往碎片。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點開了另一段標記為「家屬聯繫及在場記錄」的視頻文件。時間戳顯示,正是王老師案件發生後不久。
視頻片段(審訊室/調解室環境):
畫面里,氣氛壓抑。
柳如思坐在一張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不合身的、可能是女警給的外套。她低著頭,肩膀還在輕微地抽動,頭髮凌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下巴上未乾的淚痕。
她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暴雨打落在地、瑟瑟發抖的雛鳥。那種脆弱和無助,幾乎要從屏幕里溢出來。旁邊坐著一位女警,正在低聲安撫她。
這時,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拿著手機走進畫面,臉色有些不好看。他對著女警和柳如思的方向說道:「柳如思,聯繫上你母親了。」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她……她現在在醫院,走不開。她說……」
警察的話還沒說完,柳如思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抬起了頭!凌鈺看到了她通紅的、蓄滿淚水的眼睛,裡面充滿了孩童般的、近乎卑微的希冀——那是對母親最後一絲本能的依賴和求救信號。
警察避開她灼灼的目光,硬著頭皮,對著手機按下了免提鍵,並將音量調大。
一個中年女人疲憊又帶著濃濃不耐煩和焦躁的聲音,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也狠狠砸在凌鈺和屏幕里柳如思的心上: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們了!我不是不想管!我是真的沒辦法啊!我小女兒心臟病又發作了!現在就在省兒童醫院重症監護室外面等著呢!我一步都離不開!」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更多的是被生活重擔壓垮的怨氣和一種急於撇清責任的焦躁,「柳如思她……她都那麼大了!她的事……她自己能處理!或者你們去找她爸!我現在……我現在真的顧不上她!我得守著我女兒的命啊!」
電話里的聲音如同冰錐,字字誅心。
柳如思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眼中的希冀如同風中殘燭,在母親焦躁的哭訴中,一點點、徹底地熄滅了。那卑微的祈求凝固在她臉上,然後,如同面具般,寸寸龜裂、剝落。
就在凌鈺以為她會崩潰大哭,或者絕望嘶吼的時候——
柳如思臉上的所有表情,在剎那間消失了。
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冷卻、凝固。前一秒還充滿脆弱和希冀的臉龐,下一秒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淡然,死水般的詭異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委屈。
只有一片空茫的、深不見底的沉寂。
她甚至沒有再看那個正在通話中的手機一眼,仿佛那裡面傳出的,給予她生命的母親聲音,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重新低下了頭,將臉埋進了臂彎里,維持著那個疲憊的蜷縮姿勢。
但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已經完全不同了。不再是脆弱無助的小鳥,而像是一塊被投入絕對零度、瞬間凍結成冰的石頭。那份平靜,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讓人感到擔憂不安。
警察尷尬又無奈地掛斷了電話,對著女警搖了搖頭。女警看著柳如思的樣子,眼中充滿了同情和擔憂,輕輕嘆了口氣,繼續低聲安撫著,但柳如思仿佛已經與外界隔絕,沒有任何反應。
視頻結束。
凌鈺尚未從柳如思母親那通冰冷推諉的電話中緩過神來,李警官已經點開了下一段視頻文件,標記著「生父到場及處理」。
視頻片段:
畫面里,柳如思依舊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埋著頭,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那份死寂的平靜籠罩著她,與房間內壓抑的空氣融為一體。
門被粗暴地推開,一個男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令人意外的是——那是一個身材保持得不錯、穿著看似隨意實則價格不菲的中年男人。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英俊輪廓,只是此刻被憤怒和宿醉的浮腫扭曲了。
柳父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蜷縮在椅子上的柳如思,他臉上沒有任何擔憂或後怕,只有一股沖天的怒火。他甚至沒理會旁邊的警察,幾步衝到柳如思面前,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她臉上,聲音因為憤怒而尖利:
「柳如思!你跑什麼跑?!啊?!在家裡待得好好的,你發什麼瘋跑出來?!現在好了!闖出這麼大的禍!殺人了?!你他媽能耐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