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暗戀10死亡


  日子一天天過去,凌鈺的生活被實驗室、數據和圖紙填滿。他偶爾會從一些普通的分享,或者同學間極其簡短的閒聊中,捕捉到關於柳如思的隻言片語:

  「柳如思啊?上大三了,好像拿了系裡的獎學金……」

  「上次在食堂看見她,好像……胖了點?氣色看起來還行。」

  「醫學院那個冰山女神?還在餐廳勤工儉學呢,真拼。」

  這些信息極其碎片化,沒有任何細節,沒有任何情感色彩,就像新聞報導里最簡短的訊息。

  它們傳遞的唯一信號是:柳如思還在,她還在醫學院,她還在努力,她似乎……在朝著她宣示過的那個目標,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著。

  沒有戲劇性的起伏,沒有令人揪心的意外。只有一種在巨大創傷後,努力維持的、笨拙卻堅韌的「穩中向好」。

  凌鈺聽著這些消息,內心沒有洶湧波瀾的情緒,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一種難以言喻的慰藉。他不再費心去打聽,不再試圖拼湊她的生活圖景。他知道她活著,在努力,這就夠了。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那每日一封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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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不再承載任何「攻略」的意圖,也不再奢求回應。

  它們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沉默的習慣,一種在喧囂世界之外,為自己保留的、安靜訴說心事的角落。凌鈺會在清晨,或者深夜的檯燈下,鋪開信紙。

  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成了他整理思緒的儀式。寫窗外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寫一本偶然讀到的好書……寫一切平凡瑣碎的日常,唯獨不再直接寫「你」。

  情書日復一日,如同潮汐般規律。

  它們像投入深海的漂流瓶,凌鈺不期待回音。

  只是每一行字,每一個標點,都浸透著那個夜晚在警局目睹一切後沉澱下來的心情,無聲地履行著那個在夜色中悄然立下的承諾…

  不再打擾,祝願她,所求的皆能實現。

  午後。

  陽光透過車窗,在凌鈺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正驅車前往學校,腦中是今天的安排,把今日的情書放到她宿舍樓下的收發室……然後去實驗室處理項目的一些數據…

  電台里流淌著舒緩的輕音樂,一切都顯得寧靜而有序。

  直到那輛巨大的土方車闖入視野。

  它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轟鳴著,帶著一身塵土,肆無忌憚地行駛在主城區的主幹道上。

  凌鈺的眉頭瞬間擰緊——這個時段,北城裡,這種重型車輛是嚴格限行的!莫名的不安升起……

  不過他也沒多想,只是撥通了交警部門的電話,冷靜的匯報情況:

  「XX路段,車牌號XXXXX,重型土方車違規行駛在限行路段,超速,對公共安全構成嚴重威脅,請立刻處理。」

  掛斷電話,凌鈺的目光下意識追隨著那輛龐然大物。

  更加突兀的不安,罕見的暴躁情緒,毫無徵兆地占據了心頭。

  那車的方向……竟然是朝著醫學院校區去的?

  而且,它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的趨勢,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碾壓一切的姿態,直衝向校門口那條人流相對密集的支路!

  凌鈺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幾乎是本能地踩下油門,黑色的車發出低吼,試圖追上去看個究竟。

  一種冰冷的預感攫住了他。

  下一刻,他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就在校門側前方不遠處的路邊,那個早已烙印在心的身影出現了……

  柳如思。

  她剛從學校出來,手裡拿著手機,正低頭看著屏幕。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充滿生命力的曲線…

  凌鈺從未在她臉上見過如此清晰、如此純粹的喜悅!

  發自內心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光彩,完全驅散了她眼底慣常的冷漠!她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嘴角上揚著,滿臉都是明媚的笑容!像是一個終於看到神賜之光的信徒!

  她在看什麼?什麼消息能讓她如此開懷?是獎學金?課題突破?還是……

  可凌鈺來不及細想,巨大的恐懼如同末日的隕石般墜落!

  因為那輛失控的土方車,沒有絲毫轉向或減速的跡象!龐大的陰影如同死神的鐮刀,正以雷霆萬鈞之勢,直直地——

  精準地朝著路邊……

  那個還沉浸在巨大喜悅中的身影,碾壓過去!

  「不——!!!」

  凌鈺的嘶吼被車窗隔絕,顯得微弱而絕望…

  油門踩到了底,引擎發出轟爆的咆哮!

  試圖衝上去,試圖用這輛黑車遠超表面的堅硬,為擋她下劫難!

  但…

  就差了十幾米…

  就差了幾秒的時間…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巨大的撞擊聲沉悶得令人神魂俱裂!

  他眼睜睜看著——

  柳如思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土方車的車輪下!

  那輛土方車甚至沒有停頓,只是歪歪扭扭地加速逃離了現場。

  世界在凌鈺眼前失去了聲音和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車停在柳如思身邊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去的。

  跪倒在血泊旁邊,看著她血肉模糊的身體,看著那張沾染塵土的臉,依然睜著還殘留著一絲喜悅的眼睛……

  他伸出手,第一次,碰觸了她…

  救護車的尖嘯聲劃破長空……

  醫院。

  搶救室外的走廊。

  時間失去了意義。

  凌鈺像一尊雕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暗紅的血跡和污漬,狼狽不堪,卻渾然不覺。

  秦教授和其他聞訊趕來的項目成員圍在他身邊,臉上寫滿了震驚、悲痛和擔憂。

  門開了。主刀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沉重和疲憊。他無奈看了一眼凌鈺,聲音乾澀:

  「凌先生……我們盡力了。但……她……已經腦死亡了。撞擊太嚴重,生命體徵完全是靠機器在維持。」

  「腦死亡」三個字像重錘砸在凌鈺心上。

  但他猛地站直身體,眼中爆發出瘋狂的光芒,一把抓住醫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對方吃痛:

  「什麼腦死亡!那就是個騙局!只要……只要她的身體還在!就還有機會!就會有醒過來的機會!」他的聲音嘶啞而偏執瘋狂,「我們的項目!我們的《腦機接口—機械戰士》!我們可以……」

  「凌鈺!」秦教授厲聲打斷他,聲音帶著痛心,「你冷靜點!看看報告!她的身體……從腰部往下,是截斷式的毀滅性創傷!內臟……器官……」

  旁邊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聲音帶著悲痛補充道:「凌哥……國外那個高位截癱靠機械裝置存活的案例……人家是肝、肺都完好的!柳同學她……她就剩下……胸腔以上,心臟和大腦的部分還算相對完整了……其他的……」

  「那就保留心臟以上的部分!」凌鈺幾乎是吼出來的,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肺功能可以用人工肺替代!肝腎功能可以用透析維持!我們項目研究的核心不就是腦機接口和神經控制嗎?不就是為這種情況準備的終極方案嗎?!我們可以為她打造一副新的軀幹!我們可以……」

  「你醒醒!」另一個資深研究員紅著眼睛勸道,「我們的實驗還在動物模型階段!連人體試驗的倫理審批都還沒拿到!更別說……更別說需要適配的、如此……如此極端的『載體』!這根本……」

  「就算有捐贈的遺體……或者有志願者願意……」有人小聲囁嚅,但立刻被秦教授嚴厲的眼神制止了。這種想法本身就極其危險且不人道。

  凌鈺眼中的瘋狂火焰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需要家屬同意!對!需要家屬同意!」他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通路,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迅速找來柳如思父母的聯繫方式。

  他先打給了柳如思的母親。

  電話接通了,相似的嘈雜和隱約的儀器聲,和電話這頭交織著。

  凌鈺語無倫次地、用最快的速度說明了情況——腦死亡、身體嚴重損毀,以及他那個瘋狂的計劃——保留心臟及以上軀幹,接入機械生命維持和未來的腦機接口系統。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

  然後,那個疲憊到極致、仿佛靈魂都被抽空的女人,似是未能消化如此多的信息……只捕捉到渴望已久的詞語,女聲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茫然響起,問出的第一句話是:

  「心臟以上完好……是……她的心臟……能……移植嗎?我的女兒……等一個匹配的心臟……等了好久了……」

  凌鈺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瘋狂。

  像被毒蛇纏住了喉嚨,他什麼也無法言說,直接掛斷了電話。

  絕望的黑色潮水,淹沒了他。

  旁邊的助手看著凌鈺慘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體,於心不忍,接過手機,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柳如思父親的電話。

  電話接通,傳來的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男人醉醺醺、不耐煩的發問:「誰啊?!」

  助手強忍著不適,儘量清晰、簡潔地複述了柳如思遭遇車禍、已經腦死亡、身體嚴重損毀的事實。

  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音似乎小了一些。長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傳來。

  就在助手以為對方會像他母親一樣說出什麼更不堪的話時——

  柳父的聲音突然變了!更歇斯底里的暴怒,混合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巨大的茫然,以及一種……仿佛被什麼東西瞬間擊垮的、瀕臨崩潰邊緣的嘶吼:

  「她死了?!怎麼可能……她不是……她不是說要讓我等著看嗎?!等著看她的成功!看我的卑劣嗎?!老子……老子還在等著她啊!她怎麼能……」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被命運戲弄的狂怒和絕望:「她就是個騙子!唬得老子一愣一愣的!讓老子白等一場!」

  吼聲之後,是更長久的、死寂般的沉默。

  電話那頭只剩下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喘息。然後,那個暴戾、自私的男人,用一種帶著無盡疲憊的聲音,給出了問題的回應:

  「……讓她……走吧。」

  「就讓她乾脆地走……」

  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凌鈺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助手遞還手機的動作僵在半空。

  秦教授和其他人都沉默地看著他。

  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偏執、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在柳父那最後一句疲憊到極致的「讓她走吧」中,徹底崩塌、湮滅。

  柳如思,那個用恨意和執念支撐著從地獄爬出來的女孩,那個發誓要讓拋棄她的父母等著看她爬上高峰的復仇者,終究還是……沒能等到那一天。

  她差一步就能抵達的康莊未來,被一輛土方車,永遠地碾碎在了塵埃里。

  而凌鈺,那個只想她「活得好好的」的旁觀者,最終連她冰冷的、破碎的身體,都沒能留住。

  葬禮,是凌鈺強硬攬過來操辦的,就在大學附近一處清幽的墓園。

  沒有通知柳如思的父母。只有一份來自柳父的、沉默的許可,以及一筆通過學校轉來的安葬費。凌鈺讓學校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她不需要他們的錢,更不需要他們遲來的、無用的、令人作嘔的懺悔。

  來葬禮的人很多。

  醫學院的師生,秦教授帶著項目組全體成員,餐廳的老闆和同事,還有許多素未謀面、只是聽聞過這位「冰山女神」事跡的學生。

  黑色的墓碑前堆滿了潔白的菊花,像一片哀傷的雪原。

  人們低聲啜泣,訴說著她的優秀、她的堅韌、她的努力、她的不幸……她短暫生命里曾散發過的、冰冷卻璀璨的光芒。

  凌鈺穿著一身純黑的西裝,站在人群稍遠的地方,像一個沉默的幽靈。

  他看著那些鮮花,聽著那些悼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親手挑選了墓碑,上面只有最簡單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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