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長兄如父


  紛亂的腳步、焦急的低語、以及各種帶著不同目的伸來的手,交織在王攆周圍。

  大夏醫者、蒙醫、薩滿圍聚形成的短暫空隙中,瑟日古冷那變得渾濁不堪、幾乎失去焦距的雙眼,艱難地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那是個比許多北族勇士還要魁梧雄壯的身影——威宇將軍秦雙宇,或者說,是他曾親手抱過、並為其起名「秦重」的、那個幼弱嬰孩。

  他站在大夏貴胄的人群邊緣,堅毅的面容上,那份極力壓抑卻依舊從眼底深處滲出的悲痛,是這片充斥著算計、貪婪、虛偽、好奇與冷漠的草原邊緣,唯一的炙熱——真情。

  瑟日古冷的視線,穿過人牆的縫隙,與那雙隱忍含淚的眼睛對上了。

  剎那間,周遭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時間仿佛凝固。

  瑟日古冷乾裂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幾乎不可見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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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對命運的嘲弄,而是……跨越了漫長歲月與沉重身份的、無聲的慰藉與囑託。

  渾濁的眼底,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芒掙扎著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迷霧吞噬。

  迷霧挾著幻影般的畫面,從五十多年前的光陰中紛沓而來…

  …

  濃煙滾滾,烈焰貪婪地舔舐著木樑與幔帳,發出噼啪的爆響。

  灼熱的空氣令人窒息。

  一個身著代表太子身份的玄色華服身影,站在熊熊烈火中央。

  年輕的面容上,是瘋狂之後的極致平靜,眼神空洞絕望,只映照著跳躍的火光。

  四面八方傳來的喊殺聲、兵戈撞擊聲如同喪鐘般隱隱可聞。

  他手中緊握著一卷星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天命已傾…兩族血海深仇,非人力可挽…孤欲強改氣運……卻提前召來如此大禍…無顏苟活於這天地…父親…孩兒…隨您一道歸天了……」

  他閉上眼,張開雙臂,任由熾熱的火舌卷上衣袖,灼痛皮膚。

  濃煙嗆入肺腑,意識逐漸模糊。

  然而…

  預想中的永恆黑暗並未降臨。

  一陣刺骨的冰涼將他激醒!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他的喉嚨,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燃燒的道場,而是京城外荒涼的山林!

  冷月如鉤,寒露沾衣。

  他渾身濕透,躺在冰冷的溪水邊,仿佛剛從一場噩夢中被強行拖出。

  未及細想這詭異的重生,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一匹渾身浴血、口吐白沫的戰馬馱著一個同樣滿身血污、甲冑破碎的將領,從樹林中疾馳而出,恰好衝到他面前。

  那將領已是強弩之末,看到瑟日古冷的瞬間,先是一驚,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太子殿下?!」

  他滾鞍下馬,踉蹌著跪倒在瑟日古冷腳下,筋疲力盡的手顫抖著,卻急切的解開身上綁縛的繩索,接著將懷中厚厚毛氈遮蓋的包袱托起!

  那是一個,穿著他司空見慣的尊貴皇子衣飾,卻顯然受驚過度、只記得死死憋住聲響的孩童!

  將領聲音嘶啞,帶著與殊死搏鬥後的滔天恨意!他將全部期望託付:「蒼天…佑我聖族血脈不絕!此乃…陛下幼子波兒只斤·巴爾特!求殿下護佑,為皇帝陛下…多留一條血脈!」

  沾滿鮮血的大手將孩童,塞進瑟日古冷懷裡!

  瑟日古冷如遭雷擊,低頭看著懷中大約五、六歲的孩童——稚嫩而有些陌生的臉龐,卻又有著讓他心生親近之感的同族輪廓。

  巨大的悲慟、亡國的絕望之中,赫然又多了一股更沉重的、源自血脈的使命,父皇的幼子,他的幼弟……父皇這一支的血脈……

  「殿下向北去!吾去再最後酣戰一番,也為殿下們阻上一阻!」將領嘶吼著,仿佛燃燒了最後的靈魂!化作一腔焚天的戰意,以一往無前的姿態,再次衝進山林!沖向那喧囂逼近的追兵!

  瑟日古冷立刻背起眼眸中深深印著這一幕的幼弟巴爾特,憑藉著對京城周邊地形的熟悉和自囚於司天監拜天觀中學到的觀星辨位之術,開始了艱難的北行。

  草原!回到祖先的懷抱,積蓄力量!

  然而,通往北方的所有要道,都已被褚垣的軍隊或依附新朝的豪強布下了天羅地網。

  追兵如跗骨之蛆,陷阱無處不在。

  他帶著幼弟東躲西藏,幾度死裡逃生,幼弟巴爾特在顛沛流離中高燒不退,氣息奄奄。

  可還是窮途末路,他們即將被一隊兇悍的騎兵圍殺於一片密林邊緣…

  瑟日古冷抱著昏迷的幼弟,背靠大樹,絕望地握緊了已然折斷的刀——

  千鈞一髮之時,一個天命之年的人帶來了天命,身著儒人襴的衫身影從林中策馬而出,身後跟著數十名孔武有力的家丁。

  來人正是曾投效於他門下,曾宣誓輔佐他除盡人間地獄「菜人市」的岳文山!那位以「經世致用」之才著稱的大儒!

  岳文山聲音複雜,帶著無盡的愧疚,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對追兵下令:「住手!是自己人!」

  他喝止了即將放箭的追兵頭領,追兵顯然認得這位褚垣倚重的治世大儒,追兵依言退下。

  岳文山目光掃過瑟日古冷懷中病重的幼童和他自己滿身的狼狽,眼中痛色一閃,隨即轉為一種沉痛的決絕!

  「殿下,北方…去不得了!褚垣布下了死局,就是要斷絕境內波兒只斤血脈!」

  岳文山翻身下馬,走到瑟日古冷麵前,屈膝跪地,俯首深深叩拜,語氣沉重:「臣…愧對殿下知遇之恩!當年獻策『以漢制漢』,本欲緩和兩族,卻被褚垣那奸賊利用,成了傾覆元國的導索……此罪,萬死難贖!」

  瑟日古冷目光冰冷,充滿恨意與警惕,緊抱幼弟後退一步:「岳文山!你背叛了孤!又何必再來惺惺作態?!難道想敲骨吸髓?孤寧可一死,也不會再讓你得逞!」

  「臣絕無此心!」

  岳文山跪坐直起身,眼神愧疚卻異常堅定:「殿下早已看清朝野間勢同水火的格局,根基已毀,大廈將傾,非人力可改!事已至此,不若破而重立!再謀天下太平!」

  「哈哈哈哈?破而重立?」瑟日古冷大笑著,淚水卻溢出眼眶,譏諷道:「破而重立的國,是我族的國嗎?天下太平?這天下可還有我族人的容身之地?!」

  愧疚的大儒一時啞口無言,只能咬牙從齒縫中勉強擠出承諾:「殿下的意志和宏圖,臣必會在新朝發揚流傳,不以種族分高低,並……盪滅除盡那菜人市…」

  自嘲的笑聲和淚水一同顫抖,瑟日古冷聲音如同夢囈:「呵呵…菜人市……」那曾是他立志剷除的噩夢根源。

  「意志流傳,血脈不絕,不可謂永存?!」耳聽遠處又有躁動,岳文山急切再勸:「殿下若意氣用事,只會讓陛下的血脈都葬送在此!看看這孩子!他還能撐多久?!」

  他指著瑟日古冷懷中氣息微弱的巴爾特。「褚垣已下令趕盡殺絕,可是臣……想贖罪,也想保這天下少些殺戮!請隨臣去西南!那裡山高路遠,夏朝新立,鞭長莫及!有逃亂的各族遺民聚集,易於藏身!臣以性命擔保,護送殿下們安全抵達!」

  瑟日古冷看著懷中幼弟因高燒而痛苦抽搐的小臉,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再看看岳文山身後那些聽命的家丁,以及遠處虎視眈眈的追兵……

  無盡的屈辱感,和別無選擇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他貴為太子,卻要接受這導致國破家亡的「叛臣」的「恩惠」與脅迫!可為了幼弟…為了給父皇留下血脈…

  目眥欲裂,牙齒幾乎咬碎,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走!」

  在岳文山勢力的秘密「護送」,或者說押送下,他們歷經艱辛,終於抵達西南之地。

  岳文山恭請他們住進一處岳家停業多年的書院,但瑟日古冷拒絕了,抱著幼弟毅然走進了茫茫山野之中。

  岳文山留下了一些錢糧和幾個忠僕,還留下一個才華平平但心志堅定的學生柳童生以便通信——岳文山並未透露瑟日古冷的具體身份,只說是落難的北族好友,便帶著深深的愧疚與複雜的心情離開了。

  瑟日古冷無視了那些如影隨形的人,在一處合適的池塘邊搭起農舍,隱姓埋名,獨自撫養幼弟巴爾特長大。

  他教導弟弟武藝、兩族的語言、文字、習俗、所有的知識。至於那血海深仇與前朝舊事,六歲的巴爾特早已將那份慘烈刻在了腦海深處。

  當巴爾特長成十來歲的少年時,這片山野已聚集了許多同樣逃荒的百姓,他們自覺地、與岳文山安排的人一樣,在池塘另一邊建設家園,漸漸形成一座山村。

  而某日,一個被綁縛著帶來的女孩,引起了瑟日古冷的注意……

  那關於菜人市的噩夢,終究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菜人市里最常見的,便是一些被綁去的女子……

  瑟日古冷出手救下了她,與弟弟一同撫養。

  時光荏苒,弟弟和女孩都到了十七歲,相處和睦。瑟日古冷自然擔起了家長的責任,為他們籌備婚事。

  分別與兩人談話。早已傾心於女孩的巴爾特欣喜同意…

  倒是那女孩的反應,讓他怔愣了許久。

  當他問:「你願意嫁入波兒只斤家嗎?」

  女孩有些羞澀地抬眼看向他,輕聲說:「願意的。」

  他當即明白女孩會錯了意,於是直言再問:「你願意與巴爾特結為夫妻嗎?」

  女孩的臉瞬間失了血色,隨即卻滿是心疼地問:「那您呢?要一直孤身一人嗎?」

  農舍新修了一遍,為巴爾特和女孩準備新房。女孩最終還是選擇了嫁入這個家,即便不是嫁給他…

  巴爾特新婚一年後,妻子誕下了一個孩子。巴爾特立刻將襁褓中的新生嬰兒抱給他看,請他起名。

  他望著滿是新生氣息的稚嫩嬰兒,沉默了許久。

  他們刻意與村民隔絕,以至於至今無人知曉他們的姓氏。可這樣封閉的人生,無法永遠延續下去……

  於是,他為新生兒改了姓——姓「秦」。岳文山曾來信,提及願將家中孫女許配他家,延續血脈——岳家與秦家有世仇,不通婚——「秦」字,便由此而來。

  至於名,他起的是「重」,重要的重,寓意這是家族重要的血脈延續。

  但弟弟巴爾特卻有不同的理解,堅持要喚之為「重」,破滅重立的重。

  天道無常,不久後,秦重滿月,卻突發高燒,令他心急如焚。

  這突如其來的病痛,也勾起了他深藏心底的、荒謬卻無比真實的恐懼……

  沾染天機之人,多半難逃「五弊三缺」的天罰。他在天機測算上天賦異稟,早年便能窺見國運軌跡。是否,正是因為他沾染天機,才招致國運逆轉、家破人亡的慘禍?!那深埋的懊悔從未平息,此刻更因親侄的病危而翻江倒海!

  他尋遍草藥,用盡方法,總算從鬼門關搶回了這脆弱的幼嬰。

  緊接著,他不顧巴爾特夫婦的苦苦挽留:「大哥!別走!留下吧!您十幾年都沒碰那些了!肯定沒關係的!」毅然決然地離開了。

  他漫無目的地遊蕩,仿佛卸下了重擔,又似失去了所有歸依。

  岳文山聽聞他的動向,匆匆趕回西南,出現在他面前,依然以面對主公的姿態大禮參拜,將這些年,遵照他昔日意志——廢除種族歧視、剷除菜人市等——在新朝推行政策所取得的成效,密密麻麻寫在一張捲軸上,恭敬奉上……

  他知道這是岳文山的贖罪,但這份遲來的「功績」在國破家亡的慘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他對岳文山的怨恨並未消減,只是十幾年的時光讓它沉澱在心底,不再顯露於表面。

  他跟著岳文山走進那處早已翻修一新、仿佛一直在等待他到來的書院山莊。抬頭看到門楣上那泛著新漆光澤的牌匾:「和光書院…」

  「『和其光、同其塵』…是對我說的嗎?」他問道。

  「非是如此…」岳文山低頭陳述,「先祖曾因不屑同流合污而遭奸人所害…老臣敬先祖之頂天立地,卻也常想,若能和光同塵,或更能有所作為,將精忠之心與報國之行,分開來看…」

  他笑了笑,轉頭問:「你聽說我為侄兒改姓為『秦』了?」

  岳文山沉默頷首。

  他在和光書院又住了些年,岳文山以告老還鄉之名向褚垣辭官,在書院伺奉著他,直至無疾而終。

  在奔喪的岳家人和夏朝官員抵達之前,他憑著岳文山生前的默許,悄然離開了和光書院。

  漫無目的地走著,在一處近乎天成的圓形土坪旁停下腳步。他走向一旁與東山村後山頗為相似的矮山,尋了處僻靜之地,用雙手,一石一木地壘起了一座極其簡陋的「拜天觀」。

  他穿上道袍,並非為信仰,而是恍然徹悟:波兒只斤·瑟日古冷的那一世早已終結。這條殘存的性命,已不屬自己所有。他是被上天留下、註定要朝拜觀天的囚徒…一個被天道圈養的修道之人。

  他放下了所有執念,專心修道觀天,並不為巴爾特一家起卦問卜,仿佛斬斷了塵世間的一切因果。

  直到……那個倔強的少年一路跪拜著,來到拜天觀。

  他從少年臉上那三道猙獰的爪痕中,看到了弟弟巴爾特的死訊……更清晰地窺見了這個少年——秦重的孩子秦烈——九年後的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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