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紅綃帳中
不過,徐薇妍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判斷出顏予誠應該還不知道。
且不說徐薇妍與大太太密謀的時候,屋內只有她們兩人,出我口入你耳,旁人從何得知?
單單說顏予誠要是知道了自己那樣算計他剛出生的小侄子,他一定不會用現在的態度跟她說話。
於是徐薇妍放下了心,兩個人都有片刻沒有出聲。
人在黑暗中,別的感官就會變得格外敏銳。
黑沉沉的帳子中,浮動著一種幽微的香氣,不濃烈,卻似乎無處不在,要鑽到人四肢百骸中去了。
顏予誠只覺得骨頭縫裡都麻癢了起來,心癢難止,他握拳,指甲掐進了自己掌心:「嫂子,我母親今日之事異常兇險,本來我們都已經無計可施了,大伯母在傍晚的時候突然改了主意,我想知道,是嫂子勸的麼?」
就這事啊?
就為了這麼件破事,冒著被浸豬籠的風險,大半夜爬到嫂子床上,顏三是不是有病?
徐薇妍火從心起,踢了他一腳。
顏予誠完全是下意識地擋了一下,反手就把徐薇妍的小腿撈到了自己掌心中,抓了滿手的滑膩。
兩個人都愣住了,才發覺這樣不妥。
徐薇妍用力把小腿收了回來,然後連滾帶爬地躲到了離顏予誠最遠的一個角落。又因為帳子裡太黑看不清,徐薇妍還被滿床的被子絆倒了,仰面朝天摔在了錦繡堆中。
最後,在顏予誠「吭哧吭哧」的憋笑聲中,徐薇妍生無可戀地挪到了床邊。
片刻前曖昧旖旎的氛圍,又全都消失不見了。
顏予誠卻滿心酸脹,只有在徐薇妍這裡,顏予誠才會短暫地覺得自己是完全正常的,他能得到正常人所擁有的一切待遇。
二房眾人總把顏予誠當成一個玻璃人一樣,小心翼翼地避諱著他受的傷,可是顏予誠並不喜歡這樣。
他只是想被正常地對待。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在這個家中,只有徐薇妍這樣對他,而顏予誠也只有在徐薇妍身邊的時候才能短暫地忘記一切,得到片刻喘息。
哪怕只有片刻。
顏予誠在這邊心潮翻湧,而那邊的徐薇妍見小叔子又不說話了,一整晚都神神叨叨的,她不耐煩地催促道:「是我勸的,行了吧?顏三爺可以打道回府了吧?您要是再磨蹭下去,天可就要亮了。」
顏予誠覺得徐薇妍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都十分可愛,他知道自己沒救了,他就這樣一點點的、清醒著看著自己沉淪,甘之如飴。
「嫂子別急,我來當然不僅僅是為了道謝的,而是有別的要緊事。」
徐薇妍聽顏予誠的聲音嚴肅了起來,她也不由得豎起了耳朵,等著顏予誠所說的要緊事。
顏予誠的聲音誠懇又脆弱:「嫂嫂能不能先對我說句真話,你到底是為什麼一定要去鷹鳴澗找顏允謙的下落?」
徐薇妍的第一反應就是找個藉口敷衍他。可是顏予誠對徐薇妍那麼好,好到徐薇妍都有點心懷愧疚了。要是這樣他還聽不到一句真話的話,那顏予誠也太可憐了一點。
她沉默了片刻,把能說的話挑挑揀揀幾句,說給顏予誠聽:「我一直不想嫁到顏家你知道麼?」
這句話是真的。
顏予誠輕笑一聲,表示認同:「也是,顏家又不是什麼好地方,只有大伯母她們才會覺得顏家是頂頂好的歸宿吧……然後呢?嫂嫂不想嫁到顏家,跟嫂嫂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跟婆母做了交換,我若是能尋到夫君的下落,婆母就放我走。」
這句話半真半假。
交換是真,被作為砝碼的卻不是顏允謙,而是小二房。
顏予誠卻一無所知,他只覺得「夫君」二字刺耳,卻又在徐薇妍說她想離開的時候,從心底漫起無法宣之於口的快樂來。
他也不知道徐薇妍說的尋找下落,不是找到顏允謙的屍首,而是把一個活生生的顏允謙找回來。
這一點,就是徐薇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說的了。
「如果……如果……嫂嫂離開了顏家的話,又要到什麼地方落腳呢?」
顏予誠說這句話的時候,心如擂鼓,臉頰發燙,簡直要從頭頂散出騰騰的熱氣來了。他不由得想,幸好此刻昏暗,嫂子看不到他此刻的窘樣。
徐薇妍笑道:「天大地大,難道還沒有我一個小小的女子的容身之所麼?」
顏予誠也笑:「嫂嫂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我記得有人說過,『本朝律例,獨身的女子連戶籍都不能有,必須依附於或父兄或夫君或子嗣,而我,能依附於誰呢?』。不知這話是誰說的呢?」
顏予誠竟是把徐薇妍之前說過的話學得惟妙惟肖,一個字都不帶差的!
徐薇妍窘然,咳了一聲,不好意思地說道:「你記得倒清楚。我也是有父兄的,大不了回娘家就好了。」
顏予誠卻不肯這樣放過徐薇妍,他好像要存心把徐薇妍的每一條路都堵死:「可是,嫂嫂的父兄賣過嫂嫂一次,焉知不知道會不會賣上第二次呢?我以為不妥。」
徐薇妍算是聽出來了,顏予誠話中有話,於是她也問道:「那依小叔的意思,我要怎麼辦呢?」
從顏家出來,跟顏允謙再無瓜葛,當然是好的。
可嫂嫂要是跟他顏予誠也一刀兩斷,就不好了。
顏予誠忍下滿心的話,只委婉地問:「那我之後常常去探望嫂嫂好不好?」
徐薇妍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掩著嘴,打了一個哈欠:「小叔問我的話,我已經盡數回答了,所以小叔也應該告訴我,你夤夜來此,到底所為何事?」
「……今日母親一事,要是沒有嫂嫂在其中轉圜,我小二房必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我父親等不了也忍不了了,他決定今日天明之前,就殺了大伯母。」
他實在放心不下徐薇妍,所以特地跑過來看看她。
「什麼?!!」
徐薇妍大驚失色,連聲音都忘了壓低。
外間立刻響起了值夜丫鬟的詢問聲:「少奶奶?您醒了麼?要水麼?」
緊接著就響起了丫鬟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外間的小爐子上拿下了一直溫著的水,就要掀了帳子:「少奶奶,知道您今天喝了酒,半夜醒來必定口渴,春雲姐姐早就命咱們備下了溫水。」
床帳被掀開的那一瞬,徐薇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拽過被子,把顏予誠兜頭蒙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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