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堂會審」
水渺然推門而入,終於給昏暗的內室帶去了一絲光明;
一張長條桌周圍坐滿了人,看服飾,最頭上的應該是國子監祭酒,祭酒身後站著司業和納蘭衍的授業老師。
他們身後的南牆上,是一張碩大的至聖先師孔聖人的畫像,畫像前設有香案,裊裊的煙霧給每個人的臉色添了一分灰氣,看起來越發喜怒不辨。
左手邊那一溜,各個錦衣華服氣焰囂張,被眾人擁簇在其中的小公子,被打得像個豬頭一般,鼻青臉腫看不出本來模樣。
想必,這就是傳聞中二皇子側妃的弟弟了。
再看右手邊那一溜,衣衫樸素,似乎身型天生就比左邊那些肥頭大耳的人要躬一些。
想必這都是各省布政司遴選上來的課業優秀的學子,家境定然不如納蘭衍和那豬頭公子一般理想,甚至有的得稱一聲「貧寒」。
而背對著水渺然和門口的,想來就是惹禍精納蘭衍了。
此時水渺然雖看不見納蘭衍的正臉,但那小子從背影就能渾然看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模樣來:
明明坐的不是圈椅只是一張條凳,他還非要抬起一條腿踩在條凳上,拿側臉對著旁人。
因為打架而變得破破爛爛的華服,松松垮垮地掛在納蘭衍的身上,勾勒出他身上蓬勃的肌理。
水渺然瞧著納蘭衍酷似其兄的側臉,竟生生瞧出兩分落拓不羈來……
而正坐在納蘭衍身後的汪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她從身後掐著納蘭衍腰間的軟肉,動作粗魯地將那條不安分的腿推到凳子下頭。
納蘭衍用忿忿的眼神和汪氏交涉了一番,未果;
然後跟鬥敗的大公雞一樣敗下陣來,怏怏地扭頭,坐正了身子。
但是在他扭過頭去的一剎那,瞧見了水渺然後,竟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水渺然心下一片狐疑。
從他們僅有的幾次會面來看,她不記得她得罪過這位五少爺兼小叔子的啊!——
「渺然,快來和母親坐一起!」看見了水渺然的汪氏,緊繃的臉倒是立時就有了笑模樣,招呼水渺然落座;
且當真是十分開心,沒有絲毫因為水渺然的不請自來而感到不悅。
「咳咳!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咱們就開始吧!」
祭酒輕咳一聲,宣布開場,他看向納蘭衍:「納蘭衍,你屢次欺凌同窗,本祭酒有沒有和你說過,再有一次,掃地出門?」
汪氏聞聽此言,臉色一變:「祭酒,那不過只是同窗之間的玩鬧,如何就能定性成『欺凌』了呢?
況且這些子弟都正值舞象之年,一不小心小打小鬧鬧過了頭,不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哈!」那豬頭公子發出一聲冷笑:「國公夫人,縱使您家權勢滔天,也得講究一個『公理正義』吧!
您瞧瞧他把我打的,都不成人形了!這叫『舞象之年』嗎?怕不是舞刀之年、舞槍之年吧!」
汪氏雖然心裡埋怨這紈絝的不識抬舉,但也得壓下火氣道歉:
畢竟這事捅到皇帝跟前去,也是納蘭衍這廝無理;
不僅動手在先,還是個劣跡斑斑的……
而且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間一直不睦,他們納蘭家是大皇子的娘舅家,那就是板上釘釘的大皇子黨。
𝓼𝓽𝓸55.𝓬𝓸𝓶
若是這件事被二皇子拿去做文章,用來打擊大皇子……
汪氏一想到這個可能,就陣陣頭疼。
她不得已陪著笑:「這位小公子的醫藥和食補等費用,我納蘭府皆會一力承擔,直到小公子徹底傷好為止;
小公子和衍兒同窗一場、年紀相仿,整個京城就這麼大,日後不管是同朝為官還是經商參軍,掙前程的路上難免會狹路相逢,眼下結個善緣,總比日後多個敵人強的吧?……」
汪氏的話中已經暗含威脅。
話不好聽,但卻是赤裸裸的大實話。
豬頭公子果然沒有吭聲了,他和周圍的管事什麼對視了一眼,進行著眼神交流。
豬頭公子最後會做出什麼抉擇來,已經昭然若揭。
他倒是沒什麼可擔心的,水渺然將視線投向右邊那些明顯被忽略的人群——
那一個個滿臉屈辱、攥緊拳頭,義憤填膺的貧寒學子們。
他們多年來深受納蘭衍這小霸王所侮辱,如今好不容易將事情鬧大,眼瞧著就要把他逐出去,卻不成想就要被輕飄飄的一舉揭過?
甚至就連談判的時候,那位尊貴的公府夫人的眼神都沒有一絲落到過他們身上。
那他們是什麼?只是對面那個和納蘭衍同樣的紈絝和納蘭衍談判時用來增勢的籌碼嗎?就沒有人想起來要問他們的訴求嗎?……
那他們究竟是什麼啊!
是不是連炮灰都不算,充其量只是兩個公子哥打架時揚起的塵土啊!
打輸的那個用滿身塵土來襯托出他的慘狀用來談判,而打贏的那個甚至只是渾不在意地將泥土從身上拍下!
……
就連水渺然自己都不得不承認,婆婆汪氏說的那些話,委實有些扎心了。
究竟是玩鬧還是欺凌,當事人還會不知道嗎?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這些學子既然能聚在一起和納蘭衍針鋒相對,那必然是豁出去了!
果不其然——
「我不同意!」其中一個學子帶頭站起,將拳頭捏得咯吱作響,胸膛劇烈起伏著:
「納蘭衍屢次違背國子監規矩,就該被驅逐!
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納蘭衍行事乖張,我們就算告到御前,也斷不會留下納蘭衍此人污染國子監這片淨土!」
納蘭衍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從鼻孔中發生一聲冷哼。
而那豬頭公子,巴不得事情鬧大,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我不允許!」汪氏失聲尖叫:「本夫人絕不會允許你們給衍兒留下污點的!」
「是他自己作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污點!」那學子眼睛通紅,仿佛跟要哭出來一般:「
國公夫人,您以為我們貧窮、低微、其貌不揚,我們就沒有靈魂,沒有尊嚴了嗎?
您想錯了,無論錢財多寡,我們都是和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有一樣的人格和尊嚴的!
夫人您是大戶人家出身,想來也讀過《送東陽馬生序》,我們每一個人,無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那學子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艱難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