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六歲


  水渺然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個臭烘烘的驢車上;

  驢車的篷也是四處撒風,還往裡涮著雨,她都懷疑她是被凍起來的;

  身下的乾草潮得很,睡在上面只覺陣陣扎人。

  而她身上,那身鮮亮的衣裳早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她見過的那種在發上插草的孩子所穿的衣服。

  用衣服來形容已經不太準確了,倒不如用爛棉絮來形容,倒恰當許多。

  在她身前的是個中年女人,一邊吃著乾糧一邊對趕車的男人說道:

  「剛才我給這死丫頭換過衣服,你是不知道那一水的細皮嫩肉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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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美人胚子若是賣到揚州去,假以時日定是個花魁呢!

  聽聞那些有錢人有什麼『豢養幼童』的喜好,就算不賣到青樓去,賣給個有錢人也不錯,正是能賣個好價錢的時候呢!」

  趕車的男人先是往地上狠狠吐了口濃痰,緊接著得意洋洋地說道:

  「我早和你說過吧!這小丫頭走在街上跟個白生生的小羊羔似的,早晚得被人給吃了;

  與其便宜其他同行,倒不如我先下手……」

  「呵呵~」那女人剔著牙,冷嘲熱諷地說道: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心思!若不是我堅持要給這丫頭換衣服,你怕不是還要吃『第一口』呢!這可是塊香餑餑,我哪能由著你糟蹋?

  我告訴你莫老二,你可別不服,那些插標賣首的小豆丁,隨你糟蹋多少,我多說一個字你都可以說我『善妒』,但唯獨這棵搖錢樹不行……」

  聽到他們的話,水渺然就算再年幼也知道此時被拐了!這一男一女,分明就是娘親為了嚇唬她,所提到的「拍花子」的!

  「放我走,放我走!——」水渺然在驢車上猛烈地掙扎著,就要站起身來跳車!

  說時遲那時快,水渺然剛站起身來的時候,那中年女人鋒利的眉峰一挑,將手中的繩子一拽,水渺然直直摔在了車板上!

  年幼的水渺然這才發現,她的手腳都被人販子給捆住了!

  緊接著驢車立馬一頓,外頭傳來聲音:「怎麼了?」

  「啪!——」中年女人剛剛狠狠給了水渺然一個耳光,又朝她狠啐了一口,這才恨恨地說道:

  「小東西不知感恩,咱們收留了她給她口飯吃,還吵著鬧著要回家呢!

  我告訴你,你現在沒有家了!我們就是你的爹、娘!」

  最後這句話,她是狠狠地掐住了水渺然的下巴,對著她說的。

  「噓!小點聲,有人來了!看著像遠赴北境當兵的!」外頭男人聲音一陣慌亂。

  女人剛慌慌張張地舉起蓬草擋在水渺然身前,緊接著車帘子就被掀開,明明是下雨陰天,可水渺然只覺斜陽餘暉大片地照進車內,恍如波光粼粼的池塘一般耀眼,水渺然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因為逆光看不清面容,她只記得來者似是穿了一身紅衣,宛如天邊通紅的日輪,勢要將暖意與陽光,撒播進這個陰暗污穢之處。

  「你們哪裡來的?」挑簾之人似是也挑了挑眉,抬起手指的動作間,都依稀有著幾分漫不經心。

  大滴水珠,從他紅衣外頭的雨披滑下。

  「軍爺好!我們是逃荒的,因為在北地因為戰亂過不下去了,所以要回老家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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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那女人死死攬住水渺然,假惺惺地滴下幾顆淚珠。

  「哦~」立在車前的少年人巋然不動,顯然並不買帳:「我也是杭州人,怎麼覺得你們的口音不怎麼對呢?」

  那垂手乖乖站著的男人只得尷尬的笑笑:

  「那、那什麼,十里不同音,這種情況不是多的是嘛……」

  那少年人並沒有接男人的話茬,水渺然感受得到,他在緊緊地盯住自己——

  「小姑娘你說,他們是你什麼人?」

  「軍爺,我們自然是她爹娘啊!——」那女人慌忙解釋道。

  水渺然剛想大喊「他們才不是,救我!」的時候,忽然感覺,一柄冰涼的刀刃抵在她的後腰。

  那女人用只有她們兩個人的聲音說道:「我們若是被發現,你就得橫死當場!……」

  水渺然那時也只是個六歲個孩童,如何能有那般急智?

  一時之間,害怕、懊悔、悲傷等情緒盡數湧上心頭,她不敢再說出半個字,頓時嚎啕大哭起來。

  立在原地的少年人立時就慌了手腳,伸過手來想替她拭去淚水,卻不料被那女人擋在身前——

  「軍爺,我家這孩子自小膽兒就小,您還是別嚇唬她了……」

  言外之意,就是水渺然這副模樣,是被他一個當兵的嚇到了。

  水渺然剛想大喊不是,瞬間刀鋒就刺穿了水渺然薄薄的襖子,抵上了她嬌嫩的皮肉。

  「既如此,那你們就走吧……」少年人退後,放下車簾,悶悶的聲音自外頭傳來,宛如隔了一個世界般。

  那男人和女人,也鬆了一口氣,開始重新趕路。

  完了,全完了。

  水渺然的心底只有這一個想法。

  她沒有怪罪任何人,她只是覺得,她太對不起娘親了,要害的娘親為她擔驚受怕了;

  娘親那樣的身子,驟然得知她被拐了,能否受得住?……

  六歲的時候,水渺然忽然懂得了心死的滋味。

  忽然間,頭頂一陣罡風掠過,本就不堪重負的棚子霎時被一陣大力掀翻,因為那女人要比水渺然高,棚子帶著那女人,直接從水渺然的頭頂凌空飛出——

  原來,竟是那去而復返的少年郎,手執一桿長槍,生生將棚子掃開了去!

  那力道大到帶著那女人徑直飛出,而後狠狠摔在雨後的泥地上不省人事!

  緊接著水渺然就落到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少年郎清晰的話語從她頭上響起:

  「當我是瞎的嗎?這麼明顯的拍花子都瞧不出來?

  這丫頭瞧著也就是我年紀的零頭,你們這種豬狗,怎麼忍心趁國家大亂時做出這種天理不容的事來!

  丫頭你記住,世道對女子多有嚴苛,女子行事難免有諸多顧慮;可若是碰上這種豬狗,逮住機會往死里揍就是了!

  寧願在牢里,也不要去墳里!今天我先替你出了這口惡氣……」

  外頭大雨磅礴,少年郎的胸前卻依舊溫暖乾燥;水渺然能感受得出,隨著說話的起伏,少年郎胸前的震顫。

  水渺然驟然得救,心緒一下大起大伏,竟直直暈在少年的懷中,昏死過去之前,只來得及說了一個「水」字。

  「水?你要喝水嗎?喂喂,丫頭,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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