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鼓舞士氣


  日頭高掛,在蒙蒙的霧氣中隱約可見。

  延安城門口,千餘人呼出的白氣融化了積雪,使得周遭的血腥味更加濃郁。

  可是所有人都拼命喘息,榨取每一分力氣想要弄死對面的敵人。

  鐵盔上水珠滴落,混著汗水,模糊著眼睛。

  李毅抬手擦掉,將虎牙槍從一個年輕少年的胸口拔出。

  鋒利的槍刃帶出大片的鮮血,拋灑在骯髒的雪地里,這個怕是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瞪大眼睛,感覺著力氣從身體裡流失,軟綿綿的趴在地上。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沒有人在乎他的恐懼,以及對家人的掛念。

  很快就有另一個少年邊軍踩著他的屍體,向著李毅殺來。

  賀人龍手下邊軍已經和衝進城的正兵混戰在一起,雙方誰也不肯後退,整個城門口就如同絞肉機,收割著血肉。

  有些正兵被打散,躲進了旁邊的民居里。

  許多百姓逃走,也有些人躲在家中。

  看到正兵闖進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正兵慌忙中掃了一眼屋內,就要搬動桌子堵住大門。

  但下一刻,兩個身穿鐵甲的邊軍就踹開木門,闖了進來。

  短暫的對峙,雙方立刻廝殺在一起。

  野獸般的怒吼,閃著寒光的兵器,飛濺的血水,血腥的場面宛如地獄,刺激著百姓脆弱的神經。

  勢單力薄的正兵轉眼被長槍刺穿胸膛,被一腳踹在地上。

  一個邊軍快步上前,揮舞著腰刀砍斷了正兵的脖子。

  鮮血順著動脈噴灑而出,宛如瀑布,無比血腥。

  一對婆媳再也忍受不住,尖叫著想要逃出去。

  殺紅眼的兵丁猛然奔上前,抓住女子的手臂,然後揮舞腰刀,砍殺在年邁婦人的背上。

  在婦人的慘叫聲中,正兵粗魯的撕扯著女子的衣衫。

  城頭上的標營跑了下來,開始整隊加入戰場。

  楊千總路過門口,滿臉冷漠的走了進來。

  一旁的邊軍嚇了一大跳,連忙上前拉住同伴。

  被破壞好事,同伴雙眼滿是殺意的回頭,右手握住地上的腰刀。

  同伴被嚇了一跳。

  「混帳,你想死嗎?」

  楊千總見到這個場面,雙眼冷冷的望著,厲聲呵斥。

  原本面目猙獰的邊軍瞬間冷靜下來,立刻丟下兵刃,帶著些諂媚的笑容道。

  「楊千總,小的不長眼,您千萬別動怒。」

  「滾。」

  一聲低喝,兩個邊軍落荒而逃。

  楊千總走上前去。

  女子滿臉淚水的捂著破碎的衣裳,眼神哀求的看著楊千總。

  沒有說話。

  楊千總拔出腰刀,在女子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砍斷了她的脖子。

  回身走出屋子,楊千總滿臉冷漠的道:「傳令下去,讓甲乙兩隊搜索闖進城的賊寇,殺無赦。」

  一部分騎兵衝破官兵的防禦,帶著些正兵衝進了城中。

  坊市亂糟糟的響起驚叫和廝殺聲。

  不一會有火光燃起,藉助著風勢在城中蔓延。

  望著西城的火光,聽到廝殺聲越來越近,吳甡臉色蒼白的讓手下收拾行李。

  「老爺,有賊兵闖進了坊內。」

  親隨去外面查看一趟,看到混亂的街道,嚇得屁滾尿流的跑了回來。

  吳甡心中驚慌,連忙道:「快將我屋內的幾個大箱子裝上車,咱們快走。」

  親隨滿臉著急道:「老爺,來不及了,還是快逃吧,性命要緊。」

  吳甡不願捨棄好不容易積攢的財務,但又害怕賊寇闖進來,害了自己的性命。

  最後恐懼還是戰勝了貪婪,他顧不上其他,連忙讓家丁護送自己向府衙逃去。

  王薄均聽到賊寇殺進城內,也是驚得目瞪口呆。

  但他在地方任職頗久,慌而不亂,一邊讓衙役出去打探情況,一邊讓其餘人封緊大門,上牆防禦。

  不一會,外面傳來一陣呼喊聲,然後大門被拍的啪啪作響。

  衙役咒罵,讓他們趕緊離開。

  聽到是欽差大人,這才滿臉驚慌的爬下牆頭,稟報。

  王薄均在堂下慌亂無措,心中又驚又怒。

  本以為城內有標營和邊軍在,李毅以一群烏合之眾,根本無法攻城。

  但誰成想只是剛剛開始攻城,他這邊剛派人去查看情況,就傳來了城門被攻破的消息。

  身為延安知府,若是延安城丟失,他罪不容恕,死路一條。

  只有堂下懸樑自盡,保住官府朝廷的體面,才能讓家人不受牽連。

  可是關鍵是,王薄均不願意死啊。

  他還想著藉助吳甡、洪承疇的背景,走動關係提拔回到京城為官,可不是想死在延安城。

  心中驚慌恐懼之下,王薄均坐立不安,思考著該如何辦。

  這時候,有差役手忙腳亂的闖了進來。

  「狗東西,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王薄均怒吼道。

  差役嚇得弓著身子道:「府尊,欽差大人來了,被擋在外面。」

  聽到吳甡到來,王薄均宛如抓住救命稻草,連忙跑了出去。

  「還愣著幹什麼,快點搬開雜物,讓欽差大人進來。」王薄均怒喝道。

  衙役們連忙上前搬開堵門的雜物。

  吳甡立刻逃也似的跑了進來。

  王薄均連忙扶住他道:「欽差大人,讓您受驚了。」

  吳甡心中懼怕,一路奔逃更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下累的上氣不接下氣,「王知府,賊寇入城,城內已經不安全,快快護送本官離開。」

  王薄均臉色一僵,訕笑道:「欽差大人,延安城可是西北重鎮,眼下賊寇剛攻進城門,有官兵抵擋,此時逃亡未免為時過早。」

  「你沒聽到賊寇已經殺進城內,官兵都是些酒囊飯袋,哪裡靠得住。為了你我的安全,還是快些逃吧。」

  望著一心只想逃走的吳甡,王薄均眼底閃過一絲鄙夷。

  老子出人出力,護送你跑了,保住你的狗命。

  可是延安城要是丟了,老子自己的人頭就不保了。

  王薄均想到這裡,突然心中一動,連忙道:「大人,你我何必在這裡著急。此時城中最急的應該不只是我們。」

  「什麼意思?」

  吳甡疑惑道。

  但是看到王薄均的神情,突明白過來。

  是啊。

  城裡可不只是他們,還有延綏巡撫洪承疇。

  他負責城防,剿賊,眼下賊寇攻進城,也該是他最為著急。

  「欽差大人,眼下城外形勢不明,下官這裡只有些散兵游勇,互送您出去恐生不測。撫台大人身邊有兵,我們還是去找他商議對策吧。」

  吳甡看到府衙全是衙役民壯,確實不堪大用,立刻擔心起自己的安危。

  他可不想出了城遭到賊寇襲擊,身邊護衛一哄而上,丟下自己。

  被逼無奈,他只能跟著王薄均,在一幫衙役的護送下向著洪承疇的住所趕去。

  剛剛走過兩條街道,就突然見一隊兵馬而來。

  衙役們早就如驚弓之鳥,看到軍隊還以為是賊寇,嚇得一鬨而散。

  王薄均和吳甡也是臉色蒼白,慌忙就要逃走。

  騎兵戰馬奔馳,馬蹄聲叩響,兩個騎兵包夾而來。

  吳甡嚇得心膽俱裂,驚慌之下直接摔倒在地,摔了個狗吃屎。

  王薄均猶豫片刻,還是回身拉起他。

  此刻騎兵衝來,兩人皆滿臉恐懼,身體顫抖的縮成一團。

  「兩位大人,撫台大人有請。」

  聽到對面不是賊寇,而是洪承疇的親兵,兩人原本懸起的心放了下來。

  一驚一喜,讓他們宛如坐過山車,胸悶難受,心跳失律。

  兩人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騎兵。

  馬車上,洪承疇身穿漆金山紋甲,頭戴紅纓鐵盔,腰上繫著佩刀,正在閉目養神。

  不一會,外面傳來王薄均的聲音。

  「下官延安知府王薄均,拜見撫台大人。」

  洪承疇掀開窗簾,看到王薄均恭恭敬敬的向自己行禮,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李毅能夠短短十日,就從三千賊寇變成五千,更有近萬流民跟從擁護,正是因為王薄均。

  要不是他們這幫貪官污吏收受賄賂,變賣官田屯田,剋扣饑民糧食,怎麼可能這麼多流民從賊。

  只是眼下延安城之危還未接觸,洪承疇心中再憤怒,也不會這個時候拿他問罪。

  再說王薄均是一府知府,他雖然是延綏巡撫,也沒有權利抓捕。

  王薄均感受著洪承疇冰冷的目光,總覺得一股寒意讓他不安。

  他的腰彎的更深了,表情更加恭敬。

  跳過王薄均,洪承疇看向旁邊的吳甡,敲了敲車窗。

  親隨連忙取出馬凳,扶著他走下馬車。

  吳甡見了連忙道:「洪撫台,賊寇勢大,城中並不安全。本官代天子巡視,若是有了閃失,朝廷體面何在?你還是快快派兵護送本官離開。」

  洪承疇早就知道吳甡膽小怕事,不堪大用。

  此刻聽到他竟然想棄城逃跑,嘴角更滿是嘲諷。

  他恍沒有聽到,直接道:「吳大人,此刻賊寇已經攻破城門,將士正在浴血殺敵。你是朝廷派來的欽差,若是有你親臨戰場,鼓舞士氣,定然士氣大振,軍心可用。

  來人,派人將欽差大人抬到馬車上,與本官一同上前線督軍。」

  吳甡瞪大眼睛,剛想解釋。

  四個如狼似虎的親兵就衝上前,不由分說將吳甡塞進了馬車裡。

  洪承疇也登上馬車。

  「洪撫台,本官並非不願督軍,只是……」

  吳甡剛想說話,洪承疇就語氣冰冷道:「如今大戰在即,延安城若破,本官自然會被問罪,可吳大人怕也會被牽連。」

  吳甡閉上嘴巴。

  「如今本官不管你如何,今日必須上前線鼓舞士氣。若是再敢言逃,欽差大人若是身隕賊寇手中,就別怪本官。」

  洪承疇殺氣騰騰的話嚇得吳甡臉色蒼白。

  他完全沒想到,往日對自己禮遇的洪承疇,今日竟然會這麼強硬,甚至是狠辣。

  馬車停下,洪承疇走了下來。

  楊千總快步迎上來,「撫台大人,這裡太危險了,您還是回府吧。」

  洪承疇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看向了馬車上的吳甡。

  眼神眼神古井無波,但就是這樣,才讓人心中沒底。

  吳甡不知道洪承疇那句話是提醒還是警告。

  如今戰場混亂,他可不想像姓薛的一樣,莫名其妙的死在混亂中。

  周圍的兵丁也感受到氣氛的緊張,低著頭不敢發出聲音。

  周遭只有鐵甲摩擦的聲音。

  吳甡猶豫片刻,還是緩緩走下馬車。

  洪承疇這才轉頭看向楊千總,平靜道:「傳令諸軍,本官與欽差督戰,此戰之後,厚賞三軍,每人賞賜十兩白銀,殺一賊者加賞賜十兩,上不封頂。」

  聽到此言,原本沉默的官兵立刻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財帛動人心,更不要說欠餉已久的官兵。

  許多人都心中激動。

  只要有十兩白銀,他們就能還清債務,殺一賊,就能置辦一畝田地,殺兩賊就能修繕房屋,這是切切實實的好處。

  官兵紛紛列隊,陸續加入戰場。

  洪承疇讓人趕來一輛板車,抬腳走了上去。

  兩個親兵按著刀柄,半是挾持半是攙扶的讓他上車。

  聽到遠處的喊殺聲,吳甡早就嚇得雙腿發軟,顫顫巍巍的扶住洪承疇的手臂。

  楊千總走上前就要扶住車架。

  「回去帶你的兵,若是貽誤戰機,本官立斬你的頭顱。」

  楊千總俯首聽令,叫來親兵,耳提面命讓他們小心駕車。

  戰場實在太混亂了,車上有延綏地位最高的兩位官員,誰也不敢用戰馬拉車。

  「趕車。」

  洪承疇沉聲道。

  親兵有些猶豫。

  要知道他們再往前,就會進入預備投入戰場的戰陣中。

  那裡就會進入弓箭的射程。

  再往前,可就是直面混亂的戰場,賊寇很有可能衝到面前。

  「趕車。」

  洪承疇重新下令,只是語氣更加凌厲。

  親兵打了個寒顫,連忙拉動車子上前。

  好在車架到了預備隊中,洪承疇沒有再下令繼續上前。

  軍隊中開始傳遞著賞賜的軍令。

  歡呼聲中,官兵士氣大振,開始反撲。

  李毅手持虎牙槍殺散了一波波的官兵,但是緊接著又有一波波的官兵沖了上來。

  這些可不是地方衛所兵和民壯組成的烏合之眾。

  眼下雖然軍中吃空餉喝兵血的現象很多,官兵對待官兵如牛馬,朝廷欠餉欠糧,但是兩百多年大明朝廷的正統統治,還是讓這些軍中悍卒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老老實實的給朝廷賣命。

  也許這就是百姓可愛又可恨的性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