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0章 離別


  鎮魔司門口,大雪已經下了整整兩個時辰。

  清河縣令站在門前的石階下,一動不動,任憑雪花層層堆疊在他的肩頭。

  他腳上那雙黑緞靴子早已被積雪吞沒,只露出一截沾了雪的靴筒。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又順著帽檐緩緩滑落,在臉頰邊融成細小的水珠。

  他抖了抖落在睫毛上的雪,目光望向鎮魔司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前的石獅子被雪覆蓋了一半,只剩下一雙石眼半睜半閉,像是在默默注視著這個在風雪中佇立的官員。

  偶爾有風吹過,捲起雪沫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卻沒有挪動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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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平日,他會徑直走進鎮魔司等待,坐到偏廳的火爐旁。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鎮魔司的那位在,那位從皇城來的指揮使大人。

  他需得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失禮之處。

  君無邪與指揮使蕭靖淵從鎮魔司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門口那個雪人般的身影。

  他不由怔住。

  門前的風恰好捲起一陣雪霧,待雪霧散去,他才看清王縣令全身的輪廓。

  縣令肩上的積雪已有兩指厚,官帽邊緣垂下的纓穗早已凍成了一根根冰條。

  一雙腳完全埋在了雪中,身形筆直,雙手攏在袖中,姿態恭敬而沉默。

  看這模樣,他在這裡站了許久了。

  」縣令可是找我的?」

  王縣令除了找自己,不會有其他可能了。

  總不會是來求見指揮使的吧。

  兩人分屬朝廷不同的系統,一個管地方民政,一個掌軍鎮魔司。

  再者,官職品級相差巨大,指揮使常年在皇城,與這小縣城的縣令之間,不太可能有什麼交集。

  」元初,我知道你就要離開清河縣了。」王縣令開口說道,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化作一團薄霧。

  」這些時日,感謝你為清河縣做的一切,徹底解決了我們清河縣的妖邪詭異事件。」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前些時日,我讓人去郡府購買的丹藥早已到了。

  你不在縣城,我沒有辦法將丹藥給你。

  今日,得知你回城的消息,便將丹藥帶來了。」

  王縣令說著,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積雪。

  雪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官袍,上面被雪水洇出了深色的印痕。

  他又彎腰撣了撣靴面上的雪,走到君無邪面前。

  從懷裡取出一個儲物袋,雙手遞了過去,指尖微微泛紅,顯然在雪中凍了太久。

  」裡面有數十枚三星下品丹藥,希望你不要嫌棄。」

  他知道如今的元初,被皇上看重了,極有可能將會前往皇城。

  到時候,朝廷必然會對他傾斜大量資源,那些天材地寶、高階丹藥,應有盡有。

  但這一袋丹藥,已是自己這個縣令,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

  」王縣令有心了。」

  君無邪接過儲物袋,入手溫潤,那是貼身存放了許久的溫度。

  」三星下品丹藥,對於如今的我來說,正好是絕佳的資源。」

  他抬眸看了看王縣令身上殘留的雪屑,那雪正在慢慢融化,將衣襟洇濕了一片,」外面冷,王縣令到鎮魔司裡面坐坐吧。」

  」不了,縣衙尚有公務需要處理,堆了好幾日的公文,今日總該批完了。

  我此來,只為送丹,既然丹藥送到,便該回去了。」

  他說著,對君無邪和指揮使躬身行了一禮,動作規整而鄭重。

  禮畢,他轉身就要離去,腳從雪坑裡拔出來時,帶出一蓬碎雪。

  」王縣令。」

  身後傳來君無邪的聲音。

  已經轉身的王縣令腳步頓時一滯,回頭看向他。

  」明日中午,清河酒樓,大家聚一聚。」

  王縣令怔了一息,臉上的僵硬被笑意融化,連眉梢的雪霜都仿佛暖了幾分。

  」好,一定來。」

  說完,他快步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靴子踩在新雪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漸漸遠了。

  」你怎麼回事?」

  指揮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考核官,」王縣令來了,也不讓他到鎮魔司坐著等待。」

  他眉頭微微蹙起,說話的語氣雖不嚴厲,卻帶著一絲不滿。

  」是屬下沒有做好……」

  考核官低下頭,沒有辯解。

  他自是邀請王縣令了,還親自開了偏廳的門,搬了椅子,生了火爐。

  可王縣令自己不願意進,他有什麼辦法。

  興許王縣令是忌憚指揮使大人,怕官階懸殊,貿然入內失了禮數,因此才選擇在門外等待。

  兩者之間的官階相差實在太大了,一個從七品縣令,一個正二品指揮使。

  」元初,你在清河縣時間不長。」指揮使收回目光,看向君無邪,」可這清河縣,有很多人都捨不得你啊。」

  他站在門口屋檐下,負手望向被大雪覆蓋的縣城。

  遠遠近近的屋頂都披上了銀白,幾縷炊煙從雪幕中升起,慢悠悠地飄散。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裹著厚襖的百姓匆匆走過,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這清河縣很好,這裡的縣令,將此縣治理得不錯。

  如今這個時代,亂世開端,王朝有不少的地方,都失去了往日那般的安定與和諧。」

  他嘆了口氣,白霧從唇間散開,被風捲走。

  君無邪笑著看了他一眼,眼角餘光瞥見檐角垂下的冰棱,晶瑩剔透。

  」指揮使怎麼突然多愁善感起來了。」

  」唉。」指揮使搖搖頭,目光漸漸悠遠,」只是想到了當年,那時的我還只是個小小的鎮魔衛。

  我所在的那個縣城,也是這般美好。

  雪落下來的時候,整個城都安安靜靜的,街上的人會笑著打招呼,坐在火爐邊喝一碗熱湯。

  後來我離開,縣城百姓哭著送行。

  他們不舍,我也不舍。

  此後多年,我都不敢回去。

  近鄉情怯,怕回去之後,又要面對那一雙雙充滿不舍的眼睛……」

  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目光落在遠處某一點上,許久沒有移開。

  雪落在他的肩頭,他也沒有去拂。

  」官場多年,指揮使的內心依然保留著最柔軟的一處,倒是不容易。」

  」官場勾心鬥角,但我只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

  鎮魔司不同於其他機構,相對來說,環境沒有文官的官場那麼複雜。

  再者,站在什麼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應該做什麼。

  百姓是王朝的根基,若是心中與他們的距離遠了,根基也就不穩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抬手拂去肩頭的雪。

  」扯遠了,不說這些了。」

  指揮使轉頭看向君無邪,眼中還殘留著方才的溫意。

  」明日,你說那個清河酒樓,我能去嗎?」

  」指揮使若是想喝酒,換個時間我單獨相邀。

  你這一去,只怕他們所有人都要不自在了。」

  指揮使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雪天裡傳出很遠。

  」你說的也是,我這指揮使往那裡一座。

  大家只怕是連說話都要反覆斟酌了,喝酒都喝不盡興。

  唉,有時候,這身份地位,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笑夠了,臉上的神情又恢復如常,」對了,後日能動身嗎?」

  」可以。」

  」那就說定了,後日上午,我來找你。」

  指揮使說完,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雪幕模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從鎮魔司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旋即被新落的雪覆蓋了大半。

  看到他離開,漸行漸遠,考核官緊繃的精神這才放鬆下來。

  他重重吐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肩膀都矮了幾分。

  君無邪見他這般模樣,不由笑道:」你至於嗎?那麼緊張做什麼。」

  」當然至於啊!」

  考核官苦著臉,拍著胸口。

  」我可不是你,你是不知道站在指揮使身邊是什麼感覺。

  那可是指揮使啊,我們鎮魔司最大的官!

  我是如履薄冰,生怕說錯一個字,連大氣都不敢喘。」

  」哈。」君無邪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至於,對於你們,指揮使不會很嚴厲。

  非但如此,他還會特批不少丹藥下來,嘉獎兄弟們。

  屆時,兄弟們便不用為資源發愁。

  李總旗也有望突破四境了,你突破到三境,應該不成問題。」

  考核官聞言,心神巨震。

  他呆呆地看著君無邪,嘴唇微微顫抖。

  一個大老爺們,眼眶卻漸漸紅了,裡面有水光在轉。

  隨即,他雙臂抬起,雙手相疊,非常鄭重地對君無邪行了個禮。

  」你這是做什麼?」

  君無邪伸手去扶他。

  」代清河縣鎮魔司全體兄弟,感謝你的恩情!」

  考核官說著,又要鞠躬下去,腰已經彎了一半。

  卻被君無邪抓住手臂,硬生生沒讓他往下鞠下去。

  」別來那套。」君無邪抓著他的手臂不放,」說的我好像不是清河縣鎮魔司一員似的。

  什麼時候,我們之間這麼見外了?

  我記得,我初入鎮魔司那日,首次相識,也沒見你那麼見外啊?」

  」不,這不一樣……」

  考核官聲音有些哽咽。

  」沒什麼不一樣。」

  君無邪笑了笑,鬆開了手。

  」我是清河縣鎮魔司的一員,我為咱們鎮魔司的兄弟們謀福利,那只是基本操作,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別的不說了,明日記得準時赴宴。

  你要是來晚了,晚一個呼吸,自罰一杯酒。

  聽說你海量,千杯不倒。

  」誰說的?」

  考核官猛地轉過頭來,眼眶還紅著,嘴唇哆嗦。

  」我要靠他造謠!這不是誠心誆我嗎?

  我酒量最差了,每次都被李總旗他們喝趴下。

  」李總旗說的。」

  君無邪笑容更深了幾分。

  」他還說,你喝醉了就哭,一邊哭,一邊唱歌,有這事兒沒?」

  考核官聽了,臉騰地紅了。

  那尷尬的表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耳朵根都燒了起來。

  」胡說八道!」

  他跺了跺腳,雪沫濺起。

  」李總旗那個夯貨,我要還跟他對決!」

  他氣得不行,這些糗事,居然拿出去說,太丟人了。

  以後在兄弟們面前還怎麼做人。

  」哈哈哈。」君無邪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記得早些來。

  還有,通知鎮魔司的兄弟們,讓他們都來。」

  他說完,拉著身旁的墨清漓轉身走了。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里,墨清漓撐著油紙傘,傘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白。

  考核官站在鎮魔司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在雪幕中模糊成兩個淺淺的影子,許久沒有挪動腳步。

  走到回家的岔路口,君無邪停下腳步,對墨清漓說讓她先回去。

  墨清漓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輕輕點了點頭,撐著傘拐進了巷子。

  她深紫色的鎮魔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漸漸走遠,消失在巷口。

  君無邪則獨自一人,踏著雪往軍營的方向走去。

  軍營門口的兩個衛兵見了他,立刻立正行禮,腰杆挺得筆直。

  他點頭示意,徑直走了進去。

  」元初兄弟!」

  秦都尉正站在校場上演練刀法,見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收了刀勢,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刀尖上的雪被甩落在地上。

  隨即,他眼中的光亮迅速斂去,聲音也變得低沉了下來。

  」你該不會是來與我道別的吧?」

  」不是道別,是來叫你喝酒的,明日中午清河酒樓。」

  」好,一定到。」

  秦都尉點頭,情緒卻依然有些低落。

  他垂下眼,看著刀刃上凝結的薄冰,沉默了片刻。

  」明日之後,你就要走了吧?

  去皇城?

  蕭靖淵都親自來清河縣了,必然是皇上要見你,否則他不至於親至。」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拇指摩挲著刀柄,似乎在醞釀什麼。

  好幾個呼吸之後,才繼續說道:」你……還打算加入清玄宗嗎?」

  」當然。」君無邪回答得毫不猶豫,」答應你們兩口子的事情,我豈能食言。」

  」那就好。」秦都尉的心情又好了起來,眉梢舒展開來,連握刀的手都鬆了幾分。

  君無邪並未在軍營久留,與秦都尉聊了幾句,便告辭出來。

  出了軍營,他去了清河酒樓。

  酒樓大堂里暖意融融,夥計們正忙著擦拭桌椅。

  掌柜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見了他立刻迎上來,笑容滿面。

  君無邪訂好了酒席,定層全部包下,又囑咐了幾句菜色,才轉身離開。

  雪還在下著,天色漸漸暗沉下去,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的光團在雪幕里溫柔地暈開。

  他踏著一地新雪,向著家裡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門口時,墨清漓靜靜站在屋檐下,手裡還握著那把油紙傘。

  雪細密地下著,落在她的傘面上,又順著傘骨滑落。

  她一身深紫色的鎮魔服,衣擺被風微微吹動,與身後的白雪相應成畫。

  她的發梢沾了幾片雪花,睫毛上也綴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怎麼不進屋?」

  君無邪走過去,伸手拂去她發間的雪。

  」等你。」

  她輕聲說道,嗓音清冽如雪水。

  她收了傘,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微微側身靠在他肩頭。

  推開院門,大黃搖著尾巴就站在門口。

  一雙雙濕漉漉的眼睛興奮地看著他們,尾巴甩得像風中的旗子。

  出任務那日,他們將大黃帶去了鎮魔司,但並未帶出去,托考核官有時間照看一番。

  可大黃從鎮魔司溜回了家裡,怎麼都不願意待在鎮魔司。

  考核官沒有辦法,只能由著它待在家裡,每日會來看幾次,定是送些食物。

  君無邪低頭打量著眼前的大黃,愣了一下。

  」你這體型,都快長一倍了。」

  原本大黃的體重也就六七十斤左右,這樣的體型在田園犬裡面,那可是天花板了。

  二十餘日不見,這傢伙長大了好多,肩高到了他大腿的位置。

  站在那裡威風凜凜,胸脯寬闊,四肢粗壯,活像一頭小獅子。

  其身上的棕黃色毛髮,在雪天的光線下,隱隱泛動著些許金色的光澤。

  毛色比以往光亮了許多,每根毛髮都仿佛浸潤了暖陽,油亮亮的。

  眼下的大黃,體重只怕都得有一百出頭了。

  」汪汪!」大黃獻寶似的在他面前歡樂蹦跳,四隻爪子踩得雪地噗噗作響。

  它還故意運氣,渾身亮起一層淡淡的光芒,從皮毛下透出來,暖融融的金色。

  」好傢夥,居然都突破到了二境中期!」、

  君無邪這下更吃驚了。

  他走的時候,給大黃留下了不少丹藥,本是讓它慢慢煉化。

  這傢伙倒好,靠著那些丹藥,短短二十餘日,竟然連續突破幾個境界。

  從一境圓滿,直接到二境中期,都快趕上自己了。

  」汪汪!」

  大黃似乎能聽懂他的話,炫耀似的叫了兩聲。

  它仰起腦袋,嘴巴微微咧開,臉上的表情有些騷包,非常的人性化。

  那意思仿佛在說,主人,我厲害吧,快誇我啊。

  君無邪笑著揉了揉大黃的腦袋,掌心下的毛髮溫熱柔軟。

  而後他直起身,與墨清漓一起進了屋子。

  堂屋裡還留著走前的模樣,桌上的茶壺蓋著蓋子,牆角的炭盆里殘著灰燼。

  墨清漓放下傘,轉身去關房門,門閂落下時發出一聲輕響。

  」連日奔波,總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君無邪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

  」這些時日,累麼?」

  墨清漓關上房門,來到他身前,很自然地為他解開腰帶。

  她垂著眼,指尖靈巧地挑開系扣,動作輕柔而嫻熟。

  解腰帶的時候,她纖細的手指,似有若無地在他腰間划過。

  那一觸如同羽毛拂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清漓,現在可是白日。」

  君無邪按住她的手,抬眼看向她。

  」無關晝夜。」

  墨清漓微微偏頭,目光與他對上。

  」清漓只是想君神了。」

  她仰著絕美的仙顏凝視著他,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已是柔情似水。

  眼底的雪意融成了春波,甚至略帶一絲媚態,眼尾微微挑著,像勾子。

  」不知不覺,我的清漓,也變成勾人的小妖精了。」

  君無邪有點受不了她這般模樣了。

  反差實在太大。

  一個修煉無情道的仙子,平日裡不苟言笑,冷如霜雪。

  突然之間這般表情與眼神,實在令人難以把持。

  」君神喜歡就好。」她這般說著,指尖又動了。

  已將他的外衫脫得敞開,露出一片結實胸膛,細膩的布料滑落肩頭。

  她那嫵媚的微微泛著水光的紅唇,輕輕親上了他的喉結。

  那一點溫熱落在肌膚上,像是火星落入乾草。

  君無邪那裡還忍得了,一把將她抱起。

  墨清漓低低驚呼一聲,雙臂卻順勢環住了他的脖頸。

  他大步走到床前,直接將她扔在床上。

  被褥軟軟地陷下去,墨清漓的長髮在枕上鋪散開來,如墨如瀑。

  他的身體隨即便壓了上去。

  床帳被風吹動,輕輕搖晃著落了下來,遮住了滿室的旖旎春光。

  屋外的雪還在下著,細密無聲,越積越厚。

  白晝,黑夜,戰火不休。

  窗外的天色從亮到暗,屋裡的動靜卻一直沒有停歇。

  直到深夜時分,才安靜了下來。

  墨清漓慵懶地依偎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長發散了他一身。

  她沉沉地睡去,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君無邪也困了,手臂環著她的腰,很快進入了夢鄉。

  只有院子裡,狗窩中的大黃,時不時醒來。

  它睜開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耳朵微微轉動,聽著風雪之外的一切聲響。

  確認沒有異樣後,又沉沉睡去,鼻尖埋在尾巴底下,蜷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大圓團。

  翌日,他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暖融融地鋪了一地。

  這一覺睡到自然醒,感覺渾身舒暢。

  連日的奔波,二十餘日來,他們自是沒有睡過這麼舒服的覺。

  院子裡傳來大黃撓門的聲音,低低地哼唧著,想來是餓了。

  起床之後,一番洗漱,換了乾淨的衣裳。

  君無邪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墨清漓仍是一身鎮魔服。

  他們帶著大黃出了門,直接去了清河酒樓最頂上的一層,也是環境最好的一層。

  樓梯上鋪了紅氈,牆上掛著名家字畫,窗邊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臘梅,香氣清冽。

  清河酒樓歷史悠久,千年老店了,在青州都排得上名號。

  這裡做的菜,在整個青州來說,都算得上非常出眾的。

  酒樓的規模很大,有好幾個消費層級,最頂層的消費層級,是最高的。

  但老闆給君無邪的報價,卻並不高。

  昨日來訂的時候,君無邪聽到價格就覺得不對勁。

  這種層次的酒席,一整層全包,不應該是這個價格。

  他讓老闆按照原價,不必照顧他。

  但老闆死活不願意,只說元初大人為清河縣做了那麼多事,自己按照原價,良心過不去。

  最終君無邪沒有辦法,只能按照老闆的價格來。

  大不了離開酒樓時,悄悄多留下銀子便是。

  這一層空間很大,擺放了十幾張桌子,中間留了寬寬的過道。

  足以容下一百多人入席。

  今日他宴請的人確實不少,單單鎮魔司都有上百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映在紅木桌面上,暖意盈盈。

  臨近中午時分,大家陸陸續續都來了。

  王縣令到的早,換了一身簇新的官袍,精神比昨日好了許多。

  鎮魔司的兄弟們三三兩兩結伴而來,李總旗走在最前面,嗓門最大。

  考核官跟在後面,臉色有些睏倦,看來是昨晚沒睡好。

  周小旗、聶小旗也都來了,兩人走在隊伍後面低聲說著話。

  秦都尉帶著妻子到的稍晚,兩人並肩走上樓來,秦都尉手裡還提了一罈子酒。

  雖然見面有說有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熱絡的笑容。

  但每個人的眼底,都藏著幾分失落。

  今日前來赴宴的所有人都知道,元初要走了。

  這是在走之前,請大家聚一聚,喝最後一頓酒。

  此後山高水遠,不知何年才能相見。

  雖然元初來清河縣時間不長,只有短短數十日。

  但他為大家做了很多的事情。

  如果不是元初,大家哪能這麼清閒地休沐,陪著家人?

  每日出不完的任務,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死在妖邪手裡。

  可自從他來了,那些棘手的東西都被一一掃清,清河縣變得太平了。

  聽考核官說,元初還在指揮使那裡,為所有的兄弟們要來了豐厚的資源!

  鎮魔司眾人心中對他是又崇拜又感激。

  自宴席開始,大家飲酒暢聊。

  聊過去的事情,聊未來,聊君無邪這些時日的功績。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熱絡無比。

  到了下午,大家都喝得有些高了。

  有幾個兄弟,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他們抱著君無邪的手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像個孩子。

  說什麼捨不得他走,這輩子做夢都沒有想到,會遇到他這麼好的貴人。

  一想到今日一別,他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心裡就難受之類的。

  李總旗笑話他們,說他們大老爺們,喝多了還哭鼻子,羞不羞。

  可他說著說著,自己也紅了眼眶,背過身去悄悄地抹了把臉。

  若說誰最捨不得他離開,在這個清河縣,他李總旗就是最捨不得的幾個人之一。

  王縣令坐在主位旁,被這氣氛感染,眼眶也有點微紅。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喉頭動了動,許多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周小旗、聶小旗沉默了許多,只悶頭喝酒,偶爾抬頭看向君無邪時,目光里滿是不舍。

  」以後不管走到哪裡,元初兄弟,你可不要忘了我們。」

  李總旗拍著桌子,聲音有些發顫。

  」有空的時候,一定要回來看看,我們請你喝酒!」

  」好。」君無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會的。」

  他安慰著他們,語氣溫和而堅定。

  大家說著笑著哭著,整個三層雅間裡都是酒氣和暖意,還有離別的感傷。

  唯獨秦都尉今日的話特別少,偶爾才說上兩句。

  他坐在席間,手裡端著酒杯,卻許久才抿一口。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紅眼眶,但情緒明顯有些低落,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

  他的師尊,也就是他如今的妻子,坐在他身旁,輕輕握著他的手。

  她對他十分了解,知道他是個非常重感情的男人。

  也知道他對元初有著很深的期待,有期待,自然就會有感情。

  這麼多年來,她沒有見過他對任何人有這般濃烈的期待。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無聲地安慰著。

  這一席酒,喝到了天黑。

  中途酒樓重複上了好幾次菜,熱騰騰的端上來,又漸漸變涼。

  很多人都喝醉了,趴在桌上人事不知,嘴裡還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

  王縣令安排馬車,讓衙役來挨個送回去。

  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酒樓門口,車上掛著燈籠,在雪夜裡搖搖晃晃。

  君無邪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送別他們。

  有人握著他的手久久不放,有人拍著他的背說保重,還有人上了馬車又掀開帘子回頭望他。

  他一一回應。

  送走了眾人,他轉身回到空蕩蕩的三層,站在窗邊看了看樓下的雪地。

  離開的時候,他悄悄多留下了兩百兩銀子,壓在櫃檯上的帳本下面。

  翌日上午,鎮魔司指揮使如約來到了君無邪的小院前。

  陽光比昨日明亮了許多,雪已經停了,屋頂和地面上覆著厚厚的白。

  他牽著一輛馬車,車身上並無任何標識,只垂著青灰色的車簾。

  拉車的是一匹相當於五境宗師的馬,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無聲。

  此時君無邪和墨清漓早已起床,正坐在院子裡面的石桌旁等待。

  桌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淡淡的白氣。

  大黃趴在兩人腳邊,警惕地看著院門的方向,耳朵豎得筆直。

  」清河縣的事情都辦完了吧?」

  指揮使蕭靖淵推門而入之後,見他們早已等著了,開口問道。

  他今日沒穿官服,只著了件玄色常服。

  君無邪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最後看了看這間小院,院牆邊的梅樹開了幾朵,殷紅的花苞在白雪間格外醒目。

  他帶著大黃,關上房門,鎖好院門,登上蕭靖淵準備的馬車。

  車簾掀開,裡面鋪了厚厚的軟墊,還放著一個暖爐,炭火燒得正旺。

  他今日沒有與李總旗等人辭行。

  李總旗等人也沒有來他的小院送他。

  大家都不想面對離別的畫面。

  蕭靖淵親自駕車,坐在車轅上,揚鞭輕喝一聲。

  馬車平穩地駛了出去,馬蹄踏過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車速漸漸快起來,那匹黑馬步伐矯健,絕塵而去。

  馬蹄聲在寂靜的清晨道路上顯得格外清脆,一聲聲敲在雪地上。

  清河縣城門附近,有不少的身影走出。

  李總旗站在最前面,身後是鎮魔司的兄弟們,還有王縣令和秦都尉。

  他們默默地站著,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漸漸變成一個黑點,最終消失在蒼茫的天地之間。

  冬日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眶發酸。

  李總旗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揉眼睛,轉身大步往回走。

  身後的人也都慢慢散去了,只留下一串串雜沓的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雪地里。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遠處吹來,捲起一陣細雪,在空中打著旋兒,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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