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里橋【上】


  夜色正濃。

  一輛掛著氣死風燈的馬車,正疾馳在漷縣西南的官道上。

  搖曳而朦朧的燭光,將車轅上兩個魁梧的背影,皮影戲一般映在了布幔上,似張牙舞爪、似躍躍欲試。

  眼瞧著其中一個雄壯的身影,自始至終都把手按在刀柄上,還時不時的回頭張望,王守業心下便愈發的忐忑不安。

  這種種的細節,似乎都印證了王守業之前的猜測——趙班頭的確對他懷有惡意,甚至是殺意!

  可這惡意究竟是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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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姓趙的想逼自己做餌,引出那些怪物?

  還是有什麼獻祭、替死的法子?

  想起一些恐怖小說里的橋段,王守業頓覺不寒而慄,甚至由此生出了奪路而逃的心思。

  他裝作貌不盡心的抬眼望去,隔著中間躺屍的李秀才,就見衙役趙三立盤腿而坐,倭瓜似的腦袋一點一點的,看上去似乎已經進入了夢鄉。

  這廝貌似是趙班頭的堂侄來著。

  或許……

  自己可以趁其不備,奪過他手裡的鐵尺,然後挾持他做人質?

  剛想到這裡,車廂猛地一震,趙三立打了個激靈,茫然的抬起頭來,咂了咂嘴、伸了伸腰,登時精神抖擻。

  得~

  這下算是沒指望了。

  唯一的機會轉瞬而逝,此後王守業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什麼切實可行的脫身之策。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就覺馬車踢踢踏踏的放緩了速度。

  緊接著又傳來趙班頭的吆喝聲:「三立,讓王家小子背著姑爺下車,你把那毯子捎上。」

  六里橋,到了。

  ………………

  那笥溝河說是條河,其實攏共也沒丈許寬,站在岸兩邊的土坡上往下看,連正中央都稀稀落落的生著些蘆葦,足見河道之淺。

  而六里橋應該是有些年頭了,獨眼拱洞橫跨出去約有兩丈,在河岸邊留出了大片的白地,別說躲幾個人,就算把馬車趕進去都綽綽有餘。

  因是放晴不久,那土坡很是鬆軟濕滑,若非馬彪在一旁幫襯著,王守業還真未必能平平安安的把李秀才背到河邊。

  這讓他心下不由暗暗叫苦,有這兩座濕滑的土坡作為天塹,自己想要脫身談何容易?

  卻說他跟在趙班頭身後進了橋洞,就見趙三立已經緊貼著河邊鋪好了毯子。

  王守業把李秀才瘦弱的身軀,小心的平放在上面,剛想喘口氣,就聽趙班頭迫不及待的吩咐道:「王家小子,你把鞋脫了,去水裡趟兩圈試試!」

  果然是要拿自己當炮灰!

  王守業心中暗恨,但眼下他身無寸鐵,又如何斗得過三個膀大腰圓的衙役?

  再加上有保護膜作為依仗,他承受的風險,其實並沒有旁人想像的那麼大。

  因而只是略一猶豫,王守業就乖乖褪去鞋襪,接過馬彪遞來的燈籠,小心翼翼的趟進了河裡。

  一步、兩步、三步……

  初時還有些提心弔膽,但眼見對岸再望,卻依舊是風平浪靜,王守業心下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往回走!」

  這時就聽身後趙班頭一聲大吼。

  要不要乾脆從對岸逃走?

  這念頭在王守業心底一閃而過,卻很快又被他在了腦後。

  那土坡本就難爬的緊,他如今兩腳污泥連只鞋都沒得,就算勉強逃到坡上,多半也躲不過趙班頭等人的圍追堵截。

  再者說,這河裡似乎也沒什麼兇險。

  揣著這等心思,王守業便遵照趙班頭的指揮,在河裡來回梭巡起來。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他就在橋洞周遭趟了十幾個來回,幾乎踏遍了附近每一處水域。

  然而依舊是全無異狀。

  王守業心中漸生不耐,趁著回到岸邊的當口,忍不住就想問一問,自己何時才能上岸。

  可還沒等開口呢,就先瞧見兩條瘦骨嶙峋的毛腿,以及當中那莫可名狀的渺小。

  王守業不禁為之愕然,脫口問道:「這怎麼把李相公的褲子給脫了?」

  「拿著。」

  回應他的,卻是趙三立的吆喝聲。

  循聲望去,就見他不知從哪兒尋來兩張撈網,正舉著其中一柄作勢欲拋。

  王守業先是一愣,繼而心下大喜。

  看這架勢,自己的炮灰生涯似乎已經結束了——最起碼,也是升級成了精銳炮灰。

  更重要的是,這撈網勉強也能當作一件武器!

  裝作不以為意的樣子,從趙三立手上接過一張撈網,悄悄掂了掂,分量著實不輕。

  這下王守業心下越發有底了。

  「馬彪,把姑爺的兩條腿放進水裡!」

  這時就聽趙班頭一聲令下,馬彪立刻抓住李秀才的足踝,將他兩條毛腿放進了水裡,隨即又親自掌燈照亮了四周。

  顯然,這回輪到李秀才做餌了。

  與此同時,趙三立也湊上來提醒道:「睜大眼瞧仔細了,要是有什麼不對的,記得先救李相公!」

  王守業點點頭,緊緊攥著手裡的撈網,同如臨大敵的趙三立、馬彪,站成了一排。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過去了。

  眼見不耐與焦躁,漸漸爬上了趙班頭的黑臉,馬彪突然指著水裡驚呼道:「快看,那是什麼?!」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河道下游波瀾驟起,影影綽綽似是有什麼東西,正飛快的向這邊趕來。

  也不過就是幾息的功夫,其中一條就闖入了燈籠的照明範圍。

  看大致形狀,像是條頭大尾短的魚。

  可那頭上黑白相間,又在水底不斷變幻著,卻是怎麼瞧怎麼怪異!

  「攔下它!」

  馬奎一聲驚呼,卻是那怪魚已然衝到近前,直撲李秀才的雙腳!

  嘩~

  王守業手疾眼快,一網下去,兜頭就把那怪魚撈了上來。

  水花四濺之中,眾人借著燈光定睛細瞧,只見那怪魚通體呈黑青色,約有七寸多長【23厘米】,單單頭部就占去了三分之二,且頭上層層疊疊皺皺巴巴,又生滿墨綠色的疥癬,實在是丑怪到了極點。

  這還不算,從那層層疊疊的褶皺間,又探出一條條白白嫩嫩的觸鬚,原本在水裡,是飄飄蕩蕩的狀態,此時脫水而出,就整個垂落下來,肉蟲似的捲動著。

  「看……快看它兩邊的魚鰭!」

  正細細打量,旁邊馬奎又是一聲驚呼。

  王守業避開那噁心的肉蟲,往怪魚身體兩側看去,就見那魚鰭果然也有些古怪。

  一般的魚鰭都是薄片狀的,偏這隻怪魚的左右兩個胸鰭,胖乎乎的足有寸許厚。

  不過……

  這應該還比不上那些肉須可怖吧?

  正有些鄙夷馬奎的大驚小怪,王守業冷不丁就打了個寒顫!

  因為就在他準備轉移目光的時候,那隻怪魚的胸鰭突然一百八十度反轉過來,拼命抓撓撕扯著網兜。

  與此同時,青黑色半透明的外殼下,一些內在的東西也顯露了出來。

  胖乎乎的主幹,五根長短不一的支幹……

  那怎麼看都是一隻手,一隻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

  魚鰭里怎麼會藏著一隻人手?!

  雖然心中已經有所預料,但王守業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昨兒抱著自己靈魂亂啃的,應該就是這怪魚無疑了。

  還不如八十老太的烈焰紅唇呢!

  「又來了!」

  這時趙三立暴喝一聲,手中的撈網也狠狠拍進了水裡。

  但他未曾預料到入水時的阻力,結果竟然撈了個空,讓那怪魚成功撲到了李秀才腳上。

  「滾開!」

  趙三立慌張的叫著,倒轉漁網又扣了上去,終於把第二條怪魚撈了上來。

  不過……

  與第一條有些不同。

  這條魚頭上肉須,明顯少了些。

  準確的說,是有一部分肉須被扯斷了!

  醬黃泛青的膿血,正自斷裂處滴滴答答的淌下來,散發出讓人難以置信的惡臭。

  「都別愣著,趕緊把這鬼東西扔到岸上去,後面還有好些呢!」

  這時趙班頭一聲大吼,王守業和趙三立這才如夢方醒,急忙振臂將網中的怪魚拋到了岸邊。

  那兩條怪魚落地之後拼命撲騰著,同時嘴裡發出一連串『哇、哇』的叫聲,聽起來像極了嬰兒的啼哭。

  嬰兒?

  王守業心中不由得一動,暗道那魚鰭里的小手,似乎也能同嬰兒扯上干係。

  而這些怪魚對旁人沒有半點反應,偏偏李秀才只浸進去兩條腿,就蜂擁而至、群起攻之,若說沒有什麼特殊原因,王守業是決計不信的。

  一個遠近聞名的青年才俊,一群疑似與嬰兒有關,又對李秀才懷有特殊怨念的水怪。

  這兩者之間……

  難道會是那種關係?

  李秀才最近三年,可是一直在守孝來著,況且還有個貌美如花的未婚妻,應該不至於干出這種傷風敗俗,又自毀前程的事兒吧?

  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的話,趙班頭那莫名的惡意,貌似也就有了解釋……

  等等!

  照此推論的話,自己豈不依舊處在危險當中,甚至比之前更危險了!

  「王家小子,你發什麼呆?!」

  剛想到關鍵處,身後趙班頭一聲呵斥,卻是又有幾條怪魚衝到了近前。

  王守業不及多想,急忙和趙三立配合著,將來犯的怪魚逐一撈起,然後甩到岸上。

  然而那些怪魚在岸上拼命掙扎,兩隻魚鰭一百八十度不斷張合著,竟漸漸有了爬行之勢!

  趙班頭見狀,立刻橫過鬼頭刀,照准那些怪魚手起刀落,直砸的血肉模糊!

  四人就這樣通力協作,只片刻功夫就消滅了七八條怪魚。

  眼見只剩下兩三條漏網之魚,還在拼命的往李秀才腿上裹纏,王守業撈起其中一條,悄悄認準趙班頭的方位,猛然一抖手,劈頭蓋臉的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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