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李高


  說是搬遷,其實也沒什麼好搬的。

  除了被封在香樟木書匣里的佛光舍利,也就只有王守業的隨身行李了。

  但北鎮撫司的人吃一塹長一智,可再不敢有絲毫大意。

  足足出動了好幾十人,前呼後擁、如臨大敵,若非王守業嫌麻煩,再三保證不會有意外發生,他們甚至還想鳴鑼開道,喝令文武官吏軍民人等齊閃避。

  就這般磨磨唧唧的,把那書匣護送到了馬車上,王守業卻並沒有急著動身,而是招手喚來了,正在對面蹲守的馬彪。

  八月初三的時候,趙三立和宋五就結伴回了漷縣,一是給縣裡、趙家通報消息,二是在南新莊布下眼線,萬一王老漢回家了,就立刻通知京里。

  至於馬彪,則是被暫時留了下來,接替宋五蹲守在北鎮撫司門外。

  眼下他在王守業面前,也早沒當初的睚眥,小跑著奔過來,那脊梁骨就彎的蝦米仿佛,笑的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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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您可是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吩咐。」

  王守業鄭重交代道:「我人是搬去了別處,可這邊兒你得給我盯好了!但凡有我爹的音訊……」

  「守……守業哥?是守業哥嗎?」

  正說著,一個猶猶豫豫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循聲望去,就見個托著破碗的丐幫弟子,正在錦衣衛們的警戒圈外,縮手縮腳的往這邊打量。

  眼見王守業看向自己,他精神頓時為之一振,又跳腳喊道:「哥、哥!是我啊,李高!」

  李高?

  自家師叔李偉的兒子?

  王守業忙快步迎了上去,隔著丈許遠就急不可待的問道:「李高,你瞧見我爹沒?!」

  「就在我家呢!」

  李高喜的手舞足蹈,滔滔不絕道:「剛我都差點沒敢認,沒想到還真是哥哥你!你是不知道,大伯病了好些天,最近才剛好些就鬧著要來,我爹好說歹說……」

  「我爹病了?」

  「可不病了麼!躺床上好幾天下不了地——這不,才剛緩過些來,就非鬧著要來找你,我爹好說歹說才勸住了,又讓我替大伯來這兒打聽消息。」

  「可咱妹子也不在京城,憑我自己能認識誰啊?這一連在門口蹲了三天,都被人當成叫花子了——還別說,真有給錢的主兒!」

  「我尋思著,這閒著也是閒著,就乾脆撿了個破碗……」

  這貨竟是個碎嘴子,那一句接一句就跟機關槍似的,攔都攔不住。

  王守業好容易瞅了個空當,忙插嘴問道:「我爹得的什麼病,不會是時疫吧?!」

  「不是時疫、不是時疫。」

  李高擺了擺手,又開始滔滔不絕:「大夫說是心火太盛、路上又染了風寒,前幾天那燒的叫一個厲害,都滿嘴的胡話了——全靠我跟我爹手把手伺候著,大伯才終於退了燒。」

  「就這,老爺子還見天罵我爹,說他是敗家子兒,嫌他把咱妹子賣到了裕王府——其實要照我說,去裕王府當丫鬟,不比跟著我爹……」

  「行了、行了,你等我先把正事兒安排好——馬彪,你過來。」

  見這貨越說越跑題,王守業忙喝止了他,轉頭又把馬彪叫到了近前。

  「大人。」

  馬彪那脊梁骨又彎了些,訕訕道:「我是真沒想到,這花子……這位小爺是您家的親戚,要不……」

  「囉嗦什麼!」

  對他,王守業可就沒那麼客氣了,指著李高道:「你跟李兄弟回家一趟,看要是方便的話,就把我爹接到……」

  說到這裡,他才突然發現,自己直到現在都還沒問過,究竟是要搬去何處。

  於是轉頭揚聲問道:「沈百戶,咱們這是要搬去什麼地兒?」

  那沈百戶卻早把他們的對答聽在了耳里,往前湊了幾步,拿腔拿調的道:「王百戶,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什麼規矩?」

  王守業臉色驟然一沉,指著他的鼻子喝問道:「是你們北鎮撫司的規矩,還是我們東廠的規矩?!要不是你們北鎮撫司,硬把老子拴在獄神廟,早三天我們就父子團聚了!」

  「如今我讓人把我爹接過來,你又跟我說什麼『規矩』,是不是得等我爹有個三長兩短,咱們結下不共戴天之仇,才算是合了你的規矩?!」

  那沈百戶原本也是看出,上面對王守業刻意提防,所以才想著難為難為王守業,好在上官面前討個好彩。

  可王守業這一疾言厲色,他卻頓時招架不住了。

  雖說都是百戶,可王守業這個火線提拔的百戶,顯然比個北鎮撫司的無名之輩,要強出不止一籌。

  更何況對方明擺著前程遠大,要真為一點小事,就結下死仇……

  「地址!」

  這時王守業又低吼了一聲。

  那沈百戶臉上的皮肉顫了幾顫,最終還是乖乖答道:「在思誠坊大市街東街,前任工部尚書趙文華的府邸。」

  「我知道、我知道,那地兒離著東四牌樓不遠!」

  李高搶著插嘴,隨即又兩眼放光的,盯著王守業又是齜牙又是搓手:「哥,你……你這是做官兒了?」

  「東廠百戶。」

  「哎呦喂,這可真是抄著了!」

  李高喜的一跳三尺高,隨手撇下那破碗,又開始碎嘴子:「大伯也是的,還說你被關在北鎮撫司,嚇的我都沒敢找人打聽,要知道咱家也是官兒了,我早……」

  「停停停!」

  王守業急忙攔下他的話頭,又指了指馬彪:「有什麼話,咱們回頭再說,你先領著他去接我爹。」

  「這您放心!」

  李高拍著乾瘦的胸脯道:「有兄弟我在,一準兒把老爺子安安穩穩的給您送來!」

  說著,又上下打量著馬彪問:「你是我哥府上的?」

  「小的是漷縣衙役,馬彪。」

  「漷……漷縣衙役?!」

  李高冷不丁就閃了下腰,那臉上也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些諛笑來——想當初他在漷縣時,可沒少吃這些衙役的虧。

  可隨即他又想起自家哥哥,已經做了東廠的百戶,立刻又把脊梁骨挺的筆直,斜藐著馬彪道:「我說呢,也就是沾了鄉情,不然你能巴結的上我哥?走吧,跟爺我打道回府!」

  說著,趾高氣昂的轉身就走。

  馬彪強忍著沒翻白眼,先向王守業施了一禮,然後緊趕幾步追上去,陪笑道:「李爺,咱們是不是先雇輛車?老太爺正在病中,怕經不得顛簸。」

  「僱車?」

  李高停住腳步,再次拿眼去斜馬彪,見馬彪不明所以,他又豎起五根手指,捻在一起亂搓。

  「噢~~」

  馬彪這才恍然,忙道:「您放心,這銀子小人先墊上就是了。」

  「敞亮!」

  李高又把手背在後面,揚聲道:「走著,跟爺到車馬行僱車去!」

  這一番市井做派,讓王守業在後面看的直搖頭,心道這號人物,最好還是敬而遠之為妙。

  不過……

  自己想抱裕王府的大腿,又繞不開他妹妹那條門路。

  唉~

  這世上果然沒有兩全其美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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