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留待自裁(修)


  玉熙殿。

  「既然陛下已經恩准了,那老臣回去之後,立刻責令有司衙門承辦。」

  將要奏的政務說完,嚴嵩顫巍巍的起身,正待躬身告退之際,卻忽然望向了一旁的藍道行。

  

  方才自始至終,這藍道行都未發一言,甚至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

  但不知為何,嚴嵩心下卻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今日的奏對,與往日大有不同。

  可究竟不同在什麼地方,他一時間卻又難以分辨清楚。

  唉~

  若是東樓在身邊就好了,自己也不至於屢屢出錯。

  「閣老可還有什麼要稟報的?」

  嘉靖皇帝一聲淡淡的詢問,才讓嚴嵩發現自己險些君前失儀,忙躬身道:「臣嵩,告退。」

  說著,慢騰騰往後倒退了幾步,這才轉身出了殿門。

  目送嚴嵩離去之後,嘉靖皇帝左手手肘撐在炕桌上,托著半邊面孔斜視藍道行,半晌都未曾挪開視線,更未曾有隻言片語。

  那略顯渾濁的目光,讓人根本無從分辨,其中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情緒。

  這讓藍道行心下愈發惴惴難安。

  畢竟就在片刻之前,他剛剛導演了一處『扶乩起卦,天辨奸臣』的戲碼——在預先得知嚴嵩要來奏對的情況下,用扶乩的方式聲稱奸臣即將面聖。

  這一次要是玩兒砸了,隨之而來的必是滅頂之災!

  藍道行越想越是恐懼,非但心口突突亂跳,連腿肚子都開始酸軟轉筋。

  就在此時,這時嘉靖突然向他發問道:「上天既知其奸,緣何不罰?」

  可算是開口了!

  藍道行能在嘉靖面前冒充神仙多年,自然不缺隨機應變的本事,那玲瓏心思一轉,立刻躬身答道:「想來是留待陛下自裁。」

  又是久久的沉默注視。

  若非是在隆冬時節,藍道行身上的汗水,怕是早將外套給浸透了。

  那一雙軟綿綿的老腿,也是用盡了畢生的力量,才堪堪支撐住了老道枯瘦的身形。

  這時大太監黃錦忽然匆匆的走進了殿內,原是要開口稟報什麼,但見皇帝目不轉睛的盯著藍道行,那到嘴邊的話,就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首恭候了片刻。

  才聽皇帝揚聲下令:「替朕送一送藍神仙。」

  黃錦恭聲應了,將藍道行引到殿外,正待與其拱手作別,卻忽見藍道行腳下一軟,踉蹌幾步扶住了殿外的廊柱。

  「呦!藍神仙您這是怎麼了?」

  黃錦作勢欲扶,腳下卻是紋絲未動。

  「不礙事、不礙事。」

  藍道行連連擺手:「貧道不過是發功過度,虧了些元氣而已,只需稍事休息即可。」

  「哪……」

  黃錦瞥了眼殿門前的小太監:「我讓人扶您回去?」

  「不必了、不必了!」

  藍道行繼續擺手,隨即撇下那柱子,緩緩步下台階,初時走的踉蹌緩慢,到後來卻是一步穩似一步,大袖擺盪間,儘是出塵不羈。

  黃錦狐疑的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心裡頭沒來由的冒出兩個詞來:超脫、圓滿。

  甩甩頭,把這古怪的念頭拋諸腦後,他轉身再次回到了殿內。

  這次還沒定湊到近前,狀似假寐的嘉靖皇帝就淡然問道:「可曾說了些什麼?」

  黃錦先是一愣,隨即才想明白他是在問藍道行出門後,有沒有說過什麼。

  於是忙躬身稟報導:「回稟陛下,藍神仙出去之後倒是沒說什麼,就是一陣踉蹌險些摔倒。」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後來走的時候,倒是越來越有精神,瞧著比往日裡還自在些。」

  「哼。」

  嘉靖輕哼了一聲,將側躺的身子放平了,喃喃自語道:「終究還是脫不出凡塵枷鎖,可惜了、可惜了。」

  黃錦似懂非懂。

  但想到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搜集到的種種訊息,他一咬牙,突然屈膝跪地,揚聲道:「主子,世上肯定有成仙得道的法子,但……但未必就在這些出家人身上!」

  嘉靖緩緩睜開雙目,側頭稀奇的打量了黃錦幾眼,嘴角微微上翹道:「你這老狗,今日倒是膽大的緊。」

  「主子!」

  黃錦既然已經豁出去了,自然不會就此住嘴,又一個響頭磕在地上:「奴才以前也不知道有沒有神仙,又怕耽擱了主子您的大事,所以才一直沒敢說什麼——但現如今有了山海監,那尋仙訪道的事兒,也未必就要指望那些吃齋念經的!」

  又停頓了一下,他才繼續顫聲道:「那些仙丹……仙丹也……」

  「你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聽黃錦提起仙丹來,嘉靖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黃錦愣怔了一下,知道皇帝不願意再談論此事,又想起自己之前的來意,也只好話鋒一轉,稟報導:「主子,李侍郎、萬廷尉、白監正、應城伯……」

  「昨兒那事兒?」

  不等黃錦說完,嘉靖再次插口——昨兒李芳曾連夜進宮,請求借調幾台弩車,前因後果自然也早傳到了皇帝耳中。

  「是。」

  黃錦恭聲道:「聽說那怪蟲受創後曾發出一聲『龍吼』,山海監的王守業因此推斷,這東西或許是龍屬,而當初自京城上空跌落,或許正是受到真龍天子的氣運影響。」

  再次頓了頓,他小心翼翼窺探著皇帝的面色,道:「故此,那王守業想將人帶到宮裡來,藉助陛下您的龍威,壓制那東西的邪術。」

  「龍威?」

  嘉靖將兩個字反覆咀嚼了幾遍,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順勢將袍袖一甩:「准了,讓他們進來吧。」

  「奴才這就……」

  「等一下。」

  黃錦領命剛要去傳旨,皇帝卻又叫住了他:「若是不成,又該怎麼說?」

  「這……」

  黃錦頓時語塞。

  嘉靖倒也沒有為難的他的意思,淡然道:「讓那王守業想個說辭,編的不好,莫怪朕罰他——去吧。」

  黃錦這才倒退著出了玉熙殿。

  殿內只餘下嘉靖一人,他這才扶著炕桌坐起身來,也不知從何處摸出幾分奏章,隨手翻弄著,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個名字:「嚴嵩、嚴嵩、嚴……」

  良久,化作幽幽一嘆:「二十餘載,終究還是緣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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