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火器


  第785章 火器

  陳跡等人殺穿倭寇大營,靖江城頭歡聲雷動,姜柴和元希兩人搬來兩面大鼓,卯足了勁擂打助威。

  從昨日積攢起來的痛恨與憤懣,隨著鼓聲一起擂了出去。

  一個個備倭軍擠在城頭,借著灰濛濛的天色,目光勉強能跟上陳跡等人的腳步。

  陳跡等人被重新包圍時,備倭軍們腳趾頭摳緊草鞋,屏氣凝息。待陳跡等人再次殺出重圍,城牆上便響起山呼海嘯的歡呼聲,遠遠盪去江面上。

  五桅寶船上,汪家大掌柜聽著歡呼聲和鼓聲,悄悄打量胡鈞業:對方原本是來督戰的,等倭寇破了靖江城,彼此才好敲定海貿綱冊之事。

  沒曾想,卻親眼看到備倭軍踹營的場面,而倭寇卻毫無辦法。

  胡鈞業瞥見汪家大掌柜的臉色,重新舉起千里鏡朝倭寇營寨中看去:「勝敗乃兵家常事,若是小小失利便要死要活,崇禮關就不用守了,御前三大營一起自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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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家大掌柜微微鬆了口氣。

  胡鈞業看著某個方向,淡然道:「再看看,倭寇倒也不笨。」

  汪家大掌柜趕忙舉起千里鏡看去,只見陳跡五人已調轉方向。

  天馬成為鋒矢,璀璨長弓被巨力拉開,待其手指一松,流光似的弓弦驟然彈開,發出嘣的一聲,震得空氣炸響。

  一顆流星穿透倭寇胸口,帶著血水再穿透身後一人,直至第三人,流星箭矢才在對方胸口炸成一捧璀璨的星辰粉末,飄散在亂軍之中。

  一時間混亂的營寨被一捧捧星辰照亮,元杏嘖嘖稱奇:「這行官門徑好看,看著就生猛————」

  說著,他一邊揮舞雙刀,一邊瞥了一眼身邊的金豬,面露嫌棄。

  金豬頓時不樂意了,他用刀砍死一名浪人,質問元杏:「你瞅我做什麼?你他娘的幾個意思?」

  元杏小聲嘀咕道:「大胖魚嗓門還挺大。」

  不等金豬反嗆,陳跡已然下令道:「變陣!」

  天馬猛然停住腳步,任由元杏、金豬、陳跡、老耳朵從自己身邊跑過。

  彈指間,老耳朵與陳跡再次成為頭陣,天馬則被元杏與金豬護在當中,心無旁騖地開弓搭箭。

  陳跡一邊揮刀斬殺面前的倭寇,一邊在亂軍之中尋找著大倭長的身影。

  他深深吸了口氣,對老耳朵說道:「不要戀戰,擒賊擒王。」

  老耳朵沒好氣道:「這不正找呢嗎,孫子也不知道躲哪去了。

  元杏聽著遠處時不時傳來的鼓聲,當即提醒道:「倭寇以鼓聲傳令,咱們往擊鼓的方向殺,老小子不會離得太遠。」

  老耳朵讚許一聲:「腦子還可以嘛。」

  元杏聽到老耳朵夸自己,頓時血往腦子裡涌,語無倫次道:「我————我————」

  金豬瞥他一眼:「突然激動個什麼勁兒?」

  元杏不耐煩道:「你懂個屁!」

  陳跡打斷道:「跟上!」

  下一刻,老耳朵捉來兩名倭寇,一手一個掐著脖頸舉在身前當盾牌,被捉住的倭寇還要反抗,可老耳朵雙手一抖,只聽倭寇身上一陣噼啪脆響,兩名倭寇渾身骨節竟全被這一抖給抖散了。

  一名倭寇迎面劈刀而來,老耳朵將手裡倭寇往上一扔,原本掐著脖頸的手改為握住倭寇腳踝。

  老耳朵握住倭寇腳踝隨手一甩,手裡的倭寇軟綿綿的宛如麻包一般抽在對方頭上,他手裡的倭寇、迎面來的倭寇的腦袋撞在一起,一併砸得粉碎。

  金豬看到這一幕只覺頭皮發麻,他有沒有這份力氣?自然也是有的,可他也是頭一次見人把人當大錘用,粗獷、魯莽、生猛。

  金豬忽然想起,北方苦覺寺有一行官門徑可修龍象之力,莫非此人修的便是這個門徑?

  可傳說修行此門徑之人需守二百五十條比丘戒,一旦破戒便修為盡失,而波羅夷第三大戒便是殺生————

  莫非傳聞有誤?

  金豬正胡思亂想時,卻見兩名倭寇冷不丁朝陳跡揮刀而去,剎那間陳跡一刀上撩,叮噹兩聲,倭寇手中的兩柄倭刀應聲而斷,切口平整。

  元杏驚呼道:「錯金,義父你果然會錯金!」

  金豬瞳孔猛然收縮,他對這一手斷刀的絕活再熟悉不過,陳跡在洛城用過,在京城也用過。

  他閒來無事也試了試,卻只能憑蠻力做到,怎麼也使不出來陳跡手裡那股巧勁。

  灰濛濛的天色中,金豬看向陳跡那披著蓑衣的背影————

  陳跡?!

  先前他聽到備倭軍的消息時只覺得匪夷所思,張家手裡憑什麼有這麼多行官當底牌?

  這些尋道境行官又是從哪憑空冒出來的?為何要戴著儺面隱姓埋名?

  不合常理。

  可當金豬意識到眼前之人可能是陳跡時,頓時釋然了,一切又忽然合理起來。

  只見老耳朵與陳跡一前一後,宛如一柄長刀,切開倭寇的包圍往鼓聲衝殺而去。金豬跟在身後,一邊護著側翼,一邊仔細觀察陳跡的一舉一動。

  人心裡一旦有了答案,一切線索都會往上湊:背影很像、揮刀很像、腳步也很像,可惜披著蓑衣看不真切,金豬心裡仍留了幾分不確定。

  走神間,金豬腳步一慢露出空檔,一名倭寇揮刀砍向天馬,天馬轉身開弓,在一步之內將倭寇貫穿。

  天馬瞪向金豬,金豬回過神來,趕忙踏踏實實護在天馬身邊。

  就在此時,老耳朵與陳跡離鼓聲越來越近。

  老耳朵一馬當先沖在前面,搶著兩個倭寇破開陣型,鼓聲近在咫尺。然而當他們衝破包圍時,卻見上百名倭寇的弓手早已守在此處。

  金豬罵罵咧咧道:「他娘的,倭寇故意用鼓聲引咱們過來的!」

  遠處響起呼喝聲,上百名倭寇開弓就射,密密麻麻的箭雨覆蓋方圓數十步,一點縫隙都不留,要連同陳跡等人身邊的倭寇一起釘死當場。

  剎那間,金豬將天馬拉到身邊,轉身以背上的胴丸札甲迎箭,將天馬牢牢護在身前。

  元杏見狀,當即貓腰鑽到天馬身後縮成一團。

  就在箭雨將要落下時,陳跡懷裡一道潑天的刀光乍現,刀光寬闊數尺,自下而上,仿佛天上弦月映在人間長河裡。

  姜琉仙的刀里有恨,恨這世間一切事、一切人,也恨她自己;梁狗兒的刀里有霸道,不信自己有斬不開的東西;而烏雲這一刀里,卻是輕蔑,給你一刀,讓天尊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

  這一刀,連老耳朵都輕咦一聲,轉頭看向陳跡懷中。

  此時,箭雨落下。

  刀罡向天上撩去,在密集的箭雨中劈開一條縫隙,仿佛將河流排開。

  金豬正閉著眼硬扛箭雨,可一支支箭矢噗噗噗釘在土地上,他身上卻一點痛覺都沒有。他睜開眼,只見身周釘滿了箭矢,偏偏他們所在的地方乾乾淨淨。

  金豬豁然回頭,只見又一片箭雨籠罩而來,陳跡身前再次有一道刀罡向天上倒卷,從中劈開一條縫隙,仿佛不論這箭雨如何落下,始終落不到五人身上。

  金豬看著刀罡怔在原地:「梁家刀術?」

  他想不通,怎麼會在這裡看見梁家刀術?金豬篤定陳跡學得絕不是梁家刀術,所以此人並不是陳跡?可張家什麼人會梁家刀術,總不能是梁狗兒回來了吧?世子?梁貓兒?

  這兩刀,反而把他給搞糊塗了。

  沒等金豬想明白,陳跡低喝一聲:「走!」

  他與老耳朵轉頭向北,不再尋找大倭長,而是領著眾人往靖江縣城殺去。

  五槍寶船上,胡鈞業舉著千里鏡,眼看著陳跡等人一路殺回城下,踏著早早準備好的梯子回到靖江縣城裡。

  竟就這麼全身而退了。

  甲板上靜悄悄的,汪家大掌柜小心打量胡鈞業,胡鈞業緩緩放下千里鏡沉默不語。

  汪家大掌柜低聲道:「胡家大爺稍安勿躁,這數千備倭軍守著,靖江縣遲早是要破的,您再安心等幾天————」

  胡鈞業將千里鏡收攏成短短的一截銅管,慢條斯理道:「這五人都是好手,單獨一個或許會被圍死,但湊在一起已經不是倭寇這種烏合之眾能用人數堆死的了,他們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倭寇能拿他們如何?」

  汪家大掌柜略有難堪:「倭寇畢竟沒有操訓,算不得精銳————」

  胡鈞業起身走下樓,來到船首處負手而立,不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天光大亮。

  倭寇大營在靖江縣城方向立起拒馬,甚至臨時搭了七座簡陋的箭塔。

  可陳跡等人從城東出城,一路迂迴到營寨側翼,仗著倭寇奈何不得竟再次襲營。這一次,終於逼得倭寇後撤二百餘步,將營寨挪到灘涂上。

  倭寇原本的營寨里,留下一地狼藉,破爛的營帳被江風一吹,嘩啦啦作響。這一幕不像是倭寇圍城,反倒像是倭寇被備倭軍圍在灘涂上走投無路了。

  胡鈞業輕笑一聲:「烏合之眾。」

  汪家大掌柜低聲道:「胡家大爺可有什麼好辦法?」

  胡鈞業淡然道:「把爾等從弗朗機人手裡買的銃炮和火繩槍拿出來,給倭寇用。」

  汪家大掌柜面色一變,下意識站直了身子:「胡家大爺在說什麼,我汪家何時買過這種掉腦袋的東西?我汪家也不曾聽聞弗朗機人有銃炮和火繩槍。」

  胡鈞業側過臉冷笑道:「汪家莫非以為天底下有不透風的牆?嘉寧三十二年秋,一支弗朗機船隊由濠鏡澳登岸,帶來了四百支火繩槍、兩千四百斤火藥、七萬兩千枚鉛彈、一千六百捆火繩,還有十門統炮,換走了貨值一萬四千兩銀子的瓷器、茶葉、絲綢。」

  汪家大掌柜額頭滲出汗水,胡鈞業轉身過來,魁梧的身影在其身上罩下一大片陰影:「這批火器進入濠鏡澳,被人用寶船運至長沙府,後又經漕河運至南昌府,再進鄱陽湖,從此不知所蹤————汪大掌柜還要本官繼續說下去麼?」

  汪家大掌柜用袖子擦了擦汗:「胡家大爺,這批火器並非我汪家所購,興許是錢家、

  季氏,他們與弗朗機的關係更好些。」

  「他們沒有汪家這麼大的膽子,」胡鈞業笑了笑,跺了跺腳:「當時運火器的船,就是本官腳下這一艘吧。」

  汪家大掌柜遲疑許久,胡鈞業已說到這個份上,便沒有裝傻的必要了:「胡家大爺如何對此了如指掌?」

  胡鈞業低頭凝視著眼前的汪家大掌柜:「我胡家在南洋亦有根基。弗朗機的船途經滿刺加時,火繩槍和銃炮便不是什麼秘密了,柔佛王室買走四百支,剩下四百支才運到濠鏡澳。弗朗機人原本打算將火繩槍賣去倭國,沒想到我寧朝商人出手更闊綽————汪家買這些,是打算造反麼?」

  汪家大掌柜咬咬牙:「胡家大爺想要什麼?」

  胡鈞業淡然道:「本官看不上你汪家的銀子,你們將火器給倭寇,讓他們把靖江縣城裡的人殺了即可。用銃炮轟開城牆,再遇到那幾個尋道境便上火繩槍,槍比箭快得多。」

  汪家大掌柜思忖片刻:「城裡百姓只怕一個都留不住。」

  胡鈞業面不改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汪家大掌柜閉口不語,心中快速盤算。胡鈞業並不急,就這麼靜靜等著。

  汪家大掌柜又思索了足足一炷香,這才狠聲說道:「胡家大爺,這掉腦袋的事不能只我汪家擔著,胡家也得————」

  胡鈞業面色陰翳下來:「一介商賈,也有與我胡家討價還價的資格?」

  汪家大掌柜壯著膽子說道:「若胡家大爺不肯,那我汪家寧願不要海貿綱冊,也不能獨自押上身家性命。」

  胡鈞業冷笑:「不要海貿綱冊?現在汪家不要也不行了。」

  汪家大掌柜急聲道:「大爺,我汪家便是把火繩槍交給倭寇,倭寇也不會用啊。我汪家要的不多,只需胡家死士去教倭寇使火繩槍即可————另外,我汪家要獨一份的海貿綱冊,不可再有第二家與我汪家搶這門生意。」

  胡鈞業斜睨他:「獨一份?」

  汪家大掌柜拱手作揖,一揖到底:「胡家八,汪家二。」

  胡鈞業低頭俯視著汪家大掌柜的後腦勺沉默許久,輕蔑道:「倒是懂事。去吧,此事若成,汪家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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