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跑了


  回家?

  陳跡好奇道:「怎麼這時候突然要回家?」

  「不回不行了,」老耳朵仰躺在海里,看著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小老兒跑江湖這麼多年,當過山匪,當過總瓢把子,下過洋,去過倭國,惟獨不碰的就是寧、景兩朝的破事。如今你做的這些事太大了,大到足以改變兩朝格局,小老兒不能再這麼跟你廝混了。」

  老耳朵唏噓道:「小老兒也沒想到你能搞出這麼大的事來。五百萬兩銀子啊,夠養七八萬騎兵精銳出來。這麼一支騎兵精銳放在戰場上,足以決定戰場成敗。你知不知道兩朝有個說法,兩百萬兩銀子養出的精銳就能換個神道境大宗師,這支騎兵若把苦覺寺圍了,禪照也得當場圓寂。」

  陳跡浮在海上,側目看去:「您的心在景朝?」

  老耳朵哂笑一聲:「這些年,寧、景兩朝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他們理不清楚,小老兒也理不清楚,乾脆不理……可若是哪天寧景兩朝真打起來,小老兒終歸是景朝人,就像你師父終歸是寧朝人一樣。」

  老耳朵百無聊賴地雙手拍了拍海水:「小子,寧景兩朝的仇怨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你師父的父親死在景朝平陽侯手裡,小老兒的二叔死在寧朝大同總兵張錦手裡,說來說去,外人看小老兒是天下泰斗,可小老兒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介凡人,有父母兄弟、叔侄親人。別說小老兒了,便是天上的神仙還天天惦記著給自家孩子找行官門徑呢,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厲害點的人罷了。」

  陳跡沉默了,這還是老耳朵頭一次擺明了亮出身份,兩人之間的那層窗戶紙,沒有了。

  而這,也是對方頭一次提及四十九重天。

  老耳朵慢悠悠道:「寧景兩朝殺來殺去,不過是一個父親去殺死另一個父親,一個兒子去殺死另一個兒子,最後兒子沒了父親,父親沒了兒子……小老兒雖然不知道這麼打來打去有什麼意思,但世道就是這麼個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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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跡忽然問道:「兩朝為何遲遲沒能統一?此事別人不知道,您應該知道一二才對。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沒有分裂千年的道理。」

  老耳朵想了想,意味深長地指了指天上:「因為有人不想看見大一統王朝。如今兩朝的聖旨只能求求雨,想要誅邪辟易還得帝王血書,可很久之前,聖旨是能敕令諸神的。」

  陳跡瞳孔一縮。

  老耳朵笑了笑:「不過天上的神仙想法也不一樣,也有人想大一統,可大一統的前提是人間得再出一位聖人。」

  陳跡疑惑:「為何非要聖人不可?」

  老耳朵淡然道:「皇權若無人轄制,比天上的神仙更兇猛。」

  陳跡恍然,難怪齊遮雲和元亨利貞這兩位四十九重天下來的,都立志要做兩朝第一位武聖人:「聖人如何鉗制皇權?」

  老耳朵笑了笑:「操那麼多心做什麼?等你成聖人就知道了,你若成不了聖人,也不需要知道。世間事大多如此,庸人之所以自擾,皆是操心了自己不該操心的事。」

  陳跡沒好氣道:「問問而已。」

  老耳朵話鋒一轉:「不過小老兒也不是今日就要走,還等一陣子呢。另外,離開之前,你得陪小老兒去個地方。」

  陳跡好奇道:「什麼地方?」

  老耳朵嘿嘿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跡哦了一聲:「行……您此番下山,沒有別的事要做了?」

  老耳朵躺在海里,慢悠悠道:「到時候,你也會知道的。」

  陳跡想問問,你不打算弄死我麼,劍種門徑相爭原來可以這麼和平麼,但他最終沒有問,因為對方早晚會說。

  此番去完景朝、再回寧朝,像做夢似的,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夕陽沉入海底,水天相接的地方只剩一抹最深沉的藍色,一老一少兩人在海中浮浮沉沉,時間彷佛停下來了。

  煩惱也是。

  老耳朵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沉靜的藍色光暈,唏噓道:「有一說一,你小子是個有趣的人,這陣子也算是小老兒遊歷人間之中,最有趣的一段,之一。」

  陳跡笑著問道:「還有哪段比這段有趣?」

  老耳朵想了想:「和你師父一起遊歷的時候也很有趣,就是天天被他罵得後腦勺有點疼。小老兒平生最煩遊歷結束的時候,就像割下一塊肉不過這也是遊歷的意義之一,該走的時候就得走。」

  陳跡看著黑暗下來的天空:「是啊,該走了。」

  ……

  ……

  嘉寧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九。

  宜出行、納財。

  忌齋醮。

  清晨,海面升起大霧,備倭軍的五艘大船靜靜停在海面上,在霧中若隱若現。今日陳跡沒再放下小船來定海港買報紙,一切都是安靜的。

  忽然間,一串馬蹄聲打破寧靜,鐵馬掌踏在石條路上格外清脆,直奔定海港而來。

  胡越領著六十餘人,皆穿著灰布衣裳,各自帶著形形色色的兵刃,來到一艘大船前。大船上有人放下舢板,三十餘名漢子踩著舢板魚貫而入。

  緊接著,又有一批人馬緊隨而至,為首之人是兵部尚書王長真,領著兩百餘名中軍都督府騎兵趕至碼頭,卻在碼頭牌坊下駐馬而立,並不進去。

  他往海上看了一眼,此番來定海港,在姑蘇驛耽擱了整整一天時間,還好沒耽誤大事,備倭軍的船還在。

  王長真勒著韁繩靜靜地隔岸觀火。

  胡越所在的大船旁,有船工解了棧橋將軍柱上的船纜,船上的漢子們揚起船帆,一邊揚帆一邊冷冷地注視著海上那幾艘備倭軍的大船。

  船動了,眼看他們就要往海中的備倭軍大船駛去,就在此時,卻見備倭軍的幾艘大船里,竟然有一艘起了錨,緩緩向港口駛來。

  這艘備倭軍大船早不動、晚不動,偏偏這時候動了。

  船上的漢子們愣住,一時間不知該不該繼續往外駛,差遣他們過來的人沒說過這個變故。

  王長真也愣住了,他有些意外道:「不是說備倭軍在躲兵部的調任文書不敢靠岸麼,今日怎麼主動靠岸了?」

  中軍都督府總兵在一旁揣測道:「興許是船上的水用完了?」

  王長真平靜道:「不會,他們可以從來往商船上取水,犯不著非得靠岸。」

  總兵低聲問道:「大人,現在怎麼辦?」

  王長真思忖片刻:「等他們靠過來再動手也一樣。」

  備倭軍大船緩緩駛進碼頭,那六十餘名漢子全都來到甲板邊緣,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艘大船緩緩挪動,各自握緊了兵刃。

  就在備倭軍大船將要與他們齊平時,胡越低聲道:「扔鉤爪將船拉過來殺進船里去,記住,我要活口。」

  船上的漢子剛取出鉤爪,可碼頭外竟又有馬蹄聲響起。

  王長真回頭看去,只見福王一襲紅衣從遠處策馬而至。

  他面色一變,撥馬上前阻攔:「殿下,莫要進去,這都是胡家大爺吩咐的事!」

  福王卻不管不顧,沉聲道:「讓開!」

  王長真還要阻攔,可周曠夾了夾馬肚趕在福王身前,他取下馬鞍旁一捆繩索揮舞,牽龍門徑驅使著繩索,將王長真和中軍都督府兵馬一併盪開。

  福王馬不停蹄地從盪開的縫隙中穿過,徑直來到泊岸堤上駐馬而立,看著備倭軍的大船駛近。

  王長真面色一變,對總兵低喝道:「別讓他們動手,福王在場,此間便變成行刺宗室了,你我是凌遲的大罪!」

  總兵亦面色一變,當即拿出一面綠綢旗在軍陣中揮動,那船上的漢子見旗令,當即按捺下來沒有動彈,任由備倭軍大船靠上棧橋。

  總兵看向王長真:「大人,現在怎麼辦?」

  王長真思忖片刻:「先抓了那個戴儺面的,此人無將職,私用兵權亦是大罪,再定陳嶼一個監軍瀆職,一樣能幫胡家剷除這兩人。」

  此時,備倭軍船上有人扔下一塊舢板來,一名年輕人當先走下舢板,伸了個懶腰:「終於上岸了,在海上漂得暈暈乎乎都快發霉了……咦,福王殿下,您怎麼來了?」

  周曠在福王身邊小聲提醒道:「殿下,是陳家那位陳嶼,前陣子自己領了備倭軍監軍的差使。」

  福王心中瞭然,對陳嶼朗聲笑道:「本王這陣子老聽說備倭軍之事,特趕來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陳嶼哈哈一笑,轉頭對身後大船招手:「快,都快下來,叫福王看看你們是何方神聖!」

  下一刻,鄭繼業、鄭二舅領著備倭軍數十人陸陸續續下船。

  福王看著這稀稀拉拉的一點點人,疑惑道:「咦,不是說備倭軍有數百人麼,怎麼才這麼點?還有,不是說備倭軍的主事是個戴儺面的麼,怎麼沒見人呢?」

  陳嶼睜大眼睛:「殿下說什麼呢,哪有什麼戴儺面的?」

  他拍了拍鄭繼業的肩膀:「這位就是備倭軍千戶,鄭繼業!」

  他又拍了拍鄭繼業旁邊的老頭:「這是鄭繼業的左膀右臂鄭二舅!」

  福王哭笑不得的打量鄭繼業和鄭二舅:「就他倆帶著備倭軍兩戰兩捷?」

  陳嶼正色道:「殿下怎麼瞧不起有功將士?」

  福王笑罵道:「少給本王扣帽子,我問你,那兩個戴儺面的人呢,還有那五個義子呢?」

  陳嶼聳了聳肩膀:「不知道啊。」

  福王有些失望:「跑了嗎?」

  此時,王長真領著中軍都督府人馬趕到,他看著眼前的陳嶼,沉聲問道:「其他人呢?那個戴儺面的呢?」

  陳嶼睜大眼睛:「王大人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船上沒別人了啊。你們怎麼都在問戴儺面的人,好奇怪啊。」

  王長真深深吸了口氣,對身後人馬招了招手:「上船,搜!」

  陳嶼讓開身形,笑吟吟地看著中軍都督府的人馬踩著舢板登船:「王大人怎麼不信我呢,船上真沒人了。」

  王長真沉默不語,只等中軍都督府搜船。可他們翻遍了備倭軍大船,裡面空空如也,只剩些糧食和淡水。

  中軍都督府兵馬又駕船往海中駛去,搜查那四艘沒有動彈的大船。

  再回來時,一名偏將挎著腰間長劍回到甲板,對王長真喊道:「大人,人沒了,那四艘船是空的!」

  王長真愕然:「跑了……就這麼跑了?這定海港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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